明昭二十四年春。
朝晖微照,犯困的小黄门在朱漆大门下打哈欠,清扫落叶的宫婢时不时凑在一起低语轻笑,鸟雀从红墙碧瓦上掠过,飞往一碧如洗的澄空里。
这是裴照野自北地凯旋,回到雒阳的第二日清晨。
服侍寝殿的宫人换班,有女婢朝里张望一眼,刚想询问几句,便见对方略带赧然地摇头:
“玄英姐姐说,今日除非殿下传唤,否则不必叫醒……殿下和将军天快亮才歇下,估摸着得午时才醒吧。”
后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女婢们面面相觑,耳尖微热。
……殿下真是太惯着将军了!
虽说三年未见,也不能这样胡来吧!
东宫内殿。
博山炉内的熏香早已燃尽。
重重帷帐笼着残香,骊珠隐约有了意识,感觉到落在自己腰际的大掌缓缓用力,长臂结实贲张,将她翻过身来,往左边带。
困得睁不开眼的骊珠提不起一丝力气,任由他裹挟。
应该只是抱抱吧……
昨晚闹了那么久,他也该累了……
又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柔,但却阻止她继续朝左挪去,带着强烈的掌控感,温柔地将她向右拽。
骊珠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有两只手圈着她,往不同的方向拉扯?
“……等等……裴照野……你松一下……”
刚一出声,揽住骊珠肩头的手顿住。
那人睁开眼,漆瞳一片清明。
裴照野嗓音倦懒,含混答:“躲什么?不做,只是抱……”
极细微的出鞘声。
裴照野倏然睁开眼,双眸如寒星一闪。
骊珠尚未回神之时,枕边的男人已经以惊人速度和力量暴起,刀刃与刀鞘在骊珠头顶擦出一瞬的火星!
裴照野深眉压目,漆眸凝着极重的杀气。
怎么可能?
房里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多出一个人,这人是从哪儿——
看清对方的刹那,三人同时怔住。
同样的深目高鼻,墨发刀裁,身体蓄满重弩般的爆发力,一个发尾扫过锁骨,另一个中衣敞怀,乌发如瀑垂过赤.裸胸膛。
骊珠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否则她怎么会看到两个裴照野同时出现在她的榻上?
而且,还是一个持刀,一个横握刀鞘,彼此都一副杀意凛然的模样。
“……胤之?”
骊珠的声音轻如梦呓,打碎了内室的死寂。
“你是,胤之吗?”
这两个字一出,手握刀刃的裴胤之感觉到与他对抗的力量猛然暴增。
他望着自己少年时的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我是。”他答道。
裴照野的眼瞳瞬间暗如浓墨。
呆坐在榻上的骊珠做梦也没想过如此荒诞的场面。
她怔怔问:“你……怎么会……”
“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裴胤之眼风扫过,落在她比记忆中稚气许多的眉眼上,“公主……今年芳龄几许?”
“……二十一。”骊珠仍没完全回过神,怔怔上下打量他。
裴胤之颔首道:“那如今就是明昭二十四年了,我睡下之前,是熹宁五年的四月……”
顿了顿,裴胤之目光幽深地看向骊珠。
“如今是明昭二十四年,公主为何会认识我?”
骊珠只是望着他。
前世的回忆纷至迭来,开口之前,她的眼里先盈满了泪水。
“我……”
“沈、骊、珠。”
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三个字打断了骊珠的眼泪。
裴照野:“为别的男人哭之前,你要不要先看看他手里的刀打算砍谁?”
他这一提醒,骊珠这才发现,裴胤之与她说话的间隙仍握着刀。
那只手没有半分卸力的迹象,虎口抵着刀背,裴胤之微微笑着,一点一点往裴照野格挡的刀鞘上压。
骊珠:!!
“快住手!你们瞎了吗,怎么连自己都认不出——哎呀!”
骊珠只觉头顶一阵凉风扫过,床榻猛烈震颤,怒极反笑的裴照野已横鞘前撩,将压制在他上方的刀刃悍然震开!
自己?
与这人对上眼的一瞬间,裴照野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正因为是“自己”,才更要除之后快!
又是一阵密集的铮鸣声。
骊珠抱着头,顾不上劝架,她连滚带爬地从这两人身旁逃开,赤足往殿外跑。
他们打起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可没有!
……
这一架惊动了整个雒阳宫。
如今明昭帝垂拱而治,只等扫清朝中旧臣阻力,随时都会禅位于皇太女,是以东宫上下,一举一动都会引得满城风雨。
但不会有人料到,雒阳宫今日戒严与政局毫无关系,只是因为——
皇太女突然发现,她好像要被迫脚踩两条船了。
“……原来如此。”
坐在被砍得一片狼藉的废墟中,裴胤之沉默良久,缓慢地消化着骊珠口中重生至今的始末。
他抬眸望向她,眼中有万语千言涌动。
“我一直知道公主很厉害,只是没想到,原来公主可以比我想象得还要厉害。”
骊珠眼里有藏不住的得意,但嘴上还是谦虚道:
“还好吧,几次九死一生,也是多亏了运气好,赌赢了而已。”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裴胤之的目光温柔中带着崇敬,“公主当初敢在郭韶音身上下赌注,这样的胆气和魄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确实确实。
骊珠在心里深以为然地点头。
又忽然想起什么,她俯身凑近,望着裴胤之的眼肃然道:
“你的病,当初宫中医官皆束手无策,但如今这里有一位华神医,他在民间行医多年,经验丰富,不管你会一直留在这里,还是有一日会回去,都让他来瞧瞧,或许能调养一二呢?”
睫羽扇动,裴胤之凝望着她忧虑的眼,想到她方才所说的话。
她说,他会死在熹宁五年的冬天。
难怪她刚刚看起来快要哭了。
她在他死后两年,才重生到了这一世,这两年里,她是如何独自熬过来的呢?
裴胤之对自己的死讯并无触动。
但想到这里,却觉心口有被人紧攥的痛楚。
“好,一切都听公主吩咐。”
唇角刚刚上扬,裴胤之的余光便瞥到了一旁男人脸上似有若无的冷笑。
裴胤之望着骊珠,笑意渐深:
“就算调养不好也没关系,能见到公主这一世能成为皇太女,再也不必仰人鼻息,臣也算死而无憾了。”
骊珠哪里听得这话,当即便眼圈泛红,泫然欲泣。
裴照野冷眼旁观。
无论怎么看,眼前三十岁的男人都如照镜子一般眼熟。
然而镜子里的倒影不会说话,这个人却会用他无比熟悉的口吻阴恻恻挑拨勾引。
裴照野头一次觉得自己这张嘴如此惹人厌烦。
“你死而无憾?”
骊珠身旁响起冷冷嗤笑。
“我看你不仅不想死,还想让其他人死。”
骊珠回过头,看了一眼裴照野被削落的一截发尾,眼泪立时止住。
她回身肃然告诫裴胤之:
“病要治,刀也要没收,快给我,以后谁都不准对对方动手!”
裴照野凌空掷来刀鞘,裴胤之随手接下,收刀入鞘的同时,望见对面一道讥讽目光。
“公主明鉴,”裴胤之状似乖顺地奉上刀,“方才只是没有弄清状况,误伤而已……”
嘴上这么说,裴胤之余光扫过另一个自己,眸色黑沉。
狗东西,装什么装。
故意迎上他的刀锋,装作千钧一发被削断一缕耳发的样子,不就是想在骊珠面前博取同情?
“误伤?”
裴照野撑着额角,恍然颔首:
“那看来眼神也不好,好在我们殿下这一世可不像前世,皇太女一声令下,天下要什么神医名药得不到?让华神医多费心,一并给你好好治治吧。”
裴胤之面色不改,抚掌轻笑:
“看来你深有体会,的确,当初若非公主想着给我治病,带着一大船名贵药材去见你,一个乡下匪贼,岂有得见天颜的机会?”
裴照野扯唇冷笑:
“穿几天官袍,真把自己当雒阳的城里人了?至少殿下来见,我红叶寨上下大门敞开,不像有的人,只会将殿下拒之门外,让她被雪淋,被风吹。”
“……”
“好了好了。”
被吵得头疼的骊珠居中调停。
“总之,你们先把我的寝殿恢复原状,否则晚上怎么睡……”
格外警醒的裴照野一把攥过骊珠的肩,骊珠失去平衡,往他身上倒去。
他沉声道:“自然是跟我一起睡。”
话音未落,另一只大掌也不轻不重地覆在骊珠的腕骨上,将她跩了回来。
“我与公主前世夫妻,久别重逢,今晚当然是我们一起叙话。”
裴照野:“我忍你很久了,别在这里得寸进尺,这儿是我的地盘,只有我一个裴照野,你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裴胤之:“呵呵,对外用‘胤之’做小字的时候,你应该不是这个态度吧?偷我的名字沾我的光,要不要脸?”
裴照野:“要脸有什么用?各凭本事而已,你想从我这儿偷人,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气氛又陡然剑拔弩张起来。
骊珠:“停停停——别争了!一起睡!你们一起睡行了吧!”
此话一出,两人果真消停了下来。
身形同样高大的二人齐齐转头看向骊珠,浓黑瞳仁中,一种幽深难辨的情绪扑面而来,侵略性惊人。
裴照野:“殿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有没有考虑我们的感受?”
骊珠面露茫然。
连裴胤之也蹙眉:“别的都可以答应公主,但这种事,如何能与第三人分享?”
骊珠:“我是说,你们两人先一起睡,宫中宫禁森严,随便多出一个人难以解释,等我明日跟陆誉通个气,再想想给你安排什么身份……我怎么过分?分享什么?”
她不解其意地迎上两人的目光。
“哦,这样啊。”
裴照野眉梢微挑,意味深长道:
“我还以为……”
骊珠眨眨眼,等着他的下文。
然而裴照野只是笑了下,笑意里带着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什么也没说。
裴胤之瞥了他一眼,眉头不悦地轻蹙。
但很快,裴胤之发现,令他不悦的事还在后面。
原来这一世的他,言行举止可以不用任何伪装,想骂就骂,想妒就妒,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的心上人不会嫌弃他不够文雅。
也不会因为他欺负覃珣而生他的气。
她比他想象得更爱他——这分明是一件好事,然而裴胤之望着屋脊,愉悦满足的同时,又有一种绵长幽微的遗憾蔓延。
裴胤之偏头,看向屏风后与医官低语的身影。
“……每月施针一次,冬日注意保暖,应该会渐有好转,但切忌劳累过度,尤其是行军打仗……”
良久,医官离去,房间内重新安静。
骊珠绕过屏风而来,趴在榻边,理了理他的鬓发。
“真的有好一些吗?你不要骗我。”
“真的,”裴胤之看着她,“这次没骗你。”
屋外药炉飘入淡淡药香。
骊珠与他对望片刻,趴在他榻边笑道:
“哼哼,就算你骗我,这次我也会发现的,因为你在我面前已经从里到外,从过去到现在,没有一丝秘密,你眼珠一转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这就是你骗我的代价!”
裴胤之眉眼微扬:“什么都知道?”
“当然!”骊珠笃定答。
“那我与公主成婚前,偷偷藏了公主吹过的洞箫,穿过的绣鞋,亲手绣的香囊……这些公主也知道?”
骊珠:??
裴胤之道:“这不是还有挺多不知道的事吗。”
“……你什么时候藏的!藏这些东西做什么?”
骊珠目瞪口呆。
“嗯……你猜?”
他笑得风度翩翩,但骊珠凭借自己对裴照野的了解,不太想继续猜下去。
裴胤之见她一下子没了声音,垂眸道:
“他真是把你教坏了。”
“是啊——”
骊珠盯着他的眼,慢吞吞道: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好色,那么爱偷人东西,随时随地,不管什么事都能扯到那种事上去,一点也没有节制,真是太、坏、了、吧,你说对吗?”
裴胤之:“……”
他都被她从里到外看得没有一丝秘密,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用唇封住她的口舌。
骊珠被他一手扣着后脑,一手扶着腰,在亲密的拥吻中捞上了榻间。
“……等一下……”
换气的间隙,骊珠勉强恢复理智,与他拉开距离。
“不行,不可以,之前你们不是商量得好好的吗?独处的时候谁也不能犯规,这样对另一个人不公平。”
裴胤之掀开眼帘,微微气喘,眸中含着迷蒙水光。
他抚着她的脸低语:
“只要我们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不行哦。”
骊珠捧着他的脸将他推开,准备去外面看看他的药煎得如何。
谁料刚阖上门,骊珠的背脊便贴上一个炽热胸膛,整个人凌空被捞了起来,再落地时,已是在后殿一株树荫浓密的槐树下。
这次骊珠反应更快。
“干嘛!”
她合掌止住他凑过来的吻,裴照野缓缓睁眼。
“你觉得呢?”他理直气壮。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答应的!”
滚烫身躯贴近,眸含薄怒的骊珠整个笼罩在他的身影下,裴照野的手指在树干上轻敲。
“只要我们不说,他不会知道的。”
骊珠:“……”
裴照野忽而俯身,目光如炬地审视她丰润微翘的唇。
“该不会……”
“诶呀诶呀!”
心虚的骊珠一把将他推开,语速极快:
“突然想起来,下午谢先生要来与我商议户籍改革的事,我得再去理理思路,免得待会儿我答不上来,谢先生又要盯着我不说话,太吓人了……药煎好了你替我送一下,千万别耽误太久!”
一刻后。
裴胤之看着出现在他案头的药碗,抬眸道:
“你觉得我会喝吗?”
裴照野笑道:“爱喝不喝,死了更好。”
骊珠一走,裴胤之一改方才的虚弱之态,露出了和对面一模一样的恶劣神色。
“要死也是你死,我先来的。”
裴照野嗤笑:“男人二十五岁就开始走下坡路,你都三十了,半截子入土的人,伺候得明白吗?”
“我伺候得不好,就没你什么事了,小崽子。”
裴胤之乌发垂散,倚着床栏,睥睨而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要是一直留在这里,绝不会跟你一起分享她,你我之间,只能留一个。”
“试试看?”裴照野眼中有被挑衅的兴味,“昨日让你一刀是怕你卖惨,真以为你打得过我?”
裴胤之:“毛头小子才会遇事靠蛮力取胜,我不必动刀,一样能让你尸骨无存。”
恰在此刻,窗外传来丹朱大咧咧的声音:
“将军将军——”
“何事?”
“干什么?”
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同时回答,窗外的丹朱愣了一下。
丹朱:“顾秉安,我幻听了吗?怎么感觉里面有回音啊,而且这回音回得还不一样。”
顾秉安:“怎么会,让我来。”
裴照野和裴胤之对视一眼,后者眸色微沉,心领神会地沉默。
他听着窗外的顾秉安道:
“将军,昨晚军中几个军官和以前北越的旧臣闹了点不愉快,还扭打起来,覃珣已经先赶过去了,您知道的,跟着覃珣的那些属官总想着跟咱们掰手腕,我怕他们借题发挥,将军还是一起过去盯着点吧。”
裴胤之刚对丹朱和顾秉安还活着有了点实感,下一刻便听到了覃珣的名字。
他已经从骊珠口中摸清了如今的时局。
皇太女继位至今,功臣之中,武官以裴照野为首,文官以覃珣为首。
裴照野自然是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然而覃珣胜在出身,与世族天然亲近些,如今已经隐隐有拉拢党羽,与裴照野分庭抗礼的意思。
裴照野道:“知道了,我马上去,你们在章台门外等我。”
等人走后,裴照野收回视线。
“你真有那本事,建议用在该用的人身上。”
裴胤之盯着他瞧了片刻,却弯唇摇摇头:
“我连公主前世与他成过婚都不吃醋,你以为我会帮你?我只会帮公主,而公主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卸了你的所有兵权,如此才算高枕无忧。”
裴照野被三十岁的自己气得想笑。
年纪大确实不一样,简直舔出花来了。
还不吃醋。
骗骗别人可以,骗得了他?
崇德殿内,谢稽跪坐左侧,听刚刚赶来的太傅说起了裴照野麾下武官与北越旧臣起冲突的事。
谢稽:“殿下与骠骑将军情深意笃是一回事,但将军麾下的那些部将却难免恃功傲宠,殿下应居安思危。”
太傅听了这话,略有些不赞同地拢起眉头。
然而还未开口,便听上首的皇太女徐徐道:
“我知道,我想过的。”
她抬起头,案上墨迹未干,除了户籍改革的文书,手边还有一摞军制改革的草案。
年轻的皇太女目光清亮,嗓音温和道:
“谢先生放心,他不是前朝那些野心勃勃的权臣,我也不是畏惧功高震主的庸才,他是我的夫君,我会更谨慎小心地处理他手中的兵权和军心,既是保护他,也是保护我们之间的感情。”
谢稽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太傅笑呵呵道:“臣相信殿下,愿拭目以待。”
很快,新臣旧臣的冲突在她与裴照野的配合下连消带打的平息,其中亦有裴胤之的手笔。
不知为何,裴胤之隐隐有种预感。
他待在这里的时日不会太久,随时都有可能会离开。
端午宫宴,除了燕都权贵,骊珠还邀请了不少红叶寨的旧部赴宴,让裴胤之能够隔着垂帘遥遥一见。
“……这是什么?”
宴至途中,绕到帘后的骊珠将一条手链系在他腕上。
“长命缕啊,我亲手编的,”骊珠一丝不苟地给他系紧,“你一条,他一条,保佑你们长命百岁。”
裴胤之静静看着她的侧颜。
“公主在担心我吗?”
骊珠动作一顿。
“担心我不知何时会回去,担心那一世的时局已无可救药,南雍若亡,你知道你会殉国,也知道我不会独活。”
就算他回到前世,赢了前世那一战,那又如何?
收复北地,也不代表能守得住。
说到底,仅凭一人如何能挽救一个倾颓的王朝?
骊珠抬起头,眼里雾蒙蒙的。
“为什么不能独活?就算没有我,你也要好好活着,就像我当初那样。”
裴胤之沉默了一会儿。
隔着一层竹帘,他望向宫宴上觥筹交错的臣子和部下。
大雍的朝堂已焕然一新,这里看不见多少他熟悉的面孔。
那些陌生而又踌躇满志的年轻臣子追随着他们未来的君主,废墟之上,是亟待重建的新王朝。
但他清楚,这里不属于他。
“是我的错。”
裴胤之凝望着她轻蹙的眉,抬手轻轻抚平。
“是我的多疑、自卑、戒心,荒废了我们本就不多的时间,我应该相信你,我怎能不相信你?”
“原本,我也有机会像这一世的我这样待你。”
骊珠怔怔落下泪来。
此刻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裴胤之曲指替她擦去眼泪,见她丧眉耷眼的样子,想了想道:
“临别之前,倒是还有一件事想拜托公主,不知道公主愿不愿意帮忙?”
方才听他说了那样的话,骊珠岂有不答应的道理。
片刻后,脸色阴沉的裴照野被叫至偏殿,与裴胤之互相换了衣袍。
“只是想借你的身份,与红叶寨的人见面说几句话而已,不会这么小气吧?”
换上玄黑劲装的裴胤之理了理箭袖,笑容里带着仅裴照野可见的挑衅。
骊珠站在一侧,瞟了裴照野好几眼,手指心虚地不停搅动。
他会生气吗?
但听了胤之的那番话,谁能拒绝呢?
她心软也是人之常情啊。
裴照野神色淡淡:
“你我本就同为一人,换身衣服而已,小事一桩……更何况我从前也没少穿着你的衣服给她看,对吧殿下?”
裴胤之面上笑容微凝,眼风朝骊珠扫去。
骊珠:“……”
别看她,她不记得,她什么也不知道。
宫宴灯火摇曳,裴胤之深吸一口气,挑开竹帘,身影很快没入旧日的故友之中。
而偏殿内,裴照野将骊珠圈在角落,听她复述完他们的对话,面上没有半分动容。
“这有什么好感动的,这不是事实吗?”
裴照野亲了亲她微肿的眼,神色平静。
“没什么好难过的,能跟殿下一起死不是惩罚,是奖励,便宜他了。”
骊珠望着两人一模一样的眉眼。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贬低谁,他是真的这样想,也真的愿意这样做。
无论是三十岁的裴胤之,还是二十四岁的裴照野,无论身处哪一世,裴照野都愿意随时为沈骊珠而赴死。
“那也不行。”
骊珠将另一根长命缕,郑重系在了他的腕上。
她固执道:“我不要谁为我死,我只要你为我而活,永远爱我,永远帮我,谁能长命百岁陪在我身边,我就爱谁。”
打好结扣,骊珠抬起头来,迎上他缠绵而强势的吻。
“……那我就放心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忍不住笑。
“至少看起来,我应该会活得比他久一点。”
骊珠绷起脸来:
“不要说这种我不爱听的话,胤之就不会这么咒你!”
裴照野冷嗤:“他不会?他只是会装,心里早咒我死八百次了,我还不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
当晚,骊珠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
她梦见寝殿内的裴胤之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四周化作前世一片萧索的雒阳。
然而,天地变幻,沧海桑田,时间在后退。
红叶寨的山匪们在虞山把酒言欢,公主囚于深宫,尚不知自己拥有改天换地的能力。
裴胤之睁开眼。
入目是满山红叶,翩翩落入秋水之中。
这是明昭十九年。
雒阳城承平日久,人不知兵。
除了裴胤之以外,无人知晓十一年后南雍将亡的未来。
这一次,轮到他去见她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