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蔚希望眼前的山路,瞬变成今生见过的最平、最直的大路,视线尽头就是自己出生的、母亲所在的城市。她希望自己戏剧性地坐在直升飞机上,前方天际线的尽头是渐渐爬升的晨曦,回头一看,别墅的砖红色房顶被完全遮蔽在树冠形成的漩涡之中。但她甚至无法把车顺利地开快一些。这辆充满霉烂皮革气味的旧车操控起来手感钝重,且山道坑洼不平,两侧树影阴森渗人,随着与别墅之间距离的增加,成蔚的自信心和安全感反而在降低。
现在是午夜四时。胡仕杰通常会在七点钟醒过来。毫无疑问,他起床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会到隔壁卧室查看。他会马上发现她不见了,床上留下的只有一顶假发。胡仕杰会不会以为她是徒步逃跑?不太可能,就算他没有马上发现观音像背后的钥匙不见了,只要一出门,立刻就会发现出逃的车辙。然后他就会轻松地追上来,再次把她捏在掌心,像从笼子里抓一只仓鼠那么容易。这已经是最乐观的预测了。
在逼着自己做一些悲观的预测之后,成蔚反而心情安定了不少。胡仕杰依然霸占着她的手机。比如,他可以打电话给她的母亲。胡仕杰一定能让她的母亲相信,他们之间发生了一场争吵,他非常担心,因为她一气之下竟然偷偷开走了他的车。成蔚没有母亲直说过与胡仕杰之间的事,只是说云南来“和朋友散散心,可能会过一段时间再回去”。在当时那通电话中,对于她所谓的朋友的身份,母女间有几句心照不宣的交流。母亲总是说:“蔚蔚,你这么大的人了,找朋友就应该找那些心里头没鬼,真的愿意把你放在心上的人。”胡仕杰一定能轻松地让她母亲信服,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毕竟他已经让成蔚本人相信了这么久。所以,他大可以慢悠悠地把她收回网里,而根本不用花力气彻夜追捕。
这样两种方向的推测帮助成蔚看清了现实。现实就是,实际情况很可能与这两种极端都天差地别。想到这一点,成蔚的焦虑减少了,似乎就连车子行驶起来也平稳了不少。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么就应该关注更实在的问题。
首先,她要弄明白往哪个方向逃。一段具有私奔色彩,过于依赖男方为自己指引方向的恋情,导致的不良后果就是对自己的环境缺乏认识。成蔚大致上明白,在下山之后,东边会通向人口较为密集的地带,这是她要避免的。城里说不定有人认识胡仕杰的车,何况她左手腕上还挂着手铐,很容易会被公职人员截停,那样她就走不掉了。而西边和南边接近中缅边境,显然也不适合。她需要往北行驶,可能会途经火山地质公园。那一片地带路线复杂,外地游客往往会在本地人的劝说下放弃自驾游,而是包车游览。所以,她如果想靠自己的力量穿行,至少需要一份地图。
其次,一个真正迫在眉睫的问题:这辆车的油已经快要见底了。
幸好,成蔚记得离山下不远,就有一处加油站。她带出来的皮包里也还有一点钱。
五分钟后,车辆来到了平坦的马路上。十分钟后,成蔚看见了在午夜中显得孤零零的加油站。“中国石化”的四个大字,仿佛立刻把她和相对安全的世俗世界之间建立起了连接,让她安心了一些。
成蔚把车拐入进站路线。不巧的是,一台正在加油的大型卡车拦住了仅有的两台燃油加油机。在它之后,还有另一辆大卡车在等待。它们都是彻夜行驶的货车,有的是承担中缅贸易的工作。
在成蔚等待期间,有一辆黑色小车慢慢接近后方,然后停下了。从后视镜看来,那肯定不是胡仕杰的车,但她的心还是再次悬了起来。她往前寸进,刹车;后方的车紧紧跟上,刹车。并不是什么可疑的行为,但她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包裹、勒紧,而后方车辆一刹车,就强烈带动了这些丝线另一头的纺锤,让她胸腔一紧,呼吸困难。
前方的车并不急躁。两辆卡车的中年男司机下车,递烟,攀谈起来。他们显然是这条路上时常相遇的老伙计了。也许是偶然,也许是有意,一名司机转过头,朝成蔚的前车窗看过来。然后,另一名司机也转过来。烟头的星光照亮了他们黝黑的脸。成蔚不由得低下头。她按捺不住,也回头看了一下。要看清后面那辆黑色小车司机的脸,是不可能的。她隐隐约约觉得那是一个长发女人。也可能是错觉。她不再看了,回过头时,突然觉得心烦,手顺势搭在方向盘上,力气稍微使大了一点,拍响了车喇叭。尖锐、突兀的声音响彻周围,在不远处的山坡和树林间产生回响。前方,本来已经不再注意她的两名男司机,再次转过头来。有一个人咧开嘴笑了,另外一个人用粗壮有力、油乎乎的手指,把松垮的裤子往上提了提。成蔚又低下头。她想起来,胡仕杰曾经说过,这些彻夜开长途越境拉货的司机,无一例外都会在车上藏一两把大砍刀,有的还会带着土制枪弹。她没有料到,竟然这么快就再次回想起他的声音,哪怕这记忆中的声音已经无法再让她放松丝毫。
成蔚突然觉得自己非常瘦弱,非常孤独;就好像身体的热力,都随着刚才误触的车喇叭声,在茫茫黑夜中消散了。比孤独更可怕的,是上一个和她分享温暖的人,如今却成了她倍感孤独和恐惧的元凶。
货车终于加油完毕,徐徐驶离。成蔚把车停到前面的一个加油位。她回头看,黑色小车跟在后面,但其后就没有别的车了。加油工提着油枪走近。成蔚把左手袖子拉一拉,确保能完全遮住藏在袖口里的手铐。给成蔚的车加完油之后,他去服务后面的车辆。成蔚看了看站内右侧的小卖部窗口,亮着灯,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个老年员工。她把头伸出车窗,对加油工说:“我去买点东西,车就在这里停一下。”加油工含糊地回答了她一句什么,应当是没意见。于是,成蔚下车,走向小卖部。她看见影子在自己脚下迅速生长,蔓延。
小卖部的老头正在看电视。屋里狭窄,他离电视很近,幽蓝色的屏幕亮光反射在他满是皱褶的皮肤上。
“有地图吗?”成蔚说。
老头没回话。
“有地图吗?”
“要什么?”老头转过头来。
“地图。”
“你要什么地图?”
“就是……这边的旅游地图吧。”
老头把枯瘦的手伸出窗外,指了指成蔚的头顶。成蔚这才发现,自己脑袋上有一串绳子,上面夹着地图和杂志。
“谢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每种地图都取下了一份。
“包车不?”
“啊?”
“包车包导游。”
“……不用了。”
就在这时,成蔚听见背后传来车子行驶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后方的黑色小车绕过她的车,驶离了加油站。这就是她刻意把车停在加油机旁边的原因,为了弄明白黑色小车是不是要跟踪她。也许这本来就是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但是这样能让自己松口气,也不错。现在,加油站只剩她的车了。
她依然停留在小卖部窗口面前,翻看了一下地图。她正想多问几句话,突然察觉那一排杂志中,有一本封面正是她参演过的真人秀节目。她认得这本过期三个月的杂志。书内的摄制组探班特辑之中,有一张合照,她占据了一个边缘位置,尽量展现出仿佛要和阳光过不去的甜美笑容。她赶紧付了钱,把手头的三种地图都买了,然后回到车上。把车开出加油站的时候,通过后视镜,她看见加油工坐在柱子的底座边缘,低着头,昏昏欲睡。
一驶离了加油站,又要再次进入两侧密林的怀抱之中。
至少,现在车辆可以行驶得比较平稳。燃油计量表上满满的绿色,在如今的成蔚眼中,显得明朗而畅快。根据地图看来,前方的道路暂时还不算太复杂,她打算行驶一段时间,等天亮了,找个隐蔽的地方停下来,再好好研究地图。
她逐渐开始熟悉这辆破车了,也正是如此,在行驶不到两分钟后,她就发现了问题。轮胎不听话地朝一边打转,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她再打方向盘,车子不听话了。踩刹车。车底似乎碰触到了什么,猛地一震。她的身子几乎被甩向一边。更多刺耳的噪音。车子离开了道路,并不激烈,但是确凿无疑地冲进道旁的林中。就像拉长的弹簧骤然收紧,车子终于停下了,成蔚感觉到安全带勒痛了脖子。车灯闪烁,正前方是一株大树,离车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成蔚重重地叹了口气。她紧咬嘴唇,深呼吸一次,下了车。幸好带出来了一只小手电。她走到车辆侧面,马上发现,左侧的后轮胎完全瘪掉了。
没有办法。她只能回加油站求助。
“小王,你跟她去看看吧。”小卖部的老头呼唤那加油工。
加油工一脸不耐烦地走到成蔚面前。他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刚才加油的时候,成蔚并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似乎还不到二十岁。
在和成蔚对上目光之后,加油工惺忪的眼睛变亮了些。
“在哪啊?”
“就前面,没多远。”
“你带路。”
“不远,就往这边走。”成蔚一边说,一边放慢脚步,走在加油工后方。
“你怕什么,不用怕。”
走了一会儿之后,他突然回过头说:“美女,你身上什么在响?叮叮当当的。”
“钥匙圈吧,可能是。”成蔚心里明白,是她紧张起来,忽略了手铐的声音。她把左手放进口袋。
他们走到了车面前。成蔚打着手电,让加油工蹲下来查看轮胎。
“哎哟,这个……”
“怎么了?”
“哈哈,美女,你这车怎么开的啊。”
“你就说吧,什么问题。”
“好大一道口子。像被划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