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看见杨甄之后,成蔚身体有些僵硬,就好像为了不服输而站上高高的跳水台,低头往下看的时候才感到后悔。杨甄的神情饱含着一种令人畏缩的冷酷,乍看起来眼球有点发绿,头发屡经梳理却仍然不听话地分杈。成蔚哑口无言的时间过长,以至于杨甄问了第二次:“找我?”
“杨甄,上次都没来得及和你说,你和我一样,也是被胡仕杰那混蛋给害过,对不对?都怪他,我现在快走投无路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你要我怎么帮你?”
“我身份证、手机都被他扣了,身上一点钱都没有,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上次那个警察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啊!他说是因为我失踪,所以胡仕杰报了警。我说是胡仕杰非法限制我人生自由,他根本不听……我怕他手下的人还在附近找我,要是再被抓回去……”
“那你跟我来。”
杨甄转过身。成蔚没有动。
“你到底来不来?”
“其实……我那边还有一个朋友。”
“还有别人?也是吃过那个王八蛋的亏?”
成蔚使劲点头。
杨甄显得极其为难,低着头用掌底使劲揉了揉右眼。
“其实我是想让你帮帮我们两个人。”
“你们一个个怎么都那么傻呢?……还有一个人在哪?”
“他没见过你,我怕有他在你就不会出来了。我带你过去见他。”
“我不会跟着你走的。别耍花招。”
“怎么可能呢!你看我身上这个样子……我像是在撒谎吗?”
成蔚特意焦急地拉扯自己的衣角,手指在快要结成一团的乱发中央艰难地梳过去,让杨甄能清晰地看见她的满身污渍。
“……带路吧。”杨甄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杨甄的底细,但成蔚已经开始觉得亏欠了她。这也是不得已的,她现在没时间和杨甄交代真实情况。
她俩回到华晶宾馆附近的路边树林中。庄延依然坐在原地,仰着头。当看到庄延的一瞬间,如成蔚所料,杨甄定住了。
“是他?你朋友?”
“就是他。”
“可他不是男的吗?”
只一瞬间,杨甄的困惑就转变成愤怒。她意识到发生了一个令她自己难堪的误解,虽然男性也有可能是胡仕杰的“受害人”,但未必是刚才她所指的那个意思。她转过身,快步离开。
“等一等!”
成蔚连忙冲上去,抓住杨甄的一只手。杨甄停步,低沉地咒骂了一个字,把上次使用过的弹簧刀拔了出来,正指着成蔚的腹部。成蔚的身子不由得朝旁边一歪,但并未伸出手。一看见刀尖的亮光,庄延立刻站起来。
“放手!”杨甄说。“身边有男人,让他顾你就行了。我没空!”
“不行,你一定要帮忙!你……你不是要对付姓胡的吗?我们不会白白欠人情,一定会帮你出力。”
“放手——”
成蔚松开手。杨甄的身体一松懈下来,成蔚又立刻把同一只手探出去,抓住了杨甄握持弹簧刀的手腕。站在后面的庄延,只看见成蔚的身体主动朝刀尖靠近。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但在他能干涉之前,成蔚开口了。
“你不帮忙,胡仕杰一定会找到机会弄死我。那还不如现在死在你手里算了。我死了,就回来缠着你,亲眼看着你找姓胡的算账。”
“你……够了,你放手行吗!”
成蔚放开手,并未后退。她显得相当镇定,杨甄则急出了一脑门的汗。
“你耍疯癫给谁看呢!我没兴趣和你闹了,你管好你自己,还有这个男的,要是有一点点让我觉得不对劲,我就马上把你们都赶走!”
“……谢谢。”
杨甄转身,快步往前走。
成蔚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杨甄不可能下手,所以才敢使出这近似于道德绑架的谈判方式。在手掌靠近刀尖的那一瞬间,她虽然害怕,但是总归不如今天早些时候,把手伸向火堆那么怕。
庄延靠近,在她旁边轻声问:“我看你们不像熟人。你清楚她的底细吗?”
成蔚摇摇头,然后说:“她也吃过胡仕杰的苦,别的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害我们。总之你多配合一下我,别让她害怕。”
“别说她了,你刚才冲着刀子往前那一下倒是让我有点害怕。演得挺好的。”
成蔚不接话了。
杨甄的临时栖身之处,是附近村庄里的一家破落旅馆,名叫“明光饭店”。一楼饭馆,二楼是桌球室和麻将房,只有三楼有几间客房,通常入住的都是附近村子里的年轻情侣,或是要避开同乡的野鸳鸯。这里确实要比生长在旅游干道路边的酒店更加安全。杨甄替成蔚和庄延开了一间房,三人一同走进屋里。房里只有一张床,两张凳子,一台找不到电源线在哪儿的电视机,摆在感觉是村里小学淘汰下来的木桌上。至于浴室,仅凭进房一瞬间闻到的气味,就让成蔚一阵反胃。
“现在能和我说实话了吗?”杨甄双手抱在胸前,背部靠着房门。“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蔚和庄延各自在小凳上坐下。她看看庄延,没开口。
“怎么,哑巴了?我说过,一有问题我就赶人。”杨甄说。
“我是警察。”庄延说。
杨甄的身体立刻绷紧,仿佛有看不见的利爪把她握住了,只是暂时还没有合拢。
“你别害怕,我不在本地公安系统,是外省来调查胡仕杰的。因为他有保护伞,所以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一直便衣执行公务。我发现胡仕杰有非法拘禁他人的嫌疑,包括成蔚小姐,她就是一个受害者。我好不容易把她救出来,但一直有一些很可疑的人在追踪我们。你看我们俩这样子,都特别狼狈,是吧?都是因为在山里面和他们周旋了快一整天,而且说实话,我一个人有点占下风。所以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们现在只能找地方藏一下,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虽然没机会对口风,但是庄延比成蔚预料之中处理得更好。严格来讲,他虽然没交代实情,但也没有说一句谎话。
“所以,目前我对你们两位其实都不太熟悉,尤其是你……你应该还没有和我提到过……”
“我叫杨甄。”
“好,成蔚、杨甄,我对你们两位的态度其实是一样的。既然你们都是胡仕杰的受害者,所以我肯定会尽我所能地保护你们不受他伤害,同时当然也希望你们不做保留地配合我调查。但是后面这件事情,暂时还不急,可以等我们都安全了再做考虑。我对成蔚女士已经有大致的了解了,但是,杨——”
“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别问我了吧。”杨甄打断了庄延。“你们是一点钱都没有吗?”
成蔚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这些,你们拿着。”杨甄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卷现金,抽出一部分,扔在床上。“在这村子里,至少够用两三天了。我累了,我要休息。你们吃点东西吧。如果不方便下楼的话,可以打楼下饭店的电话,让他们送吃的上来。号码就贴在你旁边的墙上。”
“我们……也没手机。”成蔚说。客房里没有电话。
“算了,这次我来随便叫点。”杨甄皱着眉头,拿出手机,一边按号码,一边推开了门。“饭菜送上来以后,自己用我刚才给的钱付了。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自己管自己了。”
“对了,”庄延说,“不要把我的身份告诉别人。”
杨甄挥挥手,然后离开了。成蔚说了声谢谢,不确定杨甄有没有听到。她看了看床上那卷钱,有两百又好十几。
“她人不错。”庄延说。
“是啊。”
“她什么情况,给我讲讲?”
“我真的不清楚。我昨天……前天半夜从胡仕杰家里逃出来的时候,她跟踪我,还扎我车胎。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前女友,看我不爽,但她其实也吃过胡仕杰的亏,想报复。具体的她也没说。我总觉得她说不定比我更惨一些,连开口都做不到。”
庄延没有接话,再次闭着眼睛,仰起头,后脑靠在墙壁上。
“你还好吧?”成蔚说。“给你到楼下买点药?”
“没事。明天如果还流血,那再说了。”
庄延撕了一小片摆在桌上的一卷卫生纸,塞进左边鼻孔。
“对了,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
“胡仕杰至少有一次一个人逃跑的机会,但是我给他留了一张纸条,说要想见到你,那就别跑,得回来找我。结果他真的照办了。”
“……你想说什么?”
“对他来说,逃命肯定很重要,但是他为了你,愿意暂时留在山洞那一头等我们。我必须提出一种可能性。缅甸毒贩追杀他,是因为他手上有一款新型毒品的样品。它是这些毒贩的死对头研制的,现在胡仕杰要把它运到内陆去找销路。如果说整件事情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冒上生命危险,那就是这一款新型毒品了。他愿意等我们,是不是因为你手上有他绝对不能丢掉的样品?”
“你果然还是觉得我是嫌疑犯。”
“你也可能只是一个不知情的从犯。”
“就算事情真像你说的,我也认不出‘样品’是什么模样。我只在电视里见过毒品,就是白粉呗。至于你要追查的‘样品’是不是这样子,我就不懂了。”
成蔚没有完全说实话。在一些深夜社交场合,她曾经见过身边的人,传递着看起来和糖果、普通卷烟毫无二致的东西。她模模糊糊地知道那是什么。
“新式毒品,确实很多都不是粉末状态了。但哪怕是粉末状,要藏在一个人身上,还是挺容易的。其实……藏在人身上,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段之一。”
成蔚皱眉。
“那你说清楚。在我身上哪?”
“这是我一定要考虑的可能性。如果在我们的关卡那儿,有机器,可以很快查明这件事。但是现在没有,所以我必须要问你,这很重要。”
“你为什么不直说?你是想说在我里面,对吧?”
“成蔚,你冷静些,我不是攻击你个人。如果真的在你身上,那胡仕杰一定是会再次找上门来的。但缅甸人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会影响你接下来到底安不安全。我说的这话不好听,但是我知道毒贩子为了运货都干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他的确有可能,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
成蔚心里明白,庄延说这些话,只是在“公事公办”,他也没有义务照顾她的情感,但她还是觉得深深受到了伤害。最糟糕的是,她没办法反驳庄延。脑中装着这个令她惊恐的可能性,回忆出逃前几天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处处都充满了让胡仕杰可以下手的机会,哪怕她并不知道这里的“下手”是怎样一种形式。凭借对身体的感觉,她不觉得自己体内有异物,但现在谁也不能给她一个确凿的答案。
腹部突然好像有一只扎满了碎玻璃的皮球,在肆意滚动、撞击。
她转过身,打开门。
“你去哪?”庄延连忙问。
“我没事。让我冷静一下。”
成蔚离开了房间。她在走廊上来回踱步。有一户住客把房门大开,一边看电视里的小品节目一边嗑瓜子,在成蔚经过的时候,几度把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成蔚心里更烦闷了。她走到杨甄的房间面前,使劲把泪水抹掉,吸了吸鼻子,然后敲门。
杨甄把门打开一条缝。
“干嘛?”
“能不能让我……”
“你们什么关系,我管不着。”杨甄打断了她。“但是你不要到我的房来睡觉。”
杨甄提到这个话题,成蔚才发现,自己之前根本没心思考虑这件事。
“……我不会打扰你的。但是能不能至少让我洗个澡?”
沉默片刻后,杨甄打开了门。
“要洗就快一些。这里的热水不到五分钟就会变冷。”
成蔚感激地点点头,走进浴室。
五分钟是乐观预测。不到三分钟,水就全冷了,成蔚数次关上阀门再打开,都没改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想象自己在影视节目中见过的,一包又一包用气球或者避孕套包扎好的白色粉末,正停留在她胃部。她轻抚胃部,一度产生了幻觉,觉得碰到了硬物。不会有的。不可能。都是假的。都怪他,说这些不负责任的话……
成蔚没有衣服可换,洗完澡之后简单擦拭,又穿上了原来的衣服,只觉得浑身皮肤的黏糊和瘙痒毫无改善。她走出浴室,看见杨甄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盖着被子,身体有节律地起伏,似乎已经睡着了。成蔚没有打扰她,回到自己的客房外。
她犹豫再三,打开了门。
她看见窗台上有两个盒饭,其中一个已经被吃得精光。一张百元纸币被用掉了一些,找零压在床枕头下。电视机摆在地上。原来,在她洗澡的时候,庄延已经完成了一连串事情:吃完饭馆送上门的饭,付了钱,然后把电视机搬下来,把电视桌和两张椅子靠着墙拼在一起,蜷缩在上面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