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午夜,杨甄苏醒了。很多年以来,她的连续睡眠时间都未超过三个小时。她在黑暗中静候了一会儿,等待胸口一股沉郁的浊气散尽,呼吸畅通,然后伸手探向搁在床头的外套。她把外套拉过来,习惯性地拍了拍口袋,发现只摸到扁平的衣料。她皱眉,把手先后探进两侧口袋,在里面掏了一阵,并未找到她想找的东西。她连忙下床,拍亮了门边的电灯按钮。房间亮起来的同时,她发出一声尖叫。她看见成蔚坐在门边,椅子背顶住房门。
“你怎么在这里?”
“其实是我拍醒你的,没感觉到是吗?”成蔚说。“你先把衣服穿好吧。然后我们好好聊一下。”
杨甄穿着一件陈旧的无袖汗衫。成蔚第一次发现,杨甄的双臂上满是小型利器造成的细密伤痕,它们纵横交错,一直延伸至肩部。略微显露的锁骨上似乎也能看见一道痕迹。成蔚觉得盯着她看,是一件失礼的事,低下头。
杨甄动作机械地穿上了衣服,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成蔚。
成蔚站起来,把椅子挪开,敲了敲房门,说一声“她好了”,打开门。庄延站在外面,正要进来,成蔚上半身探出去,对庄延耳语:“对她态度好一点啊。”
庄延点点头,进屋,把门关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杨甄的弹簧刀,放在桌面上,然后又拿出了她的手机。
“……什么时候拿走的?”杨甄说。“你们俩一起算计我?”
“这是自保措施。虽然成蔚不知道你的底细,她也能对你放心,可我不放心。我得第一时间弄明白你的来头。最快的办法就是对你说,我是警察,然后看你会怎么行动。你早些时候用手机帮我们点餐,我听见你没有回自己的房,而是在走廊上来回走。饭店伙计送盒饭上来的时候,我就多问了一句,他告诉我这栋楼里信号不好,要想用手机,要么留在走廊上的某几个地方,要么到外面,总之客房里是肯定不行的。那时候我就打算好了,在你下次有机会用手机之前,我得把它拿到手。我想你应该不会在我们俩都醒着的时候轻举妄动,毕竟成蔚竟然大大咧咧到你房间里洗澡,还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我洗个澡有错?”成蔚皱眉。
“她手里还有刀,如果真要对付你,那你这不是送菜上门吗?但这事也有好处,”庄延转向杨甄,“这让你心里不安定,就算你有什么主意,也不会在我们都可能随时过来打扰的时候就大胆行动,这给我留出了时间。你熄灯,睡着之后,我就趁机把手机和刀子都拿走了。这破旅馆根本没安全意识,稍微有些经验的人,撬开这门锁不需要一分钟。本来我可以单独和你聊,但是我觉得,应该让成蔚也在场。我把手机的通话记录给她看之后,她也认同,不管你什么底细,我们都应该把话讲清楚。所以,我问你:我从通话记录发现,你给我们订餐之后,回到房间之前,其实还打了一个电话。是打给谁的?”
“我朋友。”
“哪的朋友?”
“和你无关。”
庄延叹了口气,说:“我认识这个号码。这是胡仕杰名下‘擎峰安保服务’公司的联系电话。这个电话拨出了,没有接通。但往前看,这不是你第一次打这个电话。三天前就有一次通话记录,五秒。五天前有两次,分别是八秒,六秒。所以,你有朋友在胡仕杰的公司上班?你每隔几天给他打一个电话,每次只急急忙忙说几秒钟?我看你们这友情维持得不怎么样啊。”
“你别阴阳怪气的。”对庄延说这句话之后,成蔚转向杨甄,轻声说:“我不觉得你和胡仕杰是一伙的。你亲口对我说过,想……想杀了他。所以……”
成蔚坐在杨甄身边,想把手放在对方的手背上。
“别碰我!”杨甄一巴掌把成蔚的手打开。“不要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是联系胡仕杰,说你的仇人来这里,快来干掉他们。有意见吗?你们想怎么样?”
“不可能。”庄延说,“根据我的经验,至少过去几天,你给擎峰安保打的电话,显然是遵循骚扰电话的模式。加上成蔚告诉我的信息,我大致能推断你的行为都是为什么,能猜准个八九不离十。”
“他说的对。”成蔚说。“我们还是希望你亲口说出来。相信我,我们肯定和你是站在一边的。”
“……想听我的故事?”
杨甄笑了。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几乎可以误认为是羞涩的笑容。然后她仰起头,右手的手背遮住嘴唇,盯着天花板上的枯燥光源,发出持续、震颤的笑声。她的眼角并没有跟着笑起来,且在整串笑容的持续过程中,眼皮几乎没有眨过一次。
这笑声让成蔚有些害怕。这让她觉得自己很不尊重杨甄,但实在拦不住胳膊上成片地涌出鸡皮疙瘩。
“想听,可以。”杨甄保持着笑脸,死死盯着成蔚。“但我不想一个人说,这样太没意思了。我要你拿自己的故事来换。很公平,对吧?我也不清楚你的底细。所以,既然你要透明,要想和我互相信任,那就从交换我们的人生经历开始。如果你说得够详细,够好听——我甚至可以告诉你,为什么我要用死麻雀砸你的门。”
杨甄突然站了起来,遮住成蔚眼前的灯光。此刻的她,让成蔚联想到一度拦在自己逃生所用车辆之前的那棵树:咄咄逼人,片刻的沉稳之中暗涌着一种恶意,仿佛随时都会砸下来。
“我很感兴趣,我想听你们是怎么认识,怎么相爱的。你对他一见钟情吗?他在你面前显得很绅士吗?你是不是赶在他面前,先说了‘我爱你’?你有没有看着胡仕杰的眼睛,心想着要嫁给他?你有没有饭后,在厨房里一边洗碗,一边傻笑着甜滋滋地想象,如果生活中多一个孩子,那会是什么感觉?”
“我——我没有……你说这些……”
“我还没问完!还有,和他上床是什么感觉?戴着手铐和他上床又是什么感觉?你有多享受?你有多少次兴奋起来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在干那事的时候你都叫他什么?我都感兴趣,特别感兴趣,因为所有这些事,我想你多多少少都和他做过,但我没有!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就没有对那种人渣投怀送抱!不要趁旁边有一个新的男人护着你,就张口大言不惭地说什么,站在我这边,和我一样!”
被逼问至此的成蔚,已经站起来,紧紧靠着墙壁。杨甄离她很近。说完这一番话之后杨甄的嗓子也哑了,让她的呼吸声染上充满焦躁的、仿佛雌猫对着异物发怒的杂音。
“够了。”庄延说完,想拦在她俩之间。
成蔚突然伸出手,按住庄延的手臂。她的神情,看上去像刚经历了一场无处可避、持续昼夜的暴雨,但眼中仍有火。
“没事,你不用插手。”成蔚抬起头。“杨甄,你说的对……是我考虑得不周到。你帮了我们,我不应该单方面觉得自己有可以逼你说话,给你下结论的权力。但我们也不应该互相伤害。别忘记,你已经害过我一次了。你割了我的车胎,还用死麻雀吓我,让我特别绝望,觉得无路可走。我们继续互相伤害,只有一个人会高兴,你知道是谁。如果事情发展成这样,那就很蠢了,没意思。所以,我们重新认识一次吧,就我和你。”
“你……”杨甄后退了一步。
“庄延。”成蔚转过头。“你回避一下吧。”
庄延想反驳。从成蔚的眼神中,他感觉到自己没有反驳的余地。他明白自己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但难以压抑心中的挫败感。最后他决定还是不要多说。他回到门口,把杨甄的弹簧刀和手机卷到手里,扬扬手表示带走了这些玩意,然后走到屋外,关上门。
他在走廊上巡查了一下。并不是所有住客都睡了,破酒店隔音不好,他能听见抗日电视剧的台词和炮火,以及情侣欢爱时的话语声。再加上虽然杨甄说了很多话,但压低了嗓子,所以这一番骚动并未引起太大注意。庄延有一种感觉:杨甄发火成这样,却还没有忍不住高声说话,这未必是有意控制,而是一种不得已形成的习惯。他无法想象,杨甄是背负着怎样的躯壳和重负活到现在。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心中突然有一个地方点亮了。不是烈火,而是一个也许存在瞬间遭到吹散风险的小小火花。
手机显示“无服务”。庄延想,如果到旅馆外,把她们俩单独留在这,会有风险。他走到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窗,被十字形铁条封死,无法徒手打开。他尽量靠近窗口,半边胳膊顶住了铁条,抬高手臂,摇晃手机。
有信号了。两格,一格,又是两格。
他把手机放低到胸前,刚想拨号,食指如不认识数字一般瞎转了半圈,又放弃了。他叹了一口气,在狭窄的走道上踱步,走两三步就折返,越走越焦虑。
若闭上眼睛,成蔚的脸会出现在脑海中。她竟然会回来,举着火把出现在翁庆的背后,如果说像一场梦,并不算准确,更像一次无人搭理,但酣畅淋漓的胡言乱语。成蔚和庄延现在要做的事情,可以说没有任何关系,庄延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一刻会联想到她。
但他突然能下定决心了。
“好。”庄延深呼吸,睁开眼睛,一口气拨打了号码,放到耳边。
月光透过窗帘,染在一幅平淡无奇的书法题字上。
客厅里,电话铃声一共响了八次。
棕红色地毯的边缘睡着一只黄毛土狗。铃声响到第五次的间隙,它撑开眼皮,抬起头;响到第八次,它身子又软下去,下巴搭在前爪上。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性急忙蹭进客厅。穿着背心,披着毛毯,左手捏紧挂在腹部之上的两条毛毯边,趿着拖鞋,刚在电话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铃声就没了。他枯坐着,等待了三秒钟,一站起来,铃声再起。他拿起听筒。
“喂?”
对面没有声音。
“喂?”
“……”
“谁啊大半夜的?”
他皱眉,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是小晖吗?是不是你?说话。”
没有回应。
对面挂断了电话。
老年男子把听筒放下,叹了口气,双手手指并拢,把发尖朝后顺了顺,把毯子拉得更紧一些。
他在黑暗中等待了二十分钟,终于起身,走回卧室。在卧室门口,他突然停住了,拐向卫生间。
这一夜,电话再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