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做什么的?噢,不对。我知道你现在靠什么过日子。应该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演员?挺好。都演过些什么?没听说过。我看得不多。其实就算正好看过你演的电视剧,我可能也想不起来。我看电视剧,经常都记不住人,就让电视机在那开着,没头没尾地看。我会放电视消磨时间,但是没瘾头。屋里总得有点声音。我经常耳鸣,听见怪东西,听见有人在叫我,所以我宁愿电视剧开着,让里头的声音盖过我脑袋里的声音。我有过一个男朋友,我们在网吧认识的,那时候我在网吧打工。他每天都上我们那打游戏,总是叫我过去帮他倒掉满了的烟灰缸,这事不该是我干的,但我们老板让我别抱怨,说他是一个《奇迹》大战盟的盟主,店里七、八个常客都是他小弟。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几点下班。我们在一起大概有四五个月吧。他老抱怨我听不见他说话,后来嫌我不努力,钱挣得少,说我们两个人加起来的钱,都不够送我上精神病院。我没想到他突然提起这方面的事情,我还以为他真的不在意我有精神病。
你不用这么说。我觉得我就是有精神病。抑郁症,精神病,管它呢,就是个说法。我也没找医生看过,能差多少。是不是用刀扎自己是抑郁症,扎别人是精神病?算了,你也别和我争这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让我管住自己已经够难了,如果还要我管住一个要定时看医生的自己,受不了。你不用非要说我是个正常人,正常人有这样过日子的吗,你还不如同意我有病,这样我反而好接受一些。
九十秒的沉默
你怎么不说话了?觉得不好开口是吧?是我不对,我都答应给你交代清楚了,那就继续交代呗。我刚才在找声音从哪来……我以为你会接上话的,但你一直没接上,我就想自己的事去了。成蔚,我觉得你没问题的。你又好看,又是演员,离开了他,也会过得挺好。不过,我以为演员比较容易看出来,现实生活中谁戴着假面具过日子,看来也不一定。你是真不该跟胡仕杰过。
她笑了
真有意思。我一口一个胡仕杰,胡仕杰,说得还挺顺的。他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他叫……
他叫……
他……
不好意思我说不出口。我能先不说吗。谢谢你。反正,现在的胡仕杰,就是我要给你说的那个人。我们早就认识了。从小就认识了。他给我爹干活。
我出生在解(xie)山村。听说过吗?上过央视新闻的。当年据说是全国十大缉毒大案。
在沾上那生意之前,我们村很穷,在山沟里头种些油茶树,没什么销路。据说当年日本人撤退的时候把出村的山路给炸塌了,几十年一直没人修,出入不方便,乡政府派专家来研究了好几次,都没找到解决办法,所以穷。这些都是我爹说给我听的。我听说这些故事的时候,整个村的男人几乎都干上毒品生意了,当然那时候我不太懂。我爹有一个大大的药棚子,专门做“麻古”。我爹和我说起那些穷日子的时候,都说这叫忆苦思甜,还说如果能早几年挣到钱,我娘也不会跟拉货的跑了。
这生意,最早是村支书小舅子做起来的。有一次他帮人带货,转手就挣了八、九万,心想如果自己干那肯定挣得更多,就花大价钱请来了一个“师傅”,教他怎么干这个事。教完以后,这师傅要出山,在县城里被害死了。我爹就是村支书小舅子手底下学会技术的。没干多久,村支书一家人就挣了很多钱,在山外的县城里一座座地盖房子,我不知道我爹挣了多少,但至少我吃穿不愁。
他……他好像也不是村里的孩子。我叫他小驴哥,因为他赶驴上下山,把一麻袋一麻袋的东西送到我爹的药棚子里。那些都是我爹要用的原料——茶碱,色素什么的。我爹对他很好,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有时候我觉得我爹对待他比对我还要好。他每次上山来,都会分一些县城里买的奶糖、巧克力给我,我爹就从来不爱给我带这些东西。现在回想起来,我爹唯一对我好的表现,大概就是不准我进药棚子了吧。里面臭,熏人,我爹说女孩子家不准进去,要是碰了不该碰的,以后会生不出孩子。他当然知道,他干的是伤天害理的事。家里的电视机只能收到一两个台,有一次放到纪念鸦片战争,我爹闷声不响地把电视给关了。
他——渐渐也就不赶驴了,留在村里给我爹打下手。有一天,他被我爹和其他男人从药棚子里扛出来,我在半条村子外都听得见他的惨叫声。我一听就吓哭了,急着跑过去,但他们已经把他带下山了,不让我追上去。村里有男的,当时就对着我笑,说就差那么一点儿,你的小驴哥,连小驴都当不成了。后来我才知道,是他没有控制好温度,熬煮到一半的药液在锅里来回晃,最后泼在了他的大腿上。
快半个月之后,他又上山给我爹帮忙了。他还兴奋地给我看他腿上的伤,说有算命先生给他看过,说他本来生于意外,一辈子本该多灾多难,但如果能挺过七七四十九天内的一桩大灾难,以后就能享福。他说这事就发生在算命以后的第七七四十九天,如果他不是机灵转了一下身子,满身满脸都会被药液泼中。现在他挺过了大难,以后一定能享福,到时候他会带我出村,一起享福。
她喝了一口水。喝水之后,她把杯口抵在唇边,似乎走神片刻
别说我爹,连我也算干上伤天害理的营生了。我不上学,天天在村头村尾转。有一天,村支书家里一个叫老七的人,突然拉着我,说你看到前面那个穿蓝色衣服的人了吧,你悄悄跟着他,把他去过哪都记下来,回头告诉我,如果中间被发现了就转头跑。我办好了,他给了我五块钱。就是那阵子开始,村里的陌生人变多了,现在想起来,他们都是乔装打扮的警察,是来排查、勘测地形的。村里根本没有别的活可以干,这些便衣一进村就很显眼,自称是找工作、找人,马上就会被认出来。我就是负责盯梢的,因为他们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怎么样。当然,凡是村里不上学的小孩,都是被这么用的。
从这些陌生人第一次出现在村里,到他们把整个村子包围,中间大概只隔了两个月的时间吧。那是大半夜,我爹把我摇醒,说报应要来了,他今天就要走到头了,让我快跑。其实那天早些时候,村支书就在外省开会的时候落网了,我爹知道了消息,一宿没睡。他一点跑的想法都没有,大概也是和自己的良心过不去,一直等着这一天。我听到村口发出像爆竹一样的声音,还有人大叫,就一瞬间,整个村子变得吵吵嚷嚷。我爹说,跟着他从后山跑,以后就当他是你亲哥。我顺着爹说的话,转过头,才看到他就站在角落,脸色煞白,显然也吓坏了。我爹对他吼,说你要是没把她照顾好,我变成孤魂野鬼也会来找你索命!我刚刚套上衣裤,还来不及说什么,我爹就把我朝他那边推。他拉着我就跑——
她放下水杯,用手掌根部来回摩擦另一只手臂。充满伤疤的胳膊上落下少许白色皮屑
眼前都是黑漆漆的……到处是吵吵嚷嚷的大人,还有枪声。我本来是被他扯着在后面跑的,一边跑一边哭,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他把我背在背上——
三分钟的沉默
我们从后山……
她右手撑着头部,眼中似乎空无一物
不用。让我继续说。
他比我熟悉后山怎么走。他把我从背上放下来了。我走得脚很痛。
不知不知觉我走到前面。
他从后面推了我一把。我还以为是他太累,摔倒了。
后来他就……
我没看见他当时什么表情。可能是不敢看,可能是我已经忘了。
我起来的时候,觉得背中央特别疼。我摸了一把。
原来我压死了一只麻雀。
我第一反应竟然是一边哭,一边拎着死麻雀的翅膀,给他看。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一巴掌把死麻雀挥掉了。
我当时只想站起来,觉得那样躺在硬石头和杂草上,很难受。但我没力气,把一只手伸给他,想让他拉我起来。
很奇怪是吧?
但人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可能就是会做些奇怪的事。
然后他强奸了我第二次,把我一个人扔在山上,走掉了。
沉默。啜泣声
你……
给你。快拿着。
她递出纸巾
你放心,用来吓你的麻雀,不是我杀死的。是我从一个打麻雀的老头那儿买的。
该说的都说完了。所以我要杀死他。
我一心一意只想杀死他。十年,还是十一年,这么久了。我竟然会在转到一个我几乎从来不看的外地频道的时候,在屏幕里看见……他好像是在介绍这里的土特产……
光从长相上看,我有百分之九十的自信,但不是百分之百。所以我才问你……他的腿上有没有……对的。
你们和他之间有什么牵扯,现在我真的不关心。对不起。
当然,你说他牵扯了毒品,这更加让我确信,他就是当年的他。
你也别道歉了。
是你说我们不要互相伤害的。
可能我还是胆子不够大,所以才会跟踪你,吓唬你……就好像这能间接报复他一样。
她笑了
你说说,我连麻雀都杀不死,真的有本事对他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