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杨甄的故事之后,成蔚留在房间里陪伴她,继续聊了一些别的。杨甄渐渐睡着了。她熟睡快一刻钟之后,成蔚起床,拿走了房门钥匙,轻轻打开门,走到房外。她立刻发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庄延,庄延也在同一时刻发现了她。他们进入庄延的房间。成蔚定下心来,简洁地重述了杨甄的经历。
“解山村……是有这么一桩案子。”庄延说。“当年闹得很大,抽调了好几个省的警力合作调查才解决。我们没有参与,但是内部曾经组织学习办案细节。这事的确上过央视,现在记得的人应该不多了。如果杨甄撒谎,她倒是选择了一个听起来比较可信的背景。够真实,但又不过于张扬。”
成蔚本来想反驳说“杨甄没有撒谎”,但她已经逐渐理解庄延角度的思维方式,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和他产生摩擦。她说:“那胡仕杰算不算是一个逃犯?”
“不一定,从杨甄的回忆中看来,胡仕杰来历不明,不是解山村的人,是外地来做帮工的小青年,警方行动的时候也许没有把他列入缉拿名单。要查清这些,是胡仕杰因为当前的罪行落网之后的事情了,我们管不着。”
“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我暂时不太担心翁庆和吴桑白。他们受了伤,忽略伤势继续追击我们是不明智的,就算体力跟得上,那样也太显眼了。问题在于胡仕杰。如果他自由了,一定会马上动用他所有的资源来找我们。所以,我们明天早些时候就要动身,不能留在这里了。我们继续往北走,去云陇关。”
“我在地图上见过这个地方。穿过云陇关,就出省了。”
“关键是这里驻扎着云陇关缉毒大队,他们的设卡工作做得很严密。只要能赶到这,你和杨甄肯定就安全了。”
“你呢?”
“先不用考虑我。杨甄有车,对吧?”
“……我问过她。那是她租的车,一开始是用来在这城里跟踪胡仕杰。租期到了,她把车送回了租车店,而且因为……弄坏了车窗,所以别人不愿意再和她做生意。”
“那就想别的办法。对了,”庄延停顿片刻,清了清嗓子。“你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当我们现在在警察局里。”
“什么问题?”
“这两天你排便有什么异常吗?”
“……我根本就没有。都没吃什么东西,一直跑。”
“那我觉得基本可以排除之前的那个猜想了。其实如果身体里真存在那种异物,本来就不可能大运动量却毫无反应。”
成蔚没有看他,点了点头。
“还有,关于杨甄。你最好让她放下亲手报仇这个念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说才恰当——”
“我会和她说的。”
这一夜,因为不放心,成蔚回到了杨甄的房间。这样庄延倒也轻松,一是摆脱了尴尬,二是他也总算有机会在床上躺一躺了。然而这体验远不如想象中畅快:本来凭着毅力和转移思绪,减缓了累累伤痕、肿块所带来的不快,但是当背脊落在白色床单上的一瞬间,它们就像一个个早已埋下,正愁没人踩上来的地雷一般,争先恐后、得意洋洋地爆发了。
第二天早上接近八点,他们离开了旅馆。成蔚和杨甄并着肩,互挽着胳膊,看起来像姐妹。庄延想,这样也挺好,这让他们三人更像普通游客。有时,庄延走在她俩后面,看见成蔚把脸略微朝向杨甄,轻声说出一些他听不见的话。在这样的角度,庄延只能看见成蔚颧骨、嘴唇的一部分。这些平凡且不乏私密性的交流,勾起了庄延的好奇心,让他更加移不开目光;有两三次,成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头,和他有片刻的眼神相交,仿佛是确认庄延没有走丢一般,随后立刻回到和杨甄的交谈中。身为警察,庄延习惯了注视以及被注视,因为目光是一种武器;但是在他的目光被成蔚察觉的一瞬间,庄延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慌乱,就好像她不仅看出了他刻意挺直腰杆,强行忍耐疼痛,还看出来他在昨晚短暂的睡眠中一度梦见过她。其实,庄延没法确认梦的内容,早上醒来之后,他只记得一张模糊的女性面孔。人们与虚妄梦境之间充满导致做梦者去“确信”的勾连,就好像睡梦中的大脑是接近岸边的海底沙滩,一度强烈地感觉到梦境伸出了触手,像沉重的船锚一般砸在沙滩上;所以大脑没有见过梦境的真相,却通过船锚的重量、触感,确信是怎样的一艘船只曾停泊于此。正是在这种勾连的作用下,庄延能确信,他梦见的不是其他任意一个女人:她确凿无疑就是成蔚。
现在,庄延理智上明白,他不需要一切能让他感到脆弱的情绪。这一定会导向注意力的下降,而他现在需要付出双倍注意力,因为如今需要他关照,缺乏可靠自保能力的人,变成了两个。
他们尚未出村。在前往云陇关之前,还有一件必须的准备工作。
庄延打听到了村里一家做铁艺家居、装饰的店铺。他们前往这家店,找老板借用钢筋剪断钳。老板自然不放心,他们只能用一些钱摆平,然后在店里找个角落使用剪断钳,并且拉起来一张满是油污的布帘,防止老板看见、听见他们在干什么。
成蔚坐着,把左手平放在木桌上,手掌竖着摆放,掌下垫着一块对折了两次的软布。现在一走起路来,她几乎已经本能性地把手指扣向手心,按压袖口,防止手铐暴露,就好像马匹自觉挪动牙口,适应铁嚼子。现在,把这一截遭束缚的手臂摆放出来,面对庄延手中锋利的剪断钳,她竟然有所畏缩,就好像那锋刃要咬下去的,不是手铐,而是她的手臂。在灯光下,庄延和杨甄都清晰地看见,成蔚的手臂上迅速浮起成片的疹子。成蔚倒吸了一口凉气。
“放轻松一些。”庄延说。“但是我也说过,这手铐用的钢材不简单,可能要花点时间,你忍忍。”
成蔚点点头,深呼吸,闭上眼睛,转瞬又张开,心想没什么好怕的。
杨甄坐在她旁边,双掌包裹着成蔚的右手。
剪断钳的手柄很长,庄延一只手握着一边,把钳口张开,夹在铐环上。
“来了啊。”
在他动手的那一刻,成蔚还是闭上了眼睛。这个过程持续了一段时间。伴随着钳口的力量,手铐在摇晃着,她的手臂也连带着摇晃;手铐的边缘无可避免地碰触到手腕上多日以来无法完整愈合的伤痕,有一瞬间她感觉到冰冷的金属揭开了一块痂,仿佛被一块粗糙的石头狠狠地摩擦了一下。她这辈子还没接受过任何会引发持续疼痛的外科手术,只回想起小时候,护士给她在玩闹中摔破的膝盖上药,明明护士的动作很迅速,但她却觉得那过程无比漫长。
突然间,她听到了“锵”的一声。
“好了。”庄延说。
然后,成蔚感觉到庄延的手指碰触到了她的手背。庄延沿着铐环锁死铰链的某个关键部位拨动了一下,捏着一半铐环往上一推,啪地打开了。
成蔚睁开眼睛。她抬起左手。手腕变得很轻,轻得几乎让她产生了陌生感。手腕上的确留下了层层叠叠的深红印痕,不断发出隐痛,只是这痛楚可以忽略了——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一种清凉的皮肤触感之上,仿佛吹到手腕上的风,如今带着一种淡淡的花香。
她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她摆脱的,不仅仅是和这手铐一同逃亡的四十八小时。她摆脱了更长久、更沉重的东西。
“好了,谢谢你。”成蔚说,“我们走吧。”
她不想沉浸在于喜悦并存的愁绪之中,想立刻动身。
但庄延并没有把剪断钳放下了。
他看看周围,工具架上有一卷黑色的塑料垃圾袋。他扯下来一个,张开,摆放在桌面上,把手铐扔进去。
“怎么了?”成蔚说。“你要留着吗?”
“不是。我想起来,以前办过一个案子。进口钢筋,里面还套了一层塑料管道,藏着毒品。”
庄延把钳口对准两个铐环之间的链条,双臂一合。相比较粗的铐环本身,链条要容易对付得多。一瞬间就断开了。然后,他放下钳子,小心地捏起断开的链条两端,断口朝下,上下震动。
从断口处滑出了极其微少的一点粉末。
他皱眉,再次握着钳子,彻底剪断了一小截链条,像迷你大小的通心粉。他找来一根细铁丝,探进这截链条的一边断口,往里捅。更多的、呈结块状的粉末,从另一边断口漏出来。
“我之前就有怀疑,但是想到手铐的结构和硬度,觉得不太可能。结果这些东西是藏在链条里。剩下的就不用一点点折腾出来了。”他合上垃圾袋,把手铐和碎链条全部包裹在里面。“大概能藏20克。作为样品的话,量有点少,但这无所谓,作为证据是足够了。”
“所以,”成蔚说,“他非要跟着我……在山上的时候,还要拉着我单独跑掉……”
“嗯……多半是为了这些东西。”
成蔚的眼神突然有些放空;片刻之后,她流泪了。她伸出左手抹泪,泪水沿着掌心滑过手腕上的印痕,引发了类似蜇伤的微痛。与此同时,她展露笑容。
“原来还有这种事情,”成蔚说,“知道了一个人其实根本不爱你,竟然也能让我开心。”
庄延的心跳猛然加速。胸腔中鼓动着一种危险的节奏。危险之处在于,他明白这样特殊的心跳急速响起,是在不断地叩问他的大脑,寻求一个答案;但在得到这个答案之后,它所引发的焦躁和愁绪也不会有丝毫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