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延一度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同时感觉到一股滚烫的冲击力迅速穿过自己的整个身体。在发生爆炸、车子翻转的这短短数秒内,被迫和座椅牢牢地绑在一起,反而成为了庄延的好运气:他固定在原位,避免了与硬物碰撞、摔出车外的命运。但是在大树截停车身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设法解开绳子。他不知道遭袭击的原因,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敌人不会就此罢手。前方一片漆黑,暂时不知道那一辆卡车是否停下了。庄延又朝左边看。他发现翁庆右额上流着血,但似乎并无大碍。翁庆放低身子,正在猛踹左侧形状扭曲、安全锁失效的车门。
“帮我解开!他们人多,我帮你。”庄延说。
翁庆看了庄延一眼,什么都没说。他转过头去,又狠狠踹了一脚。车门总算被踹开了。
庄延没办法指责翁庆的不合作。就在前不久,他们还是杀和被杀的关系,区别只在于谁会站到最后。
他们都听见了前方急促的脚步声、叫嚷声。开始有子弹射过来。主驾驶的座椅被击穿了。这就是为什么翁庆要选择踢开车门,而不是直接从玻璃已经完全被震碎的前车窗爬出去。敌人不是什么精打细算的杀手。他们是一群有枪的疯子。庄延听到子弹从耳边不远处划过。他不能坐以待毙。他想:既然我已经能听到他们的声音,那他们一定也能听到我的声音了。
他趁敌人射击之间的空隙,用中文大吼:
“我们是中国特警,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随后,他立刻又用带着汉语口音的缅甸语重复了一次。
庄延猜测,这些人的目标是翁庆和吴桑白。但这不是一次策划精密的袭击。他们可能还没确认副驾驶座上的人是不是目标,就扔出了炸弹。或者,他们发现了副驾驶座上的人不是吴桑白,但是觉得无所谓。也就是说,他们肯定不是冲着庄延这名“卧底”来的。
这句话有了效果。对面的射击暂时停下来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必定只是一些小喽啰。如果真的碰上中国特警,他们不报告上级,是不会轻举妄动的。庄延没有针锋相对地说“缉毒警”,是避免做得太过火,引起这些人对缉毒警的强烈仇恨。当然,这样的虚张声势,不可能解决事态。但除了拖延时间,庄延还有别的目的。他要对翁庆证明,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解开他身上的绳子是有价值的。
他转过头,和左侧的翁庆目光相交了。翁庆皱着眉头,神情介于愤怒和尴尬之间。庄延头一次看见翁庆露出这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翁庆本想把车门当作掩体发动反击,没想到突然就被宣布成“中国特警”的一员了。
翁庆回到车里,右手拔出刀子,迅速割断了绳索的关键结点,然后一脚把庄延踹出车外。庄延倒在地上,使劲挣扎,总算从松脱的绳子里解放出来。他再次听到了枪声。子弹击打在歪斜的车门上,火星在一瞬间照亮了他沾满污泥的面庞。有枪落在他的身体旁边。是翁庆扔给他的。庄延没有起身,略微抬头,视线越过驾驶座,车身左侧已经看不见翁庆了。庄延以车门和大树为掩体,以匍匐姿态改变了方向,然后朝着车尾撤退。他看见了翁庆的背影;翁庆已经提前一步撤退,闪进了树林里。
庄延实在不想再次和翁庆身处于密林之中,但藏在这车辆旁边,坚持不了多久。他到达车尾,发现车后盖打开了。翁庆应是从中取走了别的武器。于是,庄延也逃进了树林。
敌人追得很紧。一越过车辆之后,他们必然已经确认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要包围他们的中国特警,于是加快了步伐。根据背后的声音,庄延判断敌人至少有五到七人。进入树林之后,庄延也跟丢了翁庆。当然,现在已经顾不上了。翁庆解开了他的绳子,甚至还大度地给了他一把武器,他当然要派上点用场,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庄延没有多余的弹夹。不能浪费子弹。他只顾全力奔跑,没想到没过多久,就跑出了树林边缘,面对着悬崖。这是生长在崖边的树丛,并不广阔,一味逃跑只是死路一条。他怀疑翁庆是知道这一点的,而从经验看来,翁庆不是喜欢逃跑的人,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诱敌深入,然后再把他们消灭。
眼前的状况立刻打断了庄延的思绪。一梭子弹从他身边擦过。庄延立刻卧倒,对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开了两枪,然后立刻借着天然倾斜的土坡,滚到侧面植被更密集的地方。敌人朝着庄延最后所在的位置附近,倾泻大量子弹。庄延不得不用更快的速度,匍匐绕行到敌人的侧面,开枪反击。他听见了惨叫声,至少有一名敌人中弹了。随后好几秒钟,没有子弹再射来。显然,也许是同伴的中弹,让剩余的敌人脑子终于清醒了一些。
在判断另一名敌人的位置之后,庄延从暗处再次射击。
他没有子弹了。
他深呼吸,绷紧身体,靠着一棵大树。不远处,传来枪声穿越树林的声音,但不是朝着他的方向,显然是翁庆也陷入了激战。当然,他拖住了别的敌人,这算是个好消息。过了十秒,庄延都没有听见离他最近的敌人的声音。他观察了一下四周,打算从目前藏身的这棵树,转移到视野更好的另一棵树后。他估算好时机,用最快的速度腾挪过去——但是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敌人枪管上的反光。敌人已经站在他的目标树旁边了。如果他在这一刻迟疑,想要撤回原来的位置,遭到射杀的可能性会大大提高。他没有停下来脚步,而是继续冲刺,到达与敌人只有一树之隔的位置。然后他转过身,直面眼前的敌人。对方双手持自动步枪,不方便立刻抬枪射击,庄严赌的就是这一点。他想在近距离突袭,或者夺枪。
但是庄延低估了这名敌人的应对能力。敌人直接抬起双手,用枪身撞击庄延的下巴。这一下对庄延来说还算可以承受,但是给两人之间拉出了足够的距离。敌人又踹了一下庄延的膝盖,让他不由自主地跪倒,然后把枪口指向他的头部。在他开火之前,庄延用左手捏住对方的枪管,把它推向自己身体之外。枪口喷出火舌,庄延感觉到掌心的灼热,仿佛被钝刀子狠狠地划了一刀。转瞬间,他突然觉得手掌中承担的重量变大了。敌人竟然放弃了步枪。但是,因为枪口仍然朝着庄延的方向,且他只是握住前方的枪管,所以不能立即使用它反击。
敌人放弃双手中的步枪,是为了拔出腰间的刀子。而这个弃枪行为之大胆,确实导致庄延的反应慢了半拍。敌人的手抬起又挥下来,他才开始闪躲,导致闪避不及,利刃深深地砍进了左边锁骨上方。但这终归不是致命伤。依然处于半跪姿态的庄延也放弃了步枪,捏紧右拳朝上一挥,击中敌人的下体。敌人痛苦地弯下腰来。庄延拔出砍在左边锁骨上的刀子,先是用刀柄砸了一下敌人的太阳穴,待他完全倒地之后,一刀砍进了他的喉咙。敌人断气之后,庄延发现自己没有力气把刀拔出来了,于是就让它留在那儿。
庄延左手抬不起来了,而单手的情况下是用不好步枪的。把枪托夹在腋下,单手开枪,理论上虽然可行,但那说到底是电影里的把戏。他半弓着腰,想在附近找找还有没有手枪可以用。就在此时,他发觉树林之中,已经变得相当安静。除了风声,就只听得到一些濒死者的呻吟。
然后,庄延感觉到冰冷的枪口顶在自己的后脑上。
他知道是谁。
“你杀了几个?”在庄延身后的翁庆问。
“两个。”
“就两个?”
“对我来说已经算超常发挥了。”
“也对。你藏在缅甸那么多年,我看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手。”
“说得对。一个吃过我苦头的人都没有。所以我才能好好地隐瞒身份这么久。”
“这次算你派上用场了。”
“你呢?干掉了几个?”
“不算你的话,四个。”
“看来我是第五个了。”
“你不求饶?”
“我知道没用。就算有用,对你来说也就是一场表演。这种表演你早就看腻了吧。”
沉默片刻后,翁庆说:“你滚吧。我有急事,回家一趟。”
庄延有种预感:他又会被翁庆踹一脚,这次是背后。他已经绷紧了脊梁,心想他已经闹得遍体鳞伤、体力耗尽,就算翁庆没开枪,他多半也会被这一脚踹死。但没过多久,他听见不远处有脚步迈出草丛的声音,还有凉风吹向他的身体。翁庆离开了。
庄延觉得这一次两人死里逃生,功劳最多对半分,说不上是他卖了翁庆一个人情。也许翁庆不对他下手,只是经过这多番折腾之后,翁庆对他已经失去了“复仇”的热情和动力。
他站起来。幸好脚没有受伤。左肩上的血很难止住。他怀疑现在的自己,连一个十二岁小孩都对付不了。
庄延走出了树林。强劲的冷风吹过来,倒是让火辣辣的伤口好受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澄澈的星空。他左右看看,选了一个方向,沿着这方向往前走。每走十来步,就会忍不住抬头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