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庆开着追杀者们丢下的卡车,连续行驶了四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他到达熟悉的山脚下,弃车上山。成千的罂粟花在冷风中低语,秘策着一场不可实现的音乐会。翁庆走到自家木屋前方的晒场,停下了。四周有数名枪手,但并没有把枪举起来瞄准,一个个都是“自己人”的架势。他又上前两步,一名枪手走上前来,要搜他的身。
“顺雁老爷在里面等你。”
翁庆任对方搜完身,走到木屋小门之前,踏上台阶,停住了。他抬头看看。低矮的屋檐下,挂着一只红、紫色相间的手编绒线小老虎,正在轻微晃动。他进屋了。右手边是小孩睡的床,空荡荡的,毛毯被掀开,有一半从床边挂下来,像狐狸的舌头。他跨越几乎完全无光的走道,进入里屋。里屋的藤椅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色西装的七旬老人,头发雪白但出奇茂密,双目有神,微微翘起的嘴角集中着经纬线一般密集交织的皱纹。他是看着督司令长大的集团长老,吴顺雁。在他左右,共有三名枪手,其中一人半边屁股坐在翁庆的海信彩电上面。
“喂,你小心一点。”翁庆对那枪手说。
“你管我做什么?看着顺雁老爷说话。”
翁庆笑了笑,转向吴顺雁。
“你眼睛怎么回事?”吴顺雁说。
“被中国人刺的。”
“中国人?”
“条子。”
“不是我派出去的人干的?”
吴顺雁直接承认了,他就是派出追兵的人。这倒不完全出乎翁庆意料之外。
“不是。”
“我看你身上也没别的什么伤。”
“除了这只眼睛,没有喵什喵么笃值嘉得一提的。”
“你们三个,听见了吗?要是以后不加把劲,哪怕三个人一起上,也会被翁庆先生一个人干掉。样子给我端正点!”
那人把屁股从电视上挪了下来。
“吴桑白呢?”吴顺雁继续说。
“他已经回到督司令那边报告了。”
“不可能。”
“我猜他是有这个打算。能不能逮住他,看你的本事了。”
“行了,他的事情我自会处理。我们好好谈谈吧。你可能会想,吴顺雁为什么要背叛组织?督司令还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已经是……”
翁庆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听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因为你资历最老,所以不可能做叛徒。”
“我不是叛徒。督司令才是叛徒。他背叛了我对他的信任。从他爸爸开始,我为这个大家庭服务了六十年,却要亲眼看见它毁在这破落户手里。有句话是怎么活说的?植树最好的时间是二十年前,次好的时间是现在。我还有‘现在’。何况最近有算命先生对我说过,我可以活到一百零二岁。那就至少还有三十年的退休生活需要考虑。”
“你和467团的制毒师串通了?”
“我们的优势是控制了缅中边境,但这是唯一的优势了。我们的产品曾经是最棒的,但这么多年来都没长进,成了一坨屎,只能吸引最穷,最下贱的客户。这都是因为督司令忘记了,我们其实是生意人,而他把自己幻想成一个战士,一个革命家。也怪我过去太宠他了。躲在森林里打游击,不是我想要的退休生活。467团也有类似的问题,但是他们有最棒的制毒师。这个人手艺好,脑子也聪明,但和我一样,年纪也不算小了。我们达成了共识。要改变现状,就趁现在。”
“可惜帮467团传信的人,被吴桑白给截下来了,他以为这完全是467团单方面的阴谋。为了不露馅,你也只好配合这种说法。我和吴桑白离境不久,你就派人来灭口。”
“这就是我需要和你说清楚的地方。我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还瞒着督司令,带上你和他一起行动。”
“但我可是替督司令挡过子弹的人。我猜,你觉得迟早是会要对付我的,索性趁这个机会……”
“我搞砸了这个机会,然后想,这样做真的不划算。”吴顺雁站起来,整了整领。“我在这里好好坐着等你,是为了和你停战,也是想劝说你以后走一条有前途的路。替我干活。”
“你刚才说我们是生意人。那我应该还有给自己出价的权利吧?”
“你说。”
“我的老婆孩子在哪?”
“啊,你放心。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们的。”
“先让我和他们见面。哪怕是电影里的绑匪,至少也会让他们打个电话,让我听听声音。”
“有什么好急的?”
“急?我不急,只是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和你谈条件,对我太不公平了。如果我们以后的相处一直都是这样,那我倒是宁愿留在督司令这边。我帮他挡了子弹,他准我假期,我休假的时候和吴桑白跑到了中国他也没管,我觉得这样挺好。”
“不要得寸进尺。我把他们保护起来,也是为了你好。”
“老虎还在。”
“什么?”
“我和她早就商量好了。我不在家的时候,如果她觉得有可疑的人上门,或者在违背自己意愿的情况下被人带走,就把门外挂着的老虎扯下来。老虎还在。我猜,她大概没时间做这件事。”
吴顺雁沉默了。他嘴角动弹了一下。翁庆当然不愿假设家人都已经丧命,但吴顺雁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沉默还在延续着。翁庆手中没有武器,没有武器那就什么都做不到。他猛然转过身,要穿过黑暗的走廊。吴顺雁的手下开枪了。他留在身边的人,比派出去干活的人,要更靠得住。翁庆背后中了两弹,向前扑倒在地。吴顺雁抬手,让手下停火。
翁庆把力量集中在手肘和膝盖,艰难地向前爬。上一次中弹也是这样,使不上劲。说不定上次中弹受伤还更重哩。
枪手上前一步查看。他们听见翁庆那头传来一种反复摩擦的声音。他们看见他双手在地面上使劲扒弄。对他们来说这很常见,一个人濒死,用最后的力气无意义地抠来抠去,仿佛旱地游泳。
“他在干什么?”吴顺雁放不下心。
“没干什么。像一只快死的乌龟。”一名枪手踩住了翁庆的小腿肚。
就在这时,吴顺雁听到翁庆那头传来物体突然弹开的声音。他吼了一声“了结他”,但是已经晚了。翁庆之前的第一目标是转身逃走并且夺枪,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只有第二条路可走。他掀开了一块地板,下方有一个按钮。他毫不迟疑地按了下去。
静静埋藏在整间屋子下方的炸药引爆了。一声巨响,屋顶的木梁带着火舌冲上天空,冲击波弄弯了不远处的树枝。大大小小的火球朝各处喷散,有的落在罂粟田里,把它们引燃。无数花瓣急速卷曲、迸发出火焰,其燃烧的边缘变成焦黑一片,就好像提前体验了它们将来的命运。在充满迸裂感的延烧声中,浓雾和黑烟纠缠着逃向嗜睡的天空。
不远处,有赶早的女工看见了这一幕,只愣了片刻,就马上组织救火。山上没有足够的水源,平常浇灌都需要依赖组织的司机送水上山,她们只能先把家里赖以生存的储水运了出来,一桶一桶地浇上去,拯救她们同样赖以生存的罂粟。有的妇女,眼见着这火是救不及了,只能一边哭,一边传递着沉重的水桶。桶中的水晃晃悠悠,罂粟花的灰烬飘进了水里。
黄昏。
在直穿云陇关关卡的马路边,有一个不足十平方的小屋子,是当天值日的队员们办公、休息的地方,虽然就像老旧小区的警卫室一样不起眼,却有个“作战指挥室”的庄重名号。在其外墙上,挂着一台公用电话,成蔚正在一名战士的监督下,给母亲打电话。
自从被解救之后,这是她不得不去做,内心却又十分抗拒的一件事。为了配合调查,她还不能离开(甚至可以说她也是嫌疑犯的一员),必须要对母亲报平安,同时还一句实话都不能说。她想念母亲的声音,但是母亲凭直觉知道她有所隐瞒,不断追根究底。母亲刺探得越多,成蔚的谎言就越站不住脚,她也就越心烦。
“就不能让你对象来接个电话?”
“他在忙!”
“哎哟,能有多忙,之前不是带着你一会儿去希腊玩啦,一会儿又去巴黎玩啦,我看他不忙。”
“我们没有去过巴黎……你和他有什么好聊的呢,哪怕谈婚论嫁你也得走个程序,先和人家见个面对吧,这就急着先和别人电话聊上了……我记着呢,我代你问个好总行了吧,我要挂了,下次再说!”
“你等——”
成蔚把电话挂了。挂了又有点后悔。这就是一个谎言不够香,需要更多谎言来加油添醋的情况,竟然慢慢变成她要和“男友”谈婚论嫁了。然而这个“男友”已经凉了不知多久了,半边脸炸开,颅骨碎裂,而且还躺在法医的手术台上。更不用说,在用枪把“男友”的头打爆这件事情上,成蔚还出了一把力。
不过,在联想到胡仕杰,以及他最后的下场,成蔚的心脏已经没有不适感,最近也不做噩梦了。也许就因为如此,她的心理已经强健到可以让它在自己和母亲的通话中暂时还魂。废物利用。这算是一个好迹象。她想,如果她当初只是顺利地大半夜从胡仕杰家里逃亡,没有经历这么多惨痛危险的事件,那她现在未必会把他从心里抹消得这么彻底。当然,这不代表这些危险的经历,让她自豪。对她来说,它们是危险的,但是对这短短旅途上涉及的许多人,却是致命、无可挽回的。
有一辆大巴被截停了。凡是有运乘多人的交通工具被截停,关卡前就会逐渐排起长队。三名队员上车检查。五分钟后,有一名个子小小的女队员,拉着一个不到五岁的小男孩下车了。女队员左右张望一下,朝成蔚走过来。
“成蔚姐,你帮我看一下这小孩。”
“好勒。”
把小男孩留下之后,女队员又回到了车上。
“你叫什么呀?”成蔚蹲下来,笑着对脏兮兮的小男孩说。
小男孩不答话,低头看着手里一个没了脑袋的塑料小人。他脏得像一个星期没有洗过澡。
“喜欢喝酸奶吗?”成蔚又说。
小男孩点点头。
成蔚带着小男孩,到十米外的小卖部给他买了一小盒酸奶。虽然队员叮嘱过她,逗一逗这些小孩就行了,没必要给他们买东西,但她就是忍不住。这也可能是对自己无能的一种屈服。这些小孩很多都不太会说中文,一部分是因为父母(如果有父母的话)总在边境两侧讨生活,一部分是疏于教育。她有时候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不如直接零食堵嘴。
就在这时,成蔚感觉到了一个会让她紧张的目光。她转过头,看见副队长方振洲朝她走过来。他显然是冲着成蔚来的。
成蔚有一种偏见:方振洲的出现,总是意味着会有坏消息。但她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毕竟,是她先来到云陇关,给方振洲带来了一箩筐的坏消息。
“吃饭了吗?”方振洲说。
“没吃。”
“没事,先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