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多读点书了不起?
低级?
这声音,不是夏松,但依然火上浇油。夏昙转头看过去,眼里都喷着火星子。
大夏天的,这男人穿着衬衫马甲,西裤皮鞋,还系领带,梳大背头,发胶亮得很。人模狗样,也不怕热昏。脸上表情也不太好,掩盖不住嫌弃,朝她们看来的眼神像在看一摊垃圾,虽然店里此刻满地碎玻璃的混乱场景确实像垃圾堆。
什么东西,竟敢骂她低级,只要不说脏话就能随意侮辱人?要搁平时,夏昙还愿意解释两句,犯不着跟陌生人置气,但不巧,这人刚好撞枪口上了,只能算他倒霉。
夏昙开口就是干架的语气:“你谁啊!”
男人眉头皱得更深,紧紧抿着唇,半天才施舍般吐出几个字:“李复严。”
“什么严?”他讲话字正腔圆,音量也刚好,其实夏昙听清了,却选择性失聪:“我管你盐还是糖,不认识,少多管闲事。”
“夏女士,我是李复严。”男人再次强调,咬字极其重,提醒她不要再装傻。
知道她姓夏,夏昙意识到他们可能真认识,但她确定自己没有见过他。这人讲话不中听,长得倒还行,要是见过她肯定会记得。
夏昙来了兴趣,起身双手环胸,做出思考的样子,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夸张地问:“你是什么有名的明星吗?我怎么没听过有哪个叫盐什么的大明星。”
说着她还煞有其事地问夏菲菲:“菲菲啊,你听过吗?”
夏菲菲吸了吸鼻涕,乖顺地摇摇头,“我只知道有个明星叫唐国强。”
夏昙捂着嘴哈哈笑。夏菲菲一时也忘了哭,看看夏昙笑得腰都在摆,她认为自己也该笑一笑,学夏昙半张着嘴哈哈哈,笑完一次吸一下鼻涕,又哈哈哈。
只有李复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站在门口的太阳底下晒着,浑身上下快被汗水浸透,本就烦躁无比,还要被眼前这对莫名其妙的一大一小嘲弄,简直荒谬至极。
他心想自己就不该回这里,小地方,小市民,交通差,气候闷,要不是为了母亲去世前交代的那番话,他根本不会回来。
“夏女士,请你不要再开玩笑。”李复严板着脸,越发严肃:“我是徐萍的儿子,今天找你是为了商量之后这间店面的租赁问题。”
徐萍,几个月前去世的房东,她的儿子。
夏昙瞬间被点了xue似的,定在原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转头继续打量李复严,这回不再是玩弄的眼神,是认真的观察,边看边下意识自言自语:“你是小洋人?”
这么近的距离,李复严听得再清楚不过,他的脸快气成黑紫色,又无可奈何。汗从鬓角往下滴,顺着因为恼怒而跳动的咬肌滑下去,流进被领带箍住的白色衬衫领口。
他微微仰头又抬手,用力扯了扯领带结,平整的领口变得凌乱,出现褶皱,露出喉结,上上下下滚了两圈。
夏昙盯着他,也跟着吞了吞口水。
这鬼天气,太热了。
赵晓怡去小卖部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她口渴了。
“夏昙女士!”李复严提高音量,再也藏不住不耐烦的神色,“如果你继续这样的沟通,我也会考虑是否继续跟你合作。”
夏昙一愣,随即忍不住偷笑。
文化人真是不一样,租个店铺都要戴上合作的帽子,搞那么正式的词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谈几百万几千万的大钱。
而且这人指定是洋日子过惯了,不知道他们小镇的行情。这店铺不租给她要租给谁,面积不大,位置称不上绝佳,现在生意不好做,如果她不租,起码要空置好多个月,怎么算都是房东更吃亏。
之前房东老太太还主动给她降租金,唯恐她搬走,这儿子倒好,不仅不留人,反倒先赶人,怕是在国外读书读傻了。
夏昙刚要回嘴,赵晓怡像听到她半分钟前的心声似的,左手提着一袋子矿泉水,右手举着个冰淇淋,小跑进店里。看见李复严,赵晓怡停顿打量两眼,敏锐地感受到四周紧张的气氛,她聪明的不说话,只把冰淇淋往夏菲菲手上递。
夏昙像个渴死鬼,一下忘了回嘴的事,拧开一瓶冰镇矿泉水咕噜咕噜就喝完大半。喝水的空档,她的余光看见李复严的喉结又上下滚了好几圈。
身体里的燥热被冰水浇灭,连带着心气也温和下来。夏昙快速琢磨着,这小洋人的妈才走没几个月,爸也是个没心没肺的,论起来他也挺可怜,况且刚才是她先把人当成夏松,无故臭骂了他两句,也算扯平。毕竟是房东,闹太难看没必要。
夏昙让赵晓怡拿扫把打扫打扫地上的首饰和碎玻璃,又从袋子抽了瓶新的冰镇水,朝李复严勾勾手说:“徐阿姨的儿子是吧,记得。进来吧,喝瓶水,可别站我这中暑晕倒了,你这么大高个,真晕了我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和一个半大小孩可抬不动你。”
李复严露出一个轻嘲的笑,她这样子哪点儿像手无缚鸡之力,说她会砍人他也信。但这笑一闪而过,他很快收起神色,露出最初平和的表情,跨步进入店里。
终于不用晒了,再喝上冰水,顿时舒爽许多。
夏昙又盯着他看,这人长得高,手也大,矿泉水在他手里像口服液,几口就喝完,塑料瓶身随着他的含吮逐渐被挤压,变成薄薄一片。
肺活量倒挺好。
夏昙移开视线,直接问他:“你刚才说什么这店的问题,什么问题?”
大概是这话题多少会涉及到去世的母亲,李复严眼神温和了些,眼皮微微垂下,带着几分很难察觉的哀伤。
他捏着空瓶子,长话短说,讲明来意。
夏昙的饰品店,下下周就是新一年交房租的日子。原来租房合同是跟房东阿姨签的,现在人走了,理应换一份合同,李复严来找她就是签新合同,表明以后店租都汇进他的账户,顺便提醒她交店租的日子快到了,简而言之就是催收。
这店铺夏昙租了三年,第一年确实签过一年约的合同,但第二年开始,房东和她逐渐熟悉起来,有了基本信任,也就没有一板一眼签过纸上的东西,到时间了夏昙去银行取一笔钱,袋子装着直接上楼递给房东阿姨,简单了事。
既然这儿子要签名,签就签吧,夏昙没意见,不过有个事她得搞清楚。
“签字可以,但我记得房本上徐阿姨的名字,现在她房本改名你弄好了?”
李复严说没有,“我回来就是办这个。因为我母亲在国外去世,所以流程比较多,还需要几周时间。”
“那我现在可不能给你钱。”夏昙早就跟懂行的人打听过,“房子你和你爸一人分一半,我把钱都汇给你,你爸不同意来找我麻烦怎么办?”
李复严一怔,手掌也不自觉用劲,塑料瓶发出挤压的声音。
在外人眼里,他和父母一家人关系很好,正常人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这泼妇肯定知道什么。李复严咬了咬后槽牙,克制地反问:“你为什么觉得我爸会不同意?”
夏昙背后八卦归八卦,当面和人儿子说他爸找新老婆了,又是另一回事,她可不想参和这破事,而且旁边夏菲菲正舔冰淇凌正欢,给小孩听这些老年人的风流韵事多不好。
她摇摇头,随口胡说:“我就是问一个律师朋友,他这么跟我说的。”
李复严不认为她这样的人能有律师做朋友,但她既然不说就算了。他不再纠缠,直接按流程办事:“如果夏女士不愿意按期支付店租也没关系,等我办好房本的手续,我们签订新合同再交。但延期支付算违约,具体的违约条款夏女士还记得吗?”
夏昙一听这话又气的不行,口气再次冲起来:“我不记得!这算什么违约,你这人怎么死脑经,懂不懂变通?”
“那我晚点找一找旧合同,查看确认后告诉你。以及这段时间我就住在楼上,夏小姐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来找我。”
李复严把礼貌表演到底,右手伸进西装裤兜,摸出一张五块纸币放在桌上,对夏昙微笑着说:“谢谢你的水,没记错的话是一元,不用找了。”
说完转身就走,等夏昙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店铺侧边的小道拐进去,估计准备从后门上楼。
夏昙瞪着那张崭新的五元纸币,大声呵了几下,越想越好笑,指着钱对赵晓怡说:“这什么人啊,美国回来了不起,多读点书了不起?我差他这几块钱吗,鼻孔都要长到头顶了,也不怕野鸟往他鼻孔里拉屎!”
赵晓怡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硬憋。刚才一来一回听着,她也听出那人的身份,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赵晓怡顺着老板的话说:“昙姐店里生意这么好,一年赚的也不少,这帅哥在美国也不一定比你会赚钱啊。我听别人说,读书读的好也是给别人打工,跟我一样拿工资,不如昙姐这样自己做生意当老板有钱。”
夏昙听房东阿姨说起过,儿子在美国什么街搞什么金融,她不懂金融,想来就是炒股。炒股有什么好的,赚钱的人少,亏欠的人多,搞不好还要跳楼,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她想通便拿起那张五块钱,食指弹了下,轻快地说:“说的没错,我看是这样。就当房东请我们喝水了吃冰淇凌了。”
夏菲菲的脆筒冰淇淋已经舔到底,只剩下最后一点角,夏昙随口说:“怎么不给我也买一个。”
赵晓怡以为她要怪罪,赶紧解释道:“昙姐,是你刚才说就买一个给菲菲。”
夏昙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耸耸肩不在意道:“对,我说的,对不起,我被气得失忆了。”
夏菲菲小心翼翼举起仅剩的那个角,小心翼翼问她:“姑姑,还有一点点,你要不要吃?”
夏昙看她水汪汪的眼睛,心又软了一次,低头把脆筒角含进去,巧克力混着草莓味,很甜。
她摸摸夏菲菲的脑袋说:“那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姑姑这住下。上学的事我会和你爸商量,你别管,小孩就认真写作业,认真玩,别理你爸妈讲那些没用的东西,就当他们脑子不正常,知道没?”
夏菲菲用力点了下头。
她知道姑姑很凶,经常发火,还喜欢打人,但家里所有人,就姑姑对她最好,比爸爸都好。以前姑姑会经常回家给她带好吃的,带漂亮的裙子,但两年前开始,姑姑就没回过家了,她也只能偶尔跟爸爸来店里时,才能见到姑姑。
夏菲菲以为姑姑讨厌这个家,顺带也讨厌她,半个小时前,她也在怕姑姑会赶走她,那她该怎么办,回家一定会被爸爸骂。但现在她知道了,姑姑还是以前那个姑姑,也没有讨厌她,因为她会给她买冰淇淋,爸爸从来不会给她买。
夏菲菲知道草莓脆筒要一块钱一个,以前,她只能吃到五毛钱两根的棒冰,还得跟爸爸分一根,爸爸一口能咬掉半根,再一口咬掉三分之二。她从没吃过一个完整的棒冰或冰淇淋。
今天是第一次,是姑姑给她买的。夏菲菲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今天这个冰淇淋的味道,就算她长大了,十五岁,二十岁,二十三岁,她能变得跟姑姑一样勇敢,她也会记得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