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雨 正文 8.与你无关，不该问的别问
8.与你无关，不该问的别问
心里骂了千万句，夏昙嘴上也说不出我就不交钱也不关店这样的无赖话，但真要她下周付全租金，夏昙也是不肯的。徐泽北说李复严的继承难办，李父又有了第二春，以后肯定少不了扯皮的事。钱给出去容易，就是去银行输个密码，再要回来就没那么简单了。
李复严是徐萍亲儿子，但办不下继承，他就算不上名正言顺的房东，只能算预备房东，万一以后和他爸真闹起来，争钱时祸水殃到她脑袋上，惹得街坊领居在谈论李家丑事的闲言碎语中参合她不说，要是还妨碍到她店里做生意就真倒霉透顶了。
夏昙肚子里窝火，脑袋却转得十分快，不出半分钟就想出个一举两得的新对策。她朝李复严摊开手掌心，问道：“房产证已经改好名了？给我看一下。”
李复严的视线原本在她的面碗里，汤上浮着几根青菜和香菇碎，隐约还能看见面上裹着的肉末和埋在下面的荷包蛋，怎么看都只是碗清汤寡水的挂面，闻着却挺香，有种记忆里的味道。
听见夏昙问话，李复严的视线从面碗移到她手掌。五根手指和她整个人一样，十分纤细，但掌心有很多薄茧，还有几条浅浅的疤痕。
李复严两眼便收回视线，说：“手续还没办完，不过这不影响你交租金。”
“怎么不影响，我觉得影响很大。”夏昙旧话重提：“这关系到我是把租金全都给你，还是全都给你爸，还是给你们一人一半。这事肯定得分清楚啊，不然到时候我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嘛。哎，对了，你爸最近怎么都没看到，出去旅游啦？”
“我住在这里，他不会回来，我们已经协商好……”李复严话只到这就瞬间顿住，扭转口气道：“这是我们的家事，和你没关系，夏女士只需要告诉我，你下周到底会不会交租金？”
“交啊，我又不是无赖，用着你家的房子，肯定是要给钱的。”夏昙说出她刚想到的主意：“不过这钱，我先按照去年的租金给你一半，剩下的另一半等你办完房产手续，我马上就给你，怎么样？”
只交一半钱，风险也少了一半。万一以后他爸要抢了房子，她再把另一半租金给李父，按照常理一人继承一半，谁也说不着她。
李复严果然皱起眉，夏昙连忙继续说：“本来徐阿姨答应今年给我降五千房租，不过她都……”李复严的脸色更难看，夏昙不戳人伤疤，直接省略道：“那我也不跟你们计较这几千块钱了，就按照去年的价格来，已经很让步了！”
李复严没有马上拒绝或答应，只是依旧皱着眉，半垂着眼皮思索。夏昙朝他目光方向看，又是自己的面碗。
夏昙真是奇了怪，他老盯着她的面看什么，她的厨艺说不上差，但也只能做点家常入口的东西，完全谈不上色香味俱全。刚才做的面就更别说，开火出锅，一共就花了十分钟不到，单纯为了填饱肚子，敷衍到极致。
真要说这面有什么稍稍独特的地方，就是她煎荷包蛋的时候，顺带把香菇和肉末爆香了，又滴了两滴老酒，接着直接在锅里倒开水，出锅后整碗汤虽然看着寡淡，但裹满香菇浓郁的香气，味道还不赖。
这点煮面的小技巧还是两年多年刚搬到这里时，房东阿姨见她在院子煮面，随口教她的。
想到这，夏昙瞬间了然，李复严这是想妈妈的味道了。她的心软了软，忍不住把李复严的标签从烦人多事的臭男人暂时转变为突然丧母的可怜儿子。
夏昙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指指灶台上的锅，说：“面煮多了，你要不要一起吃点？”
李复严觉得自己应该拒绝，他们正在争论租金的交付问题，面前这个毫无契约精神的女人还企图跟他讨价还价，他怎么能在这时候吃她的面。
但闻着空气中飘散的浓郁的香菇气味，他脑袋里那些关于十多年之前的，他以为自己快要忘掉的记忆，突然间挥之不去。
像柳絮，像花粉，又轻又重地拨着他脑海里的那根关于童年的弦。
鬼使神差般，李复严点了点头，“可以。”顿了下，他又道：“谢谢。”
夏昙见他态度不错，大发慈悲拿出前两天新买的一套餐具给他盛面。粉红色的碗，里面印着卡通图案，原本是给夏菲菲准备的，但最近太忙还没做过一顿饭，姑侄天天吃在外买快餐，因此这套餐具还是第一次使用。
“只剩半碗，不过你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夜宵不用太多。”夏昙把盛好的面条放在李复严面前的折叠桌上，用小腿从灶台另侧勾出一张塑料板凳，踢到李复严面前，“坐吧。”
李复严瞥了眼积着层薄灰的凳面，又看了看身上穿着的黑裤子，转头环视一圈，周围没有纸巾，也没有抹布，犹豫半晌，他终于像下了个大决定般，拉过板凳勉强坐上去。
夏昙把他的一系列反应尽收眼底，低声骂了句：“龟毛。”
李复严正举着筷子观察是否干净，没听清她的话，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夏昙从灶台下的抽屉里翻着一包纸巾，朝他胸口扔过去，哼了下，说：“我说热死了，赶紧吃吧你。”
盛夏夜晚气温也不低，话都讲了几轮，汤面还是烫舌头，夏昙没吃几口就像被水浇过般，吊带之外露出的每寸皮肤都黏腻腻，湿润到反光。
李复严额头也冒出汗珠，甚至眼角被面汤冒出的热气熏红，但他吃的专心致志，不言不语，半碗面下肚都没再开口讲半个字。
夏昙起先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反常，只感觉实在热得不行，她放下筷子，摊开手掌扇风，停一停让自己喘口气。突然想起什么，夏昙朝围墙边停着的小汽车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之后不打算回美国了？都买了辆这么贵的车。”
晚上关店前，趁赵晓怡打扫卫生的空档，夏昙心血来潮，上贴吧查了查他这车的牌子。凯迪拉克，竟然要五十万，真有钱。
其实夏昙才不关心他是上天还是下海，开豪车还是开飞机，她只是拐弯抹角打听这人之后的去向，希望他解决完房子的事就赶紧走，出不出国无所谓，只要别继续待在镇上，不要跟她同住在这栋小楼，不然夏昙觉得和这人长期相处下去，她肯定得折寿。
李复严却忽略了她前半句话，没透露一点自己的规划，只是答了句：“朋友的车，借来开段时间。”
话出口，夏昙愣了两秒，倒不是因为他稀疏平常的回答，而是他声音里带的几分沙哑，或者说哽咽。
尽管他极力隐藏，甚至说完后咳了两声清嗓子，但夏昙断定自己没听错。
她错愕地扭头看向李复严，“你……”
李复严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没等夏昙问就立马转过身背对她。他抬手搓了搓上半张脸，没几秒就把身体转回来，神色已经回复如常，快到让夏昙以为刚才那瞬间的失控是她的幻觉。
粉色碗里还剩最后一块香菇和几根碎面，但李复严似乎不打算继续吃了，把筷子平放在碗口，他抿了抿唇，说：“先给一半租金，可以，我会给你写一份收据，等办好房产继承手续，我们再签一份新的租赁合同，到时支付另一半租金。”
太好了，这话她爱听！夏昙瞬间把刚才几秒间的事抛之脑后，答应道：“签就签，没问题。”
李复严继续说：“我妈之前答应给你降五千租金，有字面证明吗？”
“没有，就是口头讲好。”夏昙能猜到他的意图，更高兴了，连忙说：“不过当时徐阿姨在我店里讲的，店员在场，隔壁女装店的老板也在场，你不信，可以自己去问她们。”
李复严忽然变得好说话，“不用了，就当你没说谎。减五千，下周前支付50%，希望夏女士说到做到。”
“放心，做生意就讲个诚信，答应的我肯定不反悔。”夏昙拍了拍胸口打包票，笑容都要咧到耳后根。
李复严却没有收租该有的愉悦，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香菇和面条吃完，接着抽了张纸巾擦嘴，最后慢慢起身，右手往口袋里摸。
夏昙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连忙倾身按住他的胳膊，推拒道：“不用。”
她手心的触感，和李复严刚才不经意间看到的完全一样，薄茧，骨感，略微粗粝，很热，带着难以忽视的黏腻，松松圈在他的小臂上。
皮肤贴着皮肤，连带着相触的周围几寸地方也更滚烫，毛孔都在刹那间舒张开，细密的汗加速往外冒着。
他低头看着，愣了半秒，继而快速侧身躲开她的触碰。
夏昙的手空举在空气里，但她不是第一次见识李复严这样的反应，早就没了尴尬。
收回手，轻轻嗤笑了声，夏昙没所谓地耸耸肩，说：“不用给我钱，半碗面而已，显得我多小气似的。”
李复严也不坚持，掏钱的动作没再继续，而是一本正经问道：“你的面味道不错，如果下次我还想吃，夏女士能再做吗？我可以付你钱。”
这要求着实让夏昙呆了半晌，这是把她当御用厨师了？他想吃她就给她做，还付她钱？她差这几块钱吗？真是好笑。
夏昙考虑都不考虑，直接拒绝：“不能，我不喜欢做饭。”
“价格你定。”李复严抛出自以为的诱惑。
夏昙的语气更不爽：“我店里很忙，没空给你当厨子。”
李复严思索片刻，又看了碗里剩下的几口面汤，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又是这副黯然神伤的样子，虽然他表现的不太明显，但夏昙又敏锐地捕捉到了。
顿了顿，她叫住他：“哎，等等！”
李复严转身看过来，眼里几分疑惑。
夏昙晃着二郎腿，笑眯眯地说：“我不喜欢给人做饭，不过，如果你真想吃，我可以教你，反正这面是以前徐阿姨教我做的，教给你这儿子，也不算外传。”
“可以。”李复严思索半秒，直接答应。
夏昙提要求：“得等我有空了，时间我定。而且我最多教两次，学不会就拉倒。”
李复严依旧嗯了一声。
竟然没一点儿意见，夏昙心想看来这面对他的诱惑力真的很大，哦不对，应该是母亲的味道对他有无限吸引力。
夏昙起了点聊天的兴趣，把胳膊肘撑在折叠桌上，单手撑着脑袋，随口问他：“你跟徐阿姨感情不错吧，那你干嘛这么多年不回来看看，美国有这么好，让你连家都舍不得回来啊。”
李复严原本平静的脸上，倏然闪过几分阴沉。他眼皮跳了跳，用力咬紧后槽牙，语气冷漠至极：“与你无关，不该问的别问。”
夏昙一愣，看着李复严的背影迅速隐入漆黑的楼道里。
半晌，她举着拳头对着楼梯方向空挥一拳，自言自语地说：“被我问心虚了吧，假洋鬼子，人死了才装孝子，晚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