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路雨 正文 16.几分可爱与美丽
16.几分可爱与美丽
下了整日雨后的夜晚，是整个夏季里难得凉爽的时刻，因此步行街上的游客比周末还多，加上各家店铺都用大音响放着流行音乐，五花八门的风格，中间还参杂着附近童装店门口唱不停的儿童摇摇车，整条街道从头到尾都呜呜泱泱吵吵闹闹，
“爸爸的妈妈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我可以改变世界，改变自己……”
夏昙让李复严站在门口的收银机旁算钱，还仔仔细细教了他好几遍，怎么把每样商品录入、自动计算总价、打单，李复严刚开始还能按照她的步骤给顾客结算，后来店里越来越挤，甚至结账都开始不排队，还有人结完不走，赖在店门口跟李复严搭话，他便失了全部耐心，单子都不打，直接给顾客丢一个袋子，然后飞快扫过所有东西的标价，心算出总额，收钱找零，全程除了几个数，不多说半个字。
与此同时，他的眉头也皱到可以夹死十只苍蝇。
李复严万分后悔两小时前答应夏昙帮她的忙，甚至怀疑当时的自己是不是中了邪，否则他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为什么自己要站在这里受这样的折磨。
夏昙在店里头导购、补货，时不时探头往门口看两眼，一位正在旁边挑防晒霜的老顾客碰碰她的胳膊，打趣地问：“夏老板，还是你脑袋灵光，从哪儿雇来这么个帅哥，站那就能招揽生意，这些小女孩买完东西都舍不得走了。”
夏昙笑笑，随口胡诌：“不是店员，我朋友，欠我个人情来帮忙的。你看他满脸不高兴，要找个这幅德行的店员，我得把他工资扣光。”
老顾客也笑，暗示性地眨眨眼，接着问：“那你这朋友几岁，有女朋友吗？”
“我不知道。”夏昙在最顶的储货柜上翻东西，“你问他呗。”
储货柜不大，所有货品都堆叠在一起，放的时候是踩着椅子上去的，自然轻松，但现在店里人多，拖着张椅子走来走去也不方便，夏昙只能尽力踮脚，抬高手艰难地翻找。
她从最里面使劲拽出一个很大的黑色塑料袋，眼看就要往脑袋上掉，正打算躲开，身侧伸出一只长长的手，举在她头顶托了下。
李复严的语气不太耐烦，问她：“拿下来？”
夏昙说对，他就单手拎着一袋货丢到地上，面无表情地说：“没硬币了。”
“柜台下面还有，我给你找。”夏昙说着往门口走，路过那位老顾客，她又打趣地眨眨眼，用口型对夏昙说：真的帅。
夏昙侧头瞥李复严一眼，脸色冷的像谁欠了他几百万似的，她在心里偷笑几声，转头又换了副表情，凑到李复严耳边严肃地说：“等会还有事你喊我一声就行，别离开收银机，会有顾客藏东西不买单的。”
李复严不回话，只发出一声很鄙夷的哼声。
夏昙没听见，自顾自用钥匙打开收银机下面的抽屉，取出一袋一百个的硬币，倒进机器，然后侧身给李复严让出收银位置。
在人过来的那一刻，夏昙又凑到他耳边低声问：“哎，我顾客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有吗？”
李复严装听不见，机械般翻下位结账顾客的购物篮，然后丢出一个袋子，报出一个数字。
“还算挺快，怪不得读书好。”夏昙又喃喃了句：“今天店里人比平常多，人家说是看你长得帅才进来买东西的，我刚看见还有人问你要QQ号，你给了没？”
李复严烦不甚烦，音量不大，但语气很差：“没兴趣，不用QQ，你没事做的话我走了？”
对交女朋友没兴趣？现在谁还不用QQ，他是火星人吗？夏昙心里吐槽，但来不及细想，怕他真撂桃子不干了，连忙说：“有事有事，你答应帮我一晚上，别中途耍赖啊。”
李复严不答，继续用极快的速度结账，夏昙知道他不会走，也放下心去里面继续找货。
中途李复严又找了她一次，这回他没进来，而是照夏昙刚才的话，在门口大声喊了声她的名字。夏昙以为又没零钱了，过去才知道是一位大姐买了58块钱的小东西，要李复严给她抹零，只递出一张50元。
李复严敲了敲后面墙上贴着的提示语：谢绝还价。
“看字。”他没什么语气地说。
大姐当场就火了，直接指着李复严的鼻子骂：“小伙子你出来做生意还摆什么脸，顾客是上帝懂不懂！我去别人店里买东西，都给抹零，你这样做生意能赚到钱就见鬼了！”
李复严眼里团着小促火苗，几乎马上要烧出来，夏昙及时挤到收银台把他往身后扯，笑脸迎着大姐说：“姐别生气，这我新招雇的人，干活还不熟练。”
“店里都是明码标价，绝对没有给你算贵。”
“8块不行，你看我这都小本生意，给你便宜8块，我都要亏本倒贴了。”
“那新顾客咱们意思一下，我给你稍微抹点，你得答应下回再来光顾我生意！”
两人你来我往迂回几轮，接着开始称姐道妹，最后夏昙给大姐抹了两块零钱，还送了她两根皮筋，把人好生送出店门。
李复严全程都用不屑的眼神旁观着她们，最后对夏昙低声说：“这样无赖的人，没必要跟她多说，浪费时间，她下次也不会再来。”
夏昙抬头瞪了他一眼，只说了句：“有事再叫我。”然后又进店里了。
好在后来没再有这样的突发状况，冲着李复严的脸来店里买东西顺便搭讪他的人，在看了他许久的臭脸之后，也知趣地离开。
忙到十点多，李复严结完最后一位顾客的账，抬头看见夏昙已经在打扫卫生了，他用力合上收银机，“走了。”
说完不等夏昙回应，直接作势推开店门要走。
夏昙起先以为他在恼怒自己“挟恩图报”让他来店里帮忙，但想想不对劲，真生气他不来不就好了，她也没逼他。后来看了这人一晚上脸色，夏昙也渐渐琢磨出点意思来，她直起腰，手肘撑着拖把，喊住他问道：“喂，你是不是觉得我请你帮忙干这些，让你觉得丢脸了？”
李复严要否认，只是这样吵闹混乱的环境让他感到烦躁，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跟她解释这么多，他转过身，没什么表情地问：“忙也帮完了，还要怎么样？”
“嘿，你这人真的是…”夏昙被他说得心里不舒坦，有气也就撒出来了，“没怎么样，就是想告诉你，虽然你聪明读书好，上了好大学，出过国，工作大概也跟电视里拍的那样，坐在高楼的大办公室里敲电脑键盘，但你别忘了，你也是在这里出生长大，镇上大部分都是打零工做小买卖，你凭什么看不起？”
李复严被夏昙扣了这么一顶大帽子，更是多了几分气，他什么时候说过看不起小买卖这样的话？
刚要反驳，夏昙话接着批判，压根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你不是说，你妈当年也是在这里开小饭馆吗，你总不能连你妈都瞧不起吧，人不能忘本。”
李复严瞬间咬了咬后槽牙，下颌线绷紧，在门口定了几秒，摔门走了。
店里用的是玻璃门，他这么大力推，门剧烈地里外晃动，夏昙连忙扔了拖把冲上去扶住门把手，同时冲李复严的背影空挥了几下拳头，心里默念着：看在你今天帮忙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大人不记小人过，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复严回去就上了楼，避免再和夏昙碰上，他没在院子里多待一秒。洗了澡换了睡衣，带着这点烦闷睡到第二天早上，又带着不太好的心情出门办事，接着遇到让他火气更大的事情。
回国几周来，他办完了徐萍的死亡证明，按照她的要求买好墓地下葬，接着才着手办理房子的继承手续，却在第一步就被卡住。
他无法证明自己是徐萍的儿子。
公正中心建议他去派出所调历史户籍档案，派出所却说多年前原户籍派出所合并搬迁，很多没有录入系统的纸质材料已经遗失，让他找居住地社区出具的亲属关系说明。
好不容易托不太熟悉的亲戚证明，办完关系说明，公证处又说基层组织开具的说明缺乏法律效益，要配合其他材料一起使用，让他提供出生证明。
但李复严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出生证在哪里，翻遍整个家都没找到，只能去出生的妇幼保健院查出生证明存根。二十多年过去，当年的妇幼保健院也已经没了，说是材料都被调去县医院保存。
今天一早李复严便开车去县医院，但负责材料保存的人却说：“快三十年前的东西，现在往哪儿找？你干脆直接补办一个出生证更方便。”
李复严同意，问他补办需要什么材料。
那人说：“遗失声明，补发申请，户口本，身份证。”
李复严又问：“我和我母亲不在一个户口本上，这样可以补吗？”
“可以。”那人敷衍点头，“找派出所开个历史户籍档案证明就行。”
“户口迁走太久，大概已经找不到历史档案了。还有没有别的方法？”李复严尽力耐心解释。
对方却很不耐烦，“怎么找不到户籍，你再去问问。”
“医院这边能否先找存根，如果确实找不到，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人啧了一声，“说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还问问问。我还有事，你让一让，别挡我道。”
李复严满肚子火，插着腰让开路，也彻底明白过来，这事确实难办，不过并不是一定办不成，但所有人都嫌麻烦，都在踢皮球，甚至有时他多问你一句，就会被对方十句话堵回来，仿佛他在提什么无理的要求。
那股几周前刚回小镇的厌恶情绪又冒出来，小地方，小市民，效率低，不讲理，他要趁早离开。
没有办法，李复严只能顶着中午的烈日先开车回家，路上吹着空调，消了些汗，气也散了些，他计划下午再去趟派出所问问。
但那刚消了点的气，在楼梯上碰到夏昙时，又有被再次点燃的趋势。
夏昙从店里过来，急着回房间取东西，看到李复严就想起他昨天黑了一整晚的脸，自然没心情也没空跟他打招呼，看都没看一眼就略过他往楼上走。
李复严却叫住她，站在比她矮两节的楼梯上，皱眉平视她的后脑勺，顿了几秒后说：“我没有看不起做小买卖的人，昨天帮你收银也没有觉得丢脸。”
夏昙以为他要破天荒的道歉，勉为其难停下脚步，转过身扬着下巴问他：“那你昨晚干嘛板张脸，跟我欠你钱一样，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可没逼你。”
李复严想起昨晚在饰品店，以及今早在县医院的经历，没有掩藏语气里的厌恶，“因为讨厌没有秩序的环境，还有那些市侩刁蛮不讲理的人。”
夏昙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原来这人不是道歉，是要把自己再明朝暗讽一遍！
她气的嘴都歪了，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着扭头就走，想想不服气，又倒回来，趴着栏杆往楼下喊：“就你最讲道理，你最了不起，你最牛，牛死你！”
骂完转头就跑回房间。
李复严抬头，看她在阳光下快步来，又快步走，带着风的灰尘在她身后漫天飞舞。
他本该对夏昙的话感到生气，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奥黛丽·赫本饰演的《窈窕淑女》，李复严觉得夏昙刚才发火的样子有点儿像电影里那位没有被改造过的卖花女，粗鲁暴躁，但又有几分可爱美丽。
在持续坏心情的十几个小时后，望着空空的二层楼梯口，听着耳边的蝉鸣，像夏昙刚才骂人后的回响，李复严忽然觉得心头那股郁气从一个小小的缝隙中缓缓泄出，飘散在夏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