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我说,我爱你
姑侄两提着年货进家门时,夏松正在饭桌旁摆碗筷,看见他们回来,夏松又是夸张地快步上前,抱了抱夏菲菲,十分做作地上演一番父女情深。
夏昙看得翻白眼,踹了踹他问:“妈呢?”
夏松拍拍裤腿上的脚印,嘟囔道:“新裤子第一回穿,你别给我踢脏了。”接着指厨房说:“蒸鱼呢,知道你要回来,准备了一大桌菜,妈对你可真好。”
夏昙放了东西往厨房走,透过门看见夏母的背影,发觉几个月没见,她竟瘦了一大圈,明显太过操劳,又突然想起之前计划带夏母去体检,竟然被夏松窝窝囊囊一搅和,忘了这事。
“妈。”夏昙大声喊了句。
夏母转过头,立刻满脸挂上笑,高兴地应:“阿昙回来啦,我这马上好,最后两个菜!”
虽是笑着,夏昙看了却不是滋味,只觉得人瘦了,脸上皮都皱了,看着远远没有之前气色好。夏昙脱了外套,撸袖子说:“什么菜,我来吧,给你带了件毛衣和羽绒服,不知道合不合身,去试试。”
“你买的怎么会不合适!”夏母高兴的合不拢嘴,解着围裙准备去试衣服。
夏昙说:“可能大了,没想到你瘦了些。”
夏母不承认:“哪有瘦,没瘦。”
“过几天带你去做个体检。”
夏母连忙摇头拒绝:“哪有正月上医院的,不吉利。我自己去,三月村里有免费体检。”
夏松在外面喊:“妈,阿昙,能开饭没,菲菲饿了!”
夏昙快步出去,揪着夏松的耳朵回厨房,把夏母刚脱下的围裙一把套到他身上,哼声道:“还有两菜,你炒,做得不好吃,年夜饭没你的份。”
夏松捂着耳朵直喊委屈:“喂,你这是什么道理,菜都是我买的!”
夏昙才不管,搂着夏母出去试新衣服,顺带牵走在厨房门口偷笑的夏菲菲。
夏母许久没见女儿,有问不完的话,饭桌上问她生意怎么样,听说交了个新男朋友,人怎么样,夏菲菲学习怎么样。夏昙也顺势说了买新房的事,但也表明只能夏母住,夏松绝对不能来。
夏松倒不在意,这两月卖墓地赚了几千块钱,正是自信膨胀的时候,发大话说两年内凭自己的本事买上新房,才不用妹妹伸援手。
夏昙便说那你先把夏菲菲的几万借读费还给我,夏松立刻沉默的像只鹌鹑,夏昙气得拍了他两巴掌。
一顿饭从天亮吃到天黑,也算难得温馨,外面还飘起了雪花。夏菲菲吃饱了便迫不及待出去玩雪,和隔壁几个邻居小孩在村口欢声笑语。夏松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瓶烧酒,给三人倒上小半杯,说团圆好日子要小酌几口。
酒进肚子,夏母还是高兴,但藏了整晚的心事明显浮上脸,苦口婆心对夏松说:“我知道你们夫妻两吵架了,她不愿意在我们这过年,等新年好好赚钱,把她们母子两领回来。”
夏松拍胸脯打包票,说放心肯定接回来,不离婚。
夏母又红着眼睛对子女两人说:“只希望你们年年日子过得顺顺利利,兄妹俩和和睦睦,以后我去天上也能给你们爸有个好交代。”
夏昙揉了揉湿润的眼皮,佯装轻松道:“大过年说什么天下地下的话,没准爸在那头过得比咱还都好。到点了,来来来,看春晚!”
她打开电视,红色舞台喜气洋洋,五位主持人穿着礼服挂着端庄的笑容,并排现在舞台中央,白岩松正在讲串词:“回望2008,我们曾共同经历风雪与地震的考验,也一同见证奥运圆梦、神七飞天的辉煌……”
“此时此刻,我们向全国各族人民——”
“向香港、澳门特别行政区同胞——”
“向台湾同胞、海外侨胞——”
“向全世界的中华儿女们,道一声:春节好!”
夏昙喝了杯底剩下的几滴酒,温酒早已转凉。
她忽然想起李复严,他说在国外好多年不过春节了,但春晚是全球直播,他以前会看吗,他正在看吗,一个人看吗。
他也只能一个人看,毕竟他没有家人。
夏昙顷刻间明白了。春节,阖家团圆,没有家人,所以才不过春节。
“妈,我出去一下,晚上你们先睡,不用等我。”
夏母正在收拾饭桌,忙问她:“除夕夜,去哪啊?”
喝了酒,又下着雪,夏昙没有再骑摩托车,提着保温桶往村外走了一公里,又在路边蹲了半个小时,这才拦到第一辆经过的出租,哆嗦着上了车,给司机报地址。
司机说新年快乐,又乐呵呵地问:“姑娘,去给家人送年夜饭啊?”
夏昙笑了笑,也朝司机道了句新年快乐。
踏着雪走进小巷,院子竟然亮着灯。透过门缝,夏昙看见李复严坐在她那张简陋的折叠饭桌旁,桌上放了个面碗,搁着一双筷子,看样子,已经吃完了。
他穿了件深棕色的粗针圆领毛衣,脖子和耳朵冻得有些红,正微微仰着脑袋,放空地看向院子的大灯方向。
灯旁挂了个中国结,是夏昙前几天买的。
光晕下,他的侧脸,晃动的中国结,飘落的飞雪,在墙面投射出一副缓慢流淌的黑白画。
夏昙在门口驻足半分钟,抬手推开院门。
李复严听见响动,本能地转头看过来,先是波澜不惊的目光,接着很快透出意外。
“怎么回来了?”
风口站着,夏昙冻的缩了缩脖子,扬起笑说:“落东西了。”
“什么东西,这时候……”
他话问到一半,看着夏昙笑盈盈的脸,顿了下,忽然听懂了她的意思。
李复严嘴角弯了弯,站起身朝夏昙招了下手,说:“来。”
夏昙小跑进院子,扑进他怀里,扬着下巴说:“落了你呗。果然一个人可怜兮兮吃面条,你是不是只会煮这个啊。”
说话间的热气吹在他脸上,李复严皱了下眉,“喝酒了。”
夏昙比划着:“一点点。”
“怎么来的?”
“没开摩托车,打出租啦。”夏昙她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到桌上,又把那碗冷面汤推开,指使他:“拿两个碗来,给你带了鸡汤和炒年糕。我辛苦提来的,可别说饱了吃不下,全吃完。”
李复严低头拍她羽绒服上的落雪,淡淡道:“没饱,吃得下。”
夏昙摆弄着,被装鸡汤的不锈钢碗烫到,连忙吹了吹手,又把手贴在李复严的脖子上降温。
李复严要躲,夏昙嬉皮笑脸地硬蹭:“给你暖暖,在家也不知道多穿点,臭美。”
李复严说不过她,只睨了两眼便任她闹。
喝鸡汤时,李复严随手给她也喂了口,夏昙只抿了半勺就摇头,说:“不要,太撑了。”
李复严便喝了剩下的,“味道不错,你熬的?”
“想得美,我才没功夫弄这个。”说完想了想,觉得不够,又夸张地补了句:“是我妈亲自去村里选的鸡,全村最好的土鸡,现杀下锅,炖了一下午,你这是最后一碗,夏松藏着要当夜宵,被我偷出来了,特地装来给你喝。”
李复严不信她的胡扯,哂笑两声。
鸡汤是喝完了,但一大份炒年糕是真吃不完,刚好外面响起爆破声,夏昙便放他一马,拉着李复严往外跑,说要看烟花。
步行街外几百米处有一片休闲小广场,除夕夜成了烟花爆竹燃放圣地,大多是大人带着小朋友,五颜六色的烟火把整个广场都点亮了。
夏昙不去凑小孩热闹,带李复严去了广场后面的一块小草坪。枯草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夏昙直接仰躺下去,滚了两圈雪,摊开手脚摆了个大字,满脸笑地看着天上一个个接连炸开的烟花。
李复严说太凉,要拉她起来,夏昙抓住他递过来的手,用力一扯,让他踉跄着摔在雪里。
恶作剧得逞,夏昙哈哈大笑,大声喊:“羽绒服那么厚,不冷,一起躺嘛,不然仰头看烟花多累!”
李复严皱眉坐着,掸身上的杂草,牙缝里蹦了个字,“脏。”
夏昙玩闹心理更甚,直接把他扑倒,手脚并用压在他身上。李复严闷声一声,按着她的腰警告:“别闹,有人看见,起来。”
“黑不隆咚,哪有人。”夏昙就不放开,在雪地里压着人,笑咪咪地开始聊天:“你在国外过节也能看到烟花吗?”
李复严说:“私自燃放烟花是犯法的。”
“这么没劲。”夏昙原来还要碎碎念两句,余光看见不远处几盏孔明灯缓缓往天上飞,她赶紧放开李复严,起身双手合十,摆了个像模像样的姿势,“除夕夜孔明灯可以许愿的,我想想啊,过去一年还算不错,希望明年也一样。赚很多钱,家人朋友平安健康,还有…”
她顿了下,瞥了李复严一眼,故意更大声道:“还有爱情美满!”
李复严似笑非笑地问她:“说出来还能灵?”
“你管我。”夏昙哼一声,又问他:“你没愿望?”
“我不信这个。”
夏昙偏要撬他的嘴,追问道:“那你说说,你过去一年最高兴的事是什么?”
李复严还真垂眸想了片刻,漫不经心地说:“没什么特别高兴的。”
夏昙黑了脸,龇牙咧嘴地再次扑倒他:“李复严!你懂不懂浪漫,这时候讲这种屁话,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
李复严接住她,低声笑着,夏昙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厚厚的几层衣服也能感受到轻微震动。
慢慢的,他收了笑,目光变深变沉,盯着她眼里的碎光,忽然掌心压住她的后脑勺,大力一按,吻她的唇。
周围都是冷空气,呼吸间的气息都会变成肉眼可见的薄雾,融进黑夜里。只有他们躺着的这一小片草地是温暖的,甚至越发滚烫,两人抱作一团,双唇紧贴,你追我赶,像争抢同一颗又甜又润的糖。
喘息间,李复严沙哑地念了句:“今晚,没想到你会回来,谢谢。”
夏昙舔了舔水润的唇,嘟囔道:“我和你之间还讲谢谢,才不要听这个。”
李复严不说话了,用指腹轻轻磨她通红的嘴唇,看着她,眼里盛着浓浓的情绪。
夏昙也想说什么,除夕过去便是新的开始,那心里装了许久的疑惑也是时候问出来,她用舌尖触了触李复严的指心,开口问他。
李复严也同时间,启唇张合。
新的烟花在头顶绽放,一声剧烈的爆鸣,灰烬的光点像星星般散开,落在黑夜里。
李复严没听清夏昙讲了什么。夏昙却一目了然。
她知道自己问的是:过完年,你是不是准备回美国了?
她也看清李复严说的,那句简短的话。
一瞬间,夏昙也像烟花那样被点燃了,用力圈住李复严的脖子,狠狠地继续接吻,激动得像要把他吃干抹净。
李复严怔了半秒,压着她热烈回应。
奔腾的血液在舌尖的唾液里交汇,相融,燃烧,变成一团璀璨的火焰。
夏昙贴着他的唇说:“李复严,我也爱你。”
李复严这次没有犹豫,“Iloveyou。”
“不要说英语。”
“我爱你。”他低声重复:“阿昙,我说,我爱你。”
他们是牵着手,跑着回家的。楼梯口到床边,衣服丢了一路。寒冷冬夜,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潮湿,闷热,像不久前的夏天。
夏昙流尽了浑身的水,从眼睛,从皮肤,从相连的、滚烫的那处。
零点零分,除夕夜的最后一秒,新年的第一分钟,烟花爆破此起彼伏,震耳欲聋,夏昙的尖叫和李复严的闷喘一同藏在跨年的庆贺声中。
与此同时,最后的冲撞过去,他们的身体里也燃开一朵独属于彼此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