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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雨 正文 55.谢谢,但,再见

所属书籍: 过路雨

    55.谢谢,但,再见

    搬离生活二十多年的地方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夏昙首先回村里收拾老房子,再把刚装修完的县城新房子委托中介租出去,最后再处理最麻烦的饰品店和二楼两个房间。

    店里有很多积压货需要清,一个月时间过于急迫,夏昙便不顾成本直接削价,连折带送,只希望收回现金,还上批发商的部分欠款。

    至于二楼租下的两个房间,毕竟在这住了四年多,杂物数不胜数,夏昙见缝插针整理两天也还是一团乱。

    相比起来,李复严的东西就少多了。在镇上待一年,他的所有物品依旧只有两个行李箱,和刚回国时几乎没区别,没有添置任何需要长期使用的生活用品。

    收到最后,第二个行李箱还空了大半,李复严便下去问问夏昙有没有需要一起归置的衣物。

    夏昙也刚好在整理衣柜,五颜六色的衣服鞋帽堆了一床,她一件件拎起来看,对着镜子在身上比划。但大多衣服都被她丢进地上的塑料大垃圾袋,只有少数几件被叠好,应该是打包准备带走的。

    手上忙着,同时她还歪头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和电话那头的人讲话。

    “好,麻烦你了吴敏姐。”

    “过年那批货挂了不少账,能宽限半年我压力就小多了,还好你和他们熟。”

    “希望到时能还上,还得靠你带我。”

    “再过两礼拜去,有些事没弄完。”

    “不用,没多少东西,该扔的都扔了。”

    ……

    李复严听了几句,猜她在跟熟识的批发商闲聊,便抬手敲了两下门示意。

    夏昙立刻转头看来,怔了半秒,对电话那头的快速说了句:“回头聊,我先收拾东西。”便按了挂断。

    “怎么了?”她问李复严。

    “来看看你整理得怎么样。”李复严指着地上一堆衣物说:“这些,都扔了?”

    夏昙嗯了声,“太多了,带不走,留着也没用。”

    “我的箱子还有空位,可以放一些。”他想了想,觉得自己那点多出的空间对夏昙这满地的杂物来说实在不足为提,便又补充,“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提前邮,把你的东西直接寄到纽约公寓。”

    夏昙想也没想就拒绝:“不用,国际运费很贵,没必要。”接着,又低声自言自语道:“既然要走,就不能留恋,很多东西当断则断。”

    她口气随意,李复严听着却认为不像表面这样云淡风轻。但他是最没资格反驳的人,沉默地站了几秒,他最终只说:“好,随你。”停顿半刻,他又问:“刚听你说,批发商欠款还有缺口,需要……”

    “不用。”夏昙没听他说完,又是拒绝,“我先自己想办法解决。如果真的不行,会跟你开口。”

    李复严点头,说行。站了会儿,一时无言,转身准备走,没两步忽然又退回来,跨过满地的旧衣服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抱住夏昙。

    他说:“我知道你会舍不得,很多东西如果不想丢,就留在这里,总归这栋房子不会再有人住,以后有机会就回来看看。”

    最近的夏昙总像只乖顺的小绵羊,连说话声音都小了许多,让李复严感到陌生。但他想,这两个月来发生太多事,面对巨大改变,有几分忐忑很正常,一段时间后她总会适应,顺利进入新的生活节奏。

    夏昙说好,她再整理两天再看情况。一动不动地在被他抱了一会儿,夏昙忽然踮脚挽住李复严的脖子,问道:“李复严,你会记得这里吧?”

    李复严说:“当然,这是是我儿时的住所,现在我们又一起在这里生活了一年。”

    夏昙轻笑了声,说:“很多年后你肯定会忘记的。”

    李复严没太在意地答:“那我们到时看看会不会忘。”

    说着他低头吻了吻夏昙。

    几天后,夏昙被拒签一次又申请了第二次的美签终于下来,李复严当即就买了半月后的机票。

    夏昙收到订票短信时,正坐在清完货、几乎只剩下货架的饰品店里发呆。

    王治涛不久前在她的三番催促下辞职离开,店里只剩下夏昙一人,连射灯都二手卖给邻铺了,只有顶上两盏瓦数不高的日常照灯开着,角落昏黑暗淡,完全没了热闹繁荣的影子。

    夏昙环顾四周,想起四年前刚租下这里时,熬夜设计布局,每天来盯装修,刷墙漆、装货架,连门口的招牌都是她爬着梯子一锤一锤亲自敲上去的。

    二十岁到二十四岁的全部心血,此刻落下帷幕,只剩下空荡荡的几面墙壁。

    夏昙有些眼眶发热,揉了揉泛红的眼皮,删掉手机里那条机票短信。刚准备锁屏,又一条通知短信进来,她还没来得及打开看,紧接着来电铃声响起。

    张文月在电话那头快言快语道:“阿昙,钱给你汇过去了,你查查到账没。十万够吗,当初你开店都不止这么点,我还有剩一些,要不一起都转给你?”

    夏昙偷摸吸了吸鼻子,笑道:“够了够了,哪有人像你这么积极往外借钱,出门在外,你自己留着点吧。最近在上海工作室怎么样?”

    张文月依旧语速很快,赶时间的口气:“挺好,就是太忙了,有时候喝口水都来不及。我刚出来给你汇钱,马上就要回去干活了。对了,你什么时候走,确定不……”

    夏昙不让她继续说,立刻接了话强调:“你偷摸流产,和阿北一家子闹矛盾,不想让他知道你在上海的地址,这段时间他一天起码问我十遍,我可一个字都没说。”

    张文月瞬间沉默,只剩下呼吸声。半晌她才重新开口,说:“知道了,别告诉阿北,现在我还不想见他。不说了,我要先去准备设备,哎呀,等会儿那个小明星烦死了,特别会耍大牌,上次……”

    夏昙听张文月活力满满地抱怨了几句,然后道别挂断。她心想真好,去上海摄影工作室一个月,张文月已经完全摆脱阴影,步入新生活,比过去的任何一年都要朝气蓬勃。

    她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谁的母亲,她只是一位追求理想的年轻人,真好啊。

    不过二十几岁,未来什么样谁说得准呢。张文月是,她夏昙,也是。跌倒了怕什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就是了。

    临出发前一天,所有东西都已经准备完,只等明早拉上行李去机场就好。

    李复严准备去墓园看看徐萍,问夏昙要不要一同去,跟夏母告个别。

    夏昙有几分出神地拒绝:“不了,刚下葬没多久,总去也不好。”又指指一旁的夏菲菲说:“一会儿我还要陪菲菲去学校领期末考试成绩单。”

    李复严想她大概还没走出夏母离世的阴影,不去也好,省的伤心。他点点头,看着夏菲菲思索片刻,嘱咐道:“好,我三小时内回来,晚点跟你一起送夏菲菲去县城。”

    夏松为了方便,现在租住在县城的合租房里,夏菲菲只能去那。

    夏昙没意见,应了句行,等他回来。夏菲菲闻言却抬头,囧囧有神地看着房东叔叔。

    李复严以为她有话要说,等了两秒没见小朋友开口,便没当回事,随口安慰了句:“之后有空,我和你姑姑会回来看你,好好念书。”

    说完就转身出发去墓园。

    七月已是盛夏,午后山上空气滚烫,整片园地几乎只有他一位来客。李复严买了些简单的油灯香烛,还抱了束花,依旧把车停在园地门口,步行上山。

    走到目的地浑身大汗淋漓,但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意外看见徐萍碑前已经摆了些新的祭品,同样也有一束花,和他手中这束一模一样,山脚下那家小卖部买的。

    李复严皱了皱眉毛,放下东西,心里疑惑。徐萍去世一年多,没有任何亲戚来探望过,连李父也没来过,他也从没和任何人说过墓碑具体位置。

    只有上回

    上回夏母下葬时,同个墓地,他顺带领夏昙过来看了看。

    李复严一愣,夏昙早上来过这里?

    他思索片刻,随即匆忙放下东西,往另一个方向的夏母墓碑走。两个地方相隔不算近,都是没有台阶的山路,他几乎大跨步跑着去。

    没多久,果然看见写着杨桂香的碑前放着同样一套祭品。李复严下意识地心里一震。

    是夏昙,她来过。

    但为什么不告诉他?刚才出发时,他还特地去问夏昙要不要一起,她还在若无其事地拒绝。李复严没想明白,但没由来地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想不通,当即给夏昙打电话,铃声响了二十多秒,直到自动挂断,没接通。再打,还是没接。再打,就关机了。

    身体被炙热的夏日烈阳烤着,那股不安也像颗涨大的气球,烫到要爆炸。

    李复严拽了拽领结,汗从鬓角往下滚,他突然又想到方才从家里离开时,夏菲菲那个奇怪的眼神。没再犹豫,李复严立刻转身快步下山,启动车子掉头往回赶。

    车厢被晒得又闷又烫,坐在里面几乎喘不上气,李复严却顾不上那么多,空调都忘了开,降下窗任四十度的热风穿过自己,像被卷进一场窒息的热带风暴。

    原本晴空万里,半路却飘来乌云,下起突如其来的瓢泼阵雨,豆大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击打声,水花溅得看不清路。

    夏天总是这样,时晴时雨,捉摸不定。

    李复严越发着急不安,却不得不在这场“热带风暴”里降低车速,一寸一寸驾驶汽车往前挪。

    再回到镇上步行街,已经是将近两小时后。

    院子里很干净,从没有过的干净。角落里几天前收拾好的,准备带走的、留下的杂物,统统不见了。

    灶台也已经被挪到屋檐下,盖着防雨布。

    李复严愣了下,意识到什么。或许在回来的路上,或者更早,在看到徐萍墓碑前的那束花,察觉到夏昙这里几天一潭死水的神情和行为…再或者,不久前那次爆发的剧烈争吵时,李复严就有这样的预感,但他一直刻意忽视。

    心跳剧烈打鼓,李复严大步往二楼跑。

    两边房间干干净净,没留下任何一样东西。恍惚间,他好像看到灰尘在空气里飞舞,像空置很久的房间,从没人住过。

    怔了半晌,他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好久才终于找出夏松的号码,拨过去。

    对面响了片刻才接,夏松明显心虚,接通也不吭声,等着李复严开口问。

    “她去哪了?”

    “谁啊。”夏松言辞闪烁地回:“谁去哪了?”

    李复严此刻完全没心情跟他绕弯子,提高音量厉声质问:“夏昙,她去哪里了?”

    夏松又是一默,磨磨叽叽才说:“我妹不让我告诉你的。”

    “两千,回答我的问题。”

    “两…两千…那也不行,阿昙会打死我。”

    “两万,说!”

    “兄弟,真不行。”夏松加快语速道:“你知道她脾气,我要是答应了没做到,不得被她扒一层皮,而且阿昙替我带菲菲呢,我不能吃里扒外。还有,阿昙也不让我跟你联系,咱们就此别过,之前的事,大恩不言谢!”

    一连串叨叨完,啪嗒一声,挂了。

    再打,无法接通。

    李复严用力揣了一下门,本就难关严实的门瞬间摇摇欲坠,发出刺耳的吱嘎声。他拽着衣领来回踱步两圈,又翻通讯录,拨给徐泽北。

    “你知不知道夏昙要去哪里?”

    徐泽北满头雾水:“什么?”

    “你能不能联系到她?”

    徐泽北反问:“阿昙不是要跟你去美国?”

    李复严完全没心思回答他的问题,烦躁地继续问:“张文月电话给我。”

    这下徐泽北也沉默了,过了会儿,不太积极地回答:“你能不能别戳人心窝子,我老婆正跟我闹离婚,我都找不到她……”

    李复严挂了电话。沉默地站了会儿,把手机用力摔在地上,屏幕碎裂,裹在他用了将近一年的白色手机皮套里,全是散落的玻璃渣。

    夏昙也不是带走一切,至少留下了东西。那些他们一起,一章一章学过的书,空白处写满两人的笔记,整整齐齐摆在他的书桌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明信片,大概是她原先店里卖的小玩意儿,随手抽了一张出来写。

    背面白底黑字,夏昙的字迹:

    【记得去年第一次见面那天下午,突然下了场很大的过路雨,天气凉快了,生意也好了。巧的是,现在也在下雨,遇见分开,都是夏天的雨。这一年发生的事,不管好的不好的,都忘记吧,现在,你去过你原本的生活,我也要去过属于我的生活。李复严,哦不,叫你Felix吧,谢谢,但,再见。】

    李复言盯着这几行字许久,反复默念,始终不可置信,又读不出其他含义。半晌,忽然轻笑出声。

    不过一年而已。

    他和夏昙之间,就像场夏日午后的过路雨,迅猛的,热烈的,避无可避的,砸得人发痛的。

    窗外,一个多小时前突如其来的过路雨早就停了,乌云散去,水汽蒸发,又是艳阳天,没留下半点潮湿。

    李复严把手里的明信片揉成一团,握成拳头,许久又展开,皱皱巴巴举在眼前,一字一字看了许久,又丢回桌上,抬手捂住脸。

    有热的水滴从指缝里溜出来,落在她的黑色笔墨上,晕成一团。

    夏天的过路雨,避无可避的,砸得人发痛的,还有,来去匆匆的,路过,无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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