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二零一八年
上海雷电阵雨,飞机在天上转圈,落地浦东机场晚点一小时。李复严刚从转盘拿到行李,打开手机,消息就接连涌进来,震得手发麻。
他快速翻了翻,都是工作信息,助理秘书的,合伙人的,合作方的。随意点开最上面的最新微信聊天框,听第一条未读语音。
“落地没有,等会儿直接来公司,晚上一起……”
播到一半就不想听了,李复严没直接退出,锁屏。
拉着行李去停车场,司机早早等在那,迎上来接过他手中的箱子放到后备箱,提醒道:“李总,邱总说让我直接送你去公司。”
李复严坐进车里,靠着椅背向后仰头,抬手扯了领带,疲惫道:“回家。”
司机有些为难:“现在快四点,先回去恐怕来不及,邱总说晚上需要你和他一起参加一个饭局。”
李复严闭上眼,沉默几秒才开口应道:“知道了,先回家,你在楼下等我半小时。”
司机启动车说答应:“好的。”
没到晚高峰,机场去黄浦的路不算太堵,李复严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儿,到小区刚好醒来。
雨停了,楼栋管家正在收电梯间的吸水地垫,看见李复严进来,微笑着打招呼:“李先生,好久不见,出差回来?”
李复严稍点了下头,“嗯。”
管家说:“前些天您助理来取东西,顺带把您这段时间的快件都领回去了。”
李复严依旧言简意赅,“好,谢谢。”
见业主没有多聊的意愿,管家收完东西就道再见离开。毕竟这里住的非富即贵,有钱人都吹毛求疵,半句话惹他不快,没准一会儿就要接到投诉了。
李复严一进家门先洗澡,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换了个遍,擦着头发去阁楼浇花。他住顶层,阁楼装成全玻璃天窗,全天阳光充沛,最适合养花养草。
整间阁楼面积不小,花盆也多,但只有一个品种。每个盆上都安了高高的支架,昙叶绿油油搭着支架往下垂,花苞也长得多,叶丛里弯弯曲曲冒出头,不出一个月就该开了。
李复严用手指搓了搓土,试探湿度,又往每个花盆里浇了定量的水,打开两边窗户通风,还是温度高,花房里至少三十多度,他没多待就出去了。
到陆家嘴又是一个多小时后,写字楼里三三两两有人打卡下班,李复严走去最里间的电梯,刚好碰上风控部的总监梁琦。
她看见李复严连忙小跑上来,和他挤进同一部电梯:“Felix,你终于回来了。”
李复严按下楼层,单手插着西装裤口袋,淡淡道:“出去五周而已。”
梁琦无奈地说:“一堆文件卡着等你签字。”
“找Daniel也一样。”
“他看见我就跑,不是他的活沾都不沾。”梁琦半真半假地抱怨:“你们这些老板,一个个都什么样,早知道当初我就不该信你们的大饼,跑回国来接这摊子,吃力不讨好啊。”
李复严连个眼神都没给,平静地反问:“薪水低了?还是有人挖你?”
梁琦想到七位数的年薪,还有年底不菲的分红,她耸耸肩妥协。好吧,为了钱,忍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接着吐槽两句:“你和Daniel,两个GP,一个冰山冷脸,一个懒懒散散,没一个正常的。”
李复严抓住重点,“我出差这段时间,Daniel偷懒?”
梁琦假笑:“别说我告状。”
实际就是告状。底下人卷生卷死,格子间灯通宵达旦,老板却独自work-life-balance,回国多少年了,还不适应国情,三天两头找不到人,这谁受得了。
不过也没人敢明目张胆指控,毕竟资本家的事,打工人哪敢指手画脚,梁琦也就仗着跟公司两位创始人是大学校友,且认识十几年的交情,才时不时抱怨几句。
李复严皱眉,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电梯到十六层风控部,梁琦刚出去,想到什么又回头,朝老板快速道:“你等会儿是不是要和Daniel出去?先别走,等我五分钟,有份文件马上送上去。”
李复严抬腕看了看时间,“六点半前我在。”
梁琦说ok,快步刷卡进办公室。电梯门缓缓合上,只剩李复严一个人。
下班点电梯间不算安静,外面都是员工的闲聊,忽地,他听见隔壁传来一声隐约叫喝。
“夏菲菲,快点来,要关门了!”
“来了来了!”
李复严一愣,本能地往前跨步朝外看,只从将将合上的电梯门缝里捕捉到对面奔出一道女孩身影,身前挂着“严丰资本实习生”的工牌。
他又下意识把手伸向电梯按键,手指触上1层按钮,刚要往下按,理智终于回归,搓了搓指腹,抬头看见镜子倒影里,自己脸上僵硬愣神的表情,他慢慢嗤笑了声。
电梯往上升,到二十二层,李复严一出来就给邱亿丰打电话,“来我办公室。”
邱亿丰说:“好嘞。”
结果等了十分钟,李复严连邮件都处理好几封了,他还不见人影,反倒梁琦从十六楼上来了,抱着一大叠文件夹,抽了最上面一份让他赶紧签。
“剩下的你这周慢慢看,周五前必须让助理拿下来给我。”
李复严翻开封面,迅速浏览A4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不咸不淡地说:“谁是老板?”
梁琦见招拆招:“员工也有资格炒老板鱿鱼。”
他不搭腔了,取出钢笔拧开笔帽,在最下方签好名字,像不经意地问了句:“风控部新来了批实习生?”
梁琦莫名其妙:“你还管这点小事?”
李复严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谈判似的,“有个叫夏菲菲的?”
“夏菲菲?”梁琦一愣。
李复严以为她没想起来,补充道:“高高瘦瘦,黑长头发。”
梁琦用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他,“学长,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男人。”
“什么?”李复严皱眉。
“其他实习生我不知道,都是手底下人招来的。但夏菲菲,是财大那个王教授亲自推荐的学生。”
“哪个王教授?”
“就年初请的咨询专家。算了,不重要,反正你肯定也不记得。”梁琦回归正题:“夏菲菲这小女孩,一身名牌,每天开保时捷来公司,据说住绿地那块江景房,肯定是富二代大小姐。长得也漂漂亮亮,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你,劝你别搞这些资本家恶习,况且你都三十七了,比小姑娘大了快二十,你……”
李复严听得脸色发黑,插声打断:“什么乱七八糟,你在想什么?”
梁琦摊摊手:“你突然向我打听一个漂亮年轻女孩,我能怎么想。”
李复严翻脸不认人,把签好字的合同丢到她面前,让她赶紧走。
梁琦瞧他这样,笑得不行,说:“行行行,知道你洁身自好,这么多年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不跟你开玩笑了。夏菲菲是你熟人?”
“不是,认错了。”李复严这下彻底否认,梁琦刚才一通介绍,他心里便肯定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夏菲菲。
不奇怪,这只是个很寻常的名字,重名率极高。
梁琦也忙,调侃够了,利落地拿上文件要走,开门正巧和姗姗来迟的邱亿丰碰上,她绕过他头也不回。
邱亿丰也不计较,大摇大摆进来,在李复严对面的办公椅坐下,翘着二郎腿说:“记仇,不就是上次被她一票否了项目,憋屈骂了两句,还给我摆脸色看。”
李复严陈述事实:“因为你不来公司,耽误她事。”
邱亿丰叹气:“我也非常忙,每天见了这个见那个,顾了工作顾家庭,只希望把自己撕成两个用。”
李复严不信他的诉苦,火上浇油:“那你再努力努力,晚上自己去,我也累,要回家休息。”
“千万不要。”邱亿丰强烈抗议,“那群土老板你知道的,净搞酒桌文化,我和Leah在备孕,不能喝酒,就等你回来挡一挡了。”
“所以我活该被你压榨?”李复严冷脸质问。
邱亿丰哂笑两声,直接起身搭他肩膀,强行把人掳走。
饭局定在江边的商务宴请餐厅,几个做大型设备的老板邀了很多次。
严丰资本看好专业设备制造行业发展,有计划投入资金,前期邱亿丰和他们接触过几回,也做过初步尽调评估,但两方就最终估值谈不拢。
对方都是白手起家的中年土老板,不会文化人虚与委蛇那套,话谈不下去就端酒。红的白的黄的三管齐下,一连被灌两次,邱亿丰也怕了,又不甘心半途甩了这项目,白搭人力物力,一礼拜前就催在国外出差的李复严赶紧回来救火。
邱亿丰美籍华人,十岁不到就出国了,直至七年前和李复严一起回国创业才定居上海,他的性格也像沐浴佛罗里达州的太阳一样,热情洋溢,贯行伸手不打笑脸人的社交方式,对谁都乐乐呵呵不轻易摆脸色。
李复严不一样,七八年前公司刚起步的时候还能弯下腰板,后来他们把事业做大了,他就彻底拒人千里之外,笑也只勉强提一提嘴角。
晚上一顿饭吃下来,几位土老板叫的一桌酒只开了一瓶,牛还没吹几句,直接被迫把话题往正道上拐。
李复严说:“是有支持政策,重大技术装备的进口税调整,创造国内很大的市场空间,但市场就这么大盘子,各位也知道,最近两年资金都往信息技术产业涌,投资公司也更倾向做二级市场,愿意且有能力投你们制造工厂的私募,除去严丰,也很难再找出第二家。”
几位老板互相看对方,面面相觑,各自点头附和着说:“是,是,李总说得有几分道理的,不过……”
李复严直接接过话:“当然,我和亿丰一家之言也不够可信,你们大可以找别家估值,权衡后再定夺。”
几位老板一听,愣了,这是不干了?
有人忙起身倒酒,“李总哪的话,咱们谈了这么多回,都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基建回暖,重器销量可观,我们也想多拿投资更新换代。严丰看好专业设备制造,国内像我们这样,没上市,规模大,发展一片向好的大工厂,李总和邱总也很难找出第二家是不是?”
李复严看他两眼,忽地笑了。土老板没错,毕竟把工厂做这么大,是有几分头脑的。他端酒杯抿了两口,朝邱亿丰使了个眼色,让他接话。
邱亿丰也装模作样大笑两声,还没开口,包厢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邱亿丰扭头看来人,紧接着起身上前,让人进门,伸手笑道:“陆总,这么巧。”
几位土老板显然也认得陆昌元,纷纷迎上来搭话,李复严要放手里的酒杯,慢了两拍,反倒被挡在最外面,只能听见几人交谈说话。他也不凑热闹,全丢给邱亿丰应酬,自己屈腿站在桌边,视线都没往外投。
邱亿丰寒暄完,问陆昌元:“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大概邱亿丰这句话讲的洋腔洋调,怪有趣的,陆昌元身边的女人笑了几声,笑声往上扬,清脆悦耳。
李复严的心猛地一跳,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总能碰上这么巧的邪门事。
但这回却没下午在公司那样急着上前确认,两腿像被定在原地,迈都迈不开,只能抬头往门口望。
人还没看到,又是先听到声音。
陆昌元笑呵呵地介绍:“义乌优敏外贸的夏总,夏昙。邱亿丰,严丰资本创始人之一,我的老朋友了。”
紧接其后,是夏昙带着笑意的回答:“总什么呀,做点小生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