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是她先不要我
装睡到后来,弄假成真了。夏昙一路躺到家门口,车都靠边停下,她还没醒。
李复严侧头看去,毛毯已经滑下来,露出脑袋和脖子,窗外几缕月光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显得脸部线条更加清晰分明。
夏昙呼吸平稳,嘴巴微微张着,打着轻轻的小呼噜,睡相很温和,和清醒时张牙舞爪口齿伶俐的模样判若两人。
瘦了,看着更成熟了,李复严心想,这些年大概吃了不少苦,尽管她半点没表现出来,还是朝气蓬勃风风火火,但明显更疲惫,这种疲惫不是明晃晃表现出来的劳累,而是藏在细枝末节里的倦意,比如她用化妆品遮住的黑眼圈,饭局三个小时都没卸下的笑脸,还有此刻毫无防备的睡态。
车载歌单播过一轮,又从头开始放,还是那首《彩虹》,实在应景,李复严降了一点车窗,温热的夜风穿进车厢,抚开空调的冷气,吹散夏昙鬓角的发丝。
大概被头发勾得痒,夏昙睡梦中无意识地抬手挠了挠脸颊,侧了下脑袋,依旧继续睡。
李复严看了片刻,解开安全带,慢慢倾身过去,拨开她嘴角的发丝,手掌小心翼翼附在她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扫过她的眼皮。
音响里低哑的吟唱往外流动。
【有时候我会想起你
想起你我心颤抖不已
你现在好吗
没有我好吗……】
“有时候我想忘了你。”李复严跟着曲调,用气声念出下一句歌词。哼完他顿了几秒,轻笑了声,像在自嘲,接着极缓地低下头,将唇印在夏昙的鼻尖。
夏昙没有动,依旧打着轻哼般的呼噜,李复严垂眼看着她,往下挪了半寸,这次直接吻在她的嘴角,很轻很轻的碰触,亲完他又缓缓抚了抚她的脸侧,接着起身坐回驾驶位,埋头靠在方向盘上。
他定了许久,歌也播完,自动跳到下一曲。
再抬头时李复严已经神色如常,他又抬手搓了搓脸,又咳了声清嗓,这才转头叫道:“夏昙,到了,醒醒,回去睡。”
夏昙眼皮抖了抖,半睁开,眯着眼重复:“到了。”
李复严见她这半梦半醒的样子,皱眉提议:“我送你上去?”
“不用。”夏昙拒绝极快,转头看向他,眼神已经清明,清醒得也很快,“我自己上去就行,又没喝醉,用不着你送。不早了,你也赶紧回吧。”
李复严盯了她几秒,像在打量什么,没问,但也没着急走,而是思索片刻,旧话重提:“明天我让助理把咨询公司的资料整理好发给你,好好考虑。”
“行,麻烦了,我先看看再决定。”夏昙心烦,但也知他晚上说得那番话有道理,先应了再说,之后慢慢来,免得他再好为人师滔滔不绝。
说完她要推车门,却锁着,转身示意李复严解锁。李复严没动,他还有话说。
“其实优敏目前业务还可以,很多事能一步步来,我想知道你非要这时候起步跨境电商的原因。”
夏昙没料到他突然问这个,抿了抿唇,几分认真道:“你比我更清楚,现在新行业发展特别快,十年前人人逛街购物,现在网购物流铺天盖地,十年前苹果手机还是新鲜玩意儿,要花大价钱托人到国外买,现在智能手机五花八门,选都选不过来。很多事,看着有足够时间,其实一转眼机会就没了。想赚大钱,就要未雨绸缪,眼光放长远,这不也是你指教的。”
她对着李复严轻笑一声,说这些话时没丝毫遮掩。
那股又酸又涩的情绪再次涌上李复严的喉头,他努力压下才继续开口:“现在还不算赚大钱,多少才够?”
夏昙默了默,耸耸肩,佯装轻松地说:“李复严,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文化,不怎么玩金融,一直老实经营自己的本行,所以不太懂你们这些钱生钱的游戏,但不管做什么行当,道理应该都差不多,生意嘛,原地踏步就是退步,后浪推前浪,迟早会被替代打压。”
她顿了顿,语气稍严肃些,接着说:“优敏从几个人的小公司到现在,你知道我下面有多少厂商,又有多少小工厂就靠着一两家贸易公司的单子活下去,不是我自己赚够钱就行的,我要顾很多东西,越往前,就越有人推着我走,没办法停下来。”
夏昙说完便沉默,车内一片安静。
李复严深深看着她,或许他从前也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揉杂着疑惑,诧异,欣赏,以及托着所有情绪的情意。
夏昙扭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扶着车门说:“太困了,我要回去睡觉,开门吧。”
李复严闭了闭眼,接着解车门锁,自己先下去,往后备箱的方向走,在后头翻了片刻,拿着双大码的新拖鞋回来,开了副驾门,放在地上,指了指说:“将就着穿。”
拖鞋很长,应该是李复严的尺码,夏昙只能勉强套住不掉,但总比光着脚踩水泥地舒服。
“行,谢了。”夏昙又是拎着高跟鞋,跟李复严敷衍地挥了挥手,往小区里走。
李复严目送她进门禁,看不到身影才上车离开。
夏昙却能透过玻璃门的倒影,继续看着他的车子驶远。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蹭了蹭唇角,垂着眼若有所思,直到察觉闷热,才继续往楼栋走。
客厅亮着灯,夏昙推门进去,在玄关换鞋,朝里头沙发上的夏菲菲使唤道:“还没睡?帮我倒杯水吧。”
夏菲菲走神似的,盯着姑姑瞧了半天才有动作。飘到厨房倒了杯牛奶,微波炉加热一分钟,又飘回客厅,把杯子放在夏昙面前。
夏昙看是牛奶不是水,忍了忍没抗议,端起来喝了,又看夏菲菲若有所思魂不守舍,抬手拍了拍她脑门,问道:“想什么,梦游呢?还没洗澡,你也刚回来?”
“才九点半啊,晚上和部门同事一起吃饭,刚到家。”夏菲菲拉着夏昙的手,欲言又止,想了想忍不住问:“姑姑,你今天没开车啊,怎么回来的?”
夏昙随口说:“打车。”
夏菲菲揭穿她的谎言:“Felix还兼职做网约车司机?”
夏昙一愣,随即笑了,答非所问:“你怎么这么叫他?”
“公司的人私下都这么称呼他。”夏菲菲催促答案,“你快说,是不是李叔叔送你回来的?”
夏昙半躺进沙发,闭上眼懒懒道:“你都看到了,还问我干什么。”
“我是看见了,不仅看见他送你回来,”夏菲菲语气幽幽,看着她说:“还看见李叔叔…抱着你,亲你……”
“你看错了。”夏昙轻描淡写截断她的话。
夏菲菲满脸一言难尽。
夏昙没听见她继续叨叨,挑开一只眼皮瞥了瞥,“你这什么表情?”
夏菲菲左思右想,还是憋不住话:“姑姑,其实那天你胃痛在医院打针,我和李叔叔一起过去找你的时候,我问他是不是还没忘掉你。”
夏昙依旧波澜不惊:“嗯,然后呢?”
“他没回答。”
夏昙低声说:“他会回答你才怪。”
夏菲菲全盘托出:“然后我又问他为什么后来我们走了,他没想办法找过你。”
这回夏昙默了几秒,眼皮跳了跳,“他怎么说?”
“他说……”
【是她先不要我,我为什么还要找她?】
意料之中的答案,夏昙轻笑了声。
牛奶余韵的粘涩在舌根徘徊,她清了清嗓子,搂着夏菲菲的脖子把她扯过来,玩闹般掐她的脸,笑道:“好好读你的书,实你的习,少管我的事。”
讲都讲了,夏菲菲干脆破罐子摔,也不怕夏昙,直接一股脑讲完:“严丰2012年创立,2011年底李复严就回国了,我听同事八卦说,他当年美国绿卡也不要了,纽约公司开两百万美金的工作留他也不要了,国外所有固定资产都卖了,带全部身家回国创业的。你说他为啥回来?”
夏昙说:“当然是有钱赚才回来,国内这些年发展快,跟现在严丰每年的盈利比起来,两百万美金算什么。”
夏菲菲被夏昙圈着脖子,依旧振振有词不闭嘴:“创业哪都能创,搞金融就是靠资源,他的人脉都在美国,回国才更难,我看他是另有所图。”
夏昙哼哼两声,卸了力,重新靠回沙发,稍稍正经了些,看着侄女道:“别试探我了,李复严怎么想我懒得管,但我直接告诉你结果,我们没可能了。”
夏菲菲瞪大眼睛:“为什么?”
夏昙说:“我和他,本质完全不同,用你们现在小孩的话来讲就是三观不合,再来也是重蹈覆辙,折腾个什么劲,留段美好的回忆就不错了。”
夏菲菲抓住重点:“所以姑姑你有时候也会怀念那段美好的恋爱吧?”
夏昙举起手,佯装恶狠狠地说:“你找打是不是?”
夏菲菲见好就收,一溜烟跑走,“我去洗澡!”
第二天早上,夏菲菲起床洗漱,准备去问夏昙要不要一起吃早餐,却发现姑姑房间早就没人影了。拿手机一看,夏昙清晨六点就给她微信留言,说自己有事回义乌,晚上飞非洲,过段时间再来上海。
夏菲菲叹了口气,真担心夏昙哪天要累垮,铁人也吃不消这么干,想来想去只能给方助理发消息,嘱托他好好照顾夏昙,让她每天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少喝酒。
姑姑不在,夏菲菲也懒得自己动手做早餐,收拾完就直接出门了,在公司附近就近找了家咖啡店解决早饭。
“一杯冰美式,一块烟熏火腿三明治,谢谢。”她朝面前正在低头装咖啡的店员点餐。
男店员应了声,抬头看到她却愣住了。
“夏菲菲?!”
夏菲菲看着面前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她呆滞片刻,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贺希旻!”
“是我是我,你居然还记得耶!冰美式,烟熏火腿三明治,是吧?”贺希旻快速在平板上点餐。
后头还有很多人在排队,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夏菲菲付完款,往旁边让一步,站在等餐区,侧头看着贺希旻忙忙碌碌,动作麻利,察觉夏菲菲还在打量自己,他时不时扭头朝她笑一笑。
其实贺希旻长得和小时候差不多,不然她也认不出来,短短的头发,高高瘦瘦,皮肤有点黑,但看着挺清爽,还挺帅,现在居然长得比自己高了一整个脑袋。
夏菲菲心想,看来小屁孩时不懂欣赏美丑,那时没发现调皮捣蛋的贺希旻竟然也是个帅哥胚子,估计是这几天刚来咖啡店的上班的,后头排队的顾客里还有几个拿着手机在偷拍他。
夏菲菲又猜测他是在附近上大学,来这里兼职打工,还觉得贺希旻变了好多,小时候闹天闹地,现在长大了还挺懂事。
但目光一瞥,看见他胸口的员工拍,全职店员。原来他没上学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