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你不配
周六下午,李复严按行程去摄影棚录制杂志访谈。都是提前审核过的对答稿,因此全程十分顺利,不出两小时就录完了。
访谈结束还有最后一项流程,要到隔壁棚再拍组形象照用于宣传,本来很快能完成的事,李复严却在休息区等了半个多小时,他频频抬腕看表,明显有些不耐烦。
影棚助理察觉,给他送了杯咖啡安抚,连声抱歉:“不好意思李总,今天是我们特邀的摄影团队,工作比较仔细就有些超时了。里面马上就结束,五分钟后我带您过去。”
李复严皱着眉不愿多说,只是烦躁地点了下头。
十分钟后进去,影棚里头还在置换设备,乱糟糟的,最前面端着照相机、随意绑着马尾辫的摄影师看见助理带人进来,也没看清是谁,直接扭头大声交代道:“再稍等两分钟,我这调个光,你先领人去补妆。涛涛,快过来,补妆!”
喊完,张文月才正眼看向马上要拍的人物,本意是想观察长相和身形,构思稍后拍摄的角度和补光位,但一瞧,竟然是个熟人。
“李复严,居然是你!”
王治涛也扛着化妆箱过来了,见到李复严先是一愣,继而点了下头打招呼,“李先生,又见面了。”
张文月暗想,上海这么大,十来年没遇见过,没想到巧事全都撞一块儿,来来回回几人先后全碰上李复严了。但她也没多话,正忙的焦头烂额呢,端详李复严几秒,跟王治涛比划着嘀咕几句,就转身继续做摄前准备工作了。
李复严录访谈时完全素颜,他本来皮肤也白,没什么瑕疵,不需要多修饰,但高清平面照多少需要彩妆遮一遮,王治涛熟练地从化妆盒里取了几样东西,站到李复严面前,说:“我们简单打个底,再稍稍修容,就三分钟,不去化妆室了,直接在这里?”
李复严不认识他似的,冷冷淡淡,惜字如金,只“嗯”了一声,没再有其他反应。
王治涛等了等,见他还是笔直站着,也笑不出来了,“麻烦你弯腰低头,我好上手。”
李复严这才垂眼睨了睨王治涛。他比王治涛高半个头,这眼神颇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谁看了心里都不舒坦。王治涛也是忍了又忍才没挂脸,等这人终于“屈尊降贵”低下头,王治涛即刻快速往他脸上扑粉,动作麻利,手指没碰到他半寸皮肤,似乎比李复严还避讳。
李复严也没闲着,趁被人胡乱涂脸的空档,他拿着手机打开与夏昙的微信聊天框,准备没话找话,跟她讲自己碰巧遇到张文月的事。
正在斟酌措辞,王治涛余光看见夏昙的头像,刮眉的动作卡了下,接着毫不遮掩地问:“李先生和昙姐有生意往来?”又说:“麻烦闭上眼睛,帮你修眼上杂毛。”
李复严闻言,打字顿住,消息还未发出就锁掉屏幕,闭上眼,随口反问他:“和你有关系吗?”
王治涛没说话,李复严闭着眼,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等修完眉,王治涛稍稍远离半步,李复严睁开眼睛才看见他绷紧的脸色。
这小白脸果然觊觎夏昙,李复严嗤笑了声。
虽然笑声不大,嘴角也只微微勾了勾,但王治涛离他不过二三十公分,什么反应都逃不过他的眼。王治涛拿着刷子往他脸上扑修容粉,动作依旧轻柔,语气也依保持不急不躁,说出口的话却没那么好听:“以前昙姐最低谷的时候,你和她分手,现在她事业有成了,你又出现,李先生品行很一般。”
李复严面色沉下来。
王治涛继续说:“你配不上昙姐。”
“那你就配得上?”李复严没再掩饰鄙夷的目光。
王治涛被他这样说,还是没半点生气的模样,有条有理地完成化妆的最后一步,拿了根浅色唇膏,用刷子蘸了点往李复严唇上抹。
“我也配不上。”王治涛一边抹,一边不疾不徐地说:“你和我都不行,昙姐这样好的人,值得更完美的爱人。”
李复严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回答,微微怔了下,还没接上话,那头灯光和道具已经就位,张文月又催促着喊:“涛涛,妆好了没,能不能先来试下片?”
“好了,马上来!”王治涛大声应道,继而朝李复严说:“可以了,先让月姐拍两张试试,有问题再调整细节。”
李复严若有所思地盯了他几秒,转身大步离开。
不过几张商务杂志人物照而已,没有多复杂的背景,也没有多特别的造型,李复严依照张文月的指令摆了几个动作,听着相机咔咔咔的声音,花了二十分钟就结束。
张文月进入工作状态时不茍言笑,十分专业,朝李复严用工作语气道:“可以了,你很好拍,不太需要找角度。”
李复严被夸也没什么反应,冷淡地点了下头,“好,多谢。”
张文月又指指另一旁的显示器,说:“等一分钟,去那边我们选一下片。”
助理快速在屏幕上调照,张文月终于有空,趁机找手机给夏昙发消息,还附了张直接对着显示器拍下的李复严的“大片”。
【你说巧不巧,我今天也遇到李复严了!!给他拍人物照,但他看着还是挺讨厌,半天笑都不会笑一下。】
想想,张文月还是站在摄影师的角度,补了句客观评价:【不过他怎么比二十几岁还俊几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皮肤还白,脸上连个黑头都没有。】
夏昙应该也刚巧在看手机,很快回她,避重就轻:【找你拍职业照,大材小用。】
张文月揶揄:【还杂志社个人情,给他们帮忙一天。你觉得这么拍太正经?人还没走,要不我让他脱了西装再拍一组?】
夏昙:【看来你经常让人脱衣服拍照。】
张文月:【模特明星拍照是这样的,总要露一点才有看头。】
夏昙:【聊天记录已经转给阿北。我忙,回聊。】
张文月:【……】
其实选片也没什么好选,就那么几个正经动作,照片里李复严全程都没什么表情,张文月带他快速过了一遍,李复严随意指了几张就算完事。
离开前,李复严主动朝张文月要了张她工作室的名片。张文月让小助理找了张给他,玩笑道:“你要给我介绍客户吗?”
李复严说:“我这相关的只有公司员工职业形象照,以你现在的知名度,恐怕看不上这样的业务。”
这还是从当年到现在,张文月第一次听李复严讲恭维的话,职业成就被认可当然高兴,她哈哈笑了笑,不过脑子就答:“能走到现在,都是阿昙帮了我很多,之前开工作室也是她给我投的钱。”
刚说完就暗自懊悔,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抽嘴巴。她这是抽什么风,主动在夏昙面前提李复严,又在李复严面前提夏昙,明明她是反对这门亲事的。
李复严果然很快接话,难得语调有点儿人气,缓缓道:“她自己卯足了劲往上,肯定也希望好朋友事业有所成。”
“那你可就错了。”张文月收了笑,“你还是不太了解阿昙的,我和她从小认识,和亲姐妹差不多,但不管遇到什么事,阿昙只鼓励我,从没帮我做过选择。当年我问她该不该来上海的摄影工作室,她也只跟我说希望我每天过得快乐就行。”
话至此,张文月发觉自己实在话太多,跟他说这么多有什么用,阿昙的旧情人罢了。张文月随意跟他道了别,转身继续做下一组人物的拍摄准备工作。
李复严却在原地站了许久,反反复复思索张文月的那几句话。
他真的,从未了解夏昙吗?
夏昙在刚果待了四天,回来后就收到谭波的回复。他确实对夏昙的商业规划很有兴趣,但兴趣归兴趣,生意归生意,真要真金白银拿出来,谭波不是一头热的年轻创业者,少不了万分谨慎。
夏昙又和他线上来回试探一周,终于粗粗定下方案,但谭波最终的预计投入金额没达到夏昙预期,不过也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后续再和陆昌元谈判也增加了筹码。
夏昙又趁热打铁,在见缝插针地找陆昌元商谈。陆昌元业务多,都和运输相关,总在各个大港口来回跑,夏昙便从宁波追到舟山,又从舟山追到小洋山,好话说透,尽显诚意,陆昌元终于不再钓着人,松口跟夏昙谈起国际物流的合作。
但这是个大工程,尽管有了谭波参与,海外建仓的资金压力暂缓,但陆昌元依然狮子大开口,净想占好处,不想分摊成分,又要多拿收益,还对优敏股权虎视眈眈。夏昙也只能继续耗着,预计至少还要和他切磋两个月。
除此之外,除了顾日常业务,夏昙还要筹备上海分公司,赶在十一月进博会前开业,几乎每天焦头烂额。
脚不沾地忙了好几周,再来上海已经是一个月后。公司一团三角债,还要为新项目做准备,夏昙急着挪现金,这趟过来是找银行办福费廷。
路上方助理核完账,给夏昙汇报:“年底前公司现金流应该勉强够,再之后您那笔放在严丰的基金投资如果考虑取出,应该还能再缓一小阵。”
夏昙才想起严丰,闭着眼揉了揉眉心说:“你抽空联系邱亿丰,问问最近情况怎么样,别明年还没到,钱都被他们打了水漂。”
方助理应下,当即就着手写邮件。
夏昙又随之想到李复严,自上回一起约谭波吃了饭后,他们没再见过面,也没有联系,现在和谭波的合作有进展,于情于理她也该对李复严表示感谢,该做的场面活还得做。
不过虽没联系,他的名字在这一个月内可没少听。先是张文月打电话来跟她大呼小叫,再次把偶遇李复严并给他拍照的事念叨一遍,又是偶尔听夏菲菲讲从公司偷听来的传播千八百轮早变了味的老板八卦,再就是,一周前,她还收到过夏松的信息,附了张李复严的照片。
夏昙找出和夏松的聊天记录,又看了看那几条信息,
【我刚才来墓地看妈,你猜我见着谁了?】
【李复严!真是巧得不得了,十年没见他了,差点没认出来。】
【步行街要拆迁,他说回来签字,顺道来这给他妈烧纸。】
【他还挺上道,过来给咱妈也上了炷香。】
接着是一张背影照,像是夏松的偷拍。照片李复严穿着黑衬衫黑西裤,朝着夏母的墓碑微微躬身。日头很足,照得陈旧的墓碑发亮,也让李复严后背的汗渍异常显眼。
照片后还跟着夏松的最后一句话:【阿昙,我就好奇问问啊,当初你为啥不愿意跟他上美国,答应了又反悔,还不声不响就走了,你那时候咋想的?】
夏昙收到夏松的消息轰炸时正在忙,匆匆扫过就关了聊天框,没回复过半句,这会儿在高速上,难得静下片刻,她倒是盯着这张照片和这几条消息记录看了许久,发呆似的,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车子下高速,司机在收费区减速,她才终于回神,快速敲屏幕给夏松回复。
【李复严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帮他问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