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骗子
万倩娘一只胳膊搭在越合臂弯里,另一只手正拈着两只素钏。两只钏子碰在一起沉沉地响。万倩娘说:“这对倒是很素,分量也够。”越合唔了声:“会不会太素?我瞧着还是才刚那对花钏好,也鲜亮些。”万倩娘轻轻笑起来:“我看那对花钏倒是张牙舞爪、嚣张跋扈的,恨不得敲锣打鼓地嚷给全天下人看它值几两银子。我偏不要那样!”
这话意有所指。三个人心里藏着事,自是都听明白这句话说的是谁。
越合敛眸,想分辨的话到了嘴边,滚了滚,又咽了回去,只说:“你喜欢便是。那就素钏。”
仪贞的冷笑藏在半黑的天色里。原来,她心底那点冷静下来的余烬下,还压着一堆红彤彤的炭,这会子一拨便又着起来了,预备烧个火山火海。
她走上前,声音清亮:“若是个丑角,自然嚣张不起来。也只能素净嘛。”仪贞拈起那对花钏,“我倒喜欢这样的,有多大力气就开多艳的花。开不出花,也不必说不喜欢,承认自己没能力就是。”她掂了掂分量,“有些轻了,换个重些的来,劳驾。”
越合脊背一僵,他转过脸来,惊诧着看她:“仪贞?你……你怎么在这?”
仪贞佯作惊喜状:“夫君?呀!你怎么在这?”
正从柜台底下取金钏的金楼掌柜动作一顿,抬了眼悄悄打量眼前三人。
仪贞走上前两步,侧过脸去看万倩娘:“呀!万娘子,你也在这!你们两个在这做什么?”
偷偷看戏的掌柜的在心底说:买三金,预备成亲。可他只是默默地把三对份量更重的金钏摆在柜台上了。
越合已然起身:“仪贞,我们出去说。”
“说什么?信上不是说清楚了么?”仪贞从他身边侧身过去,在万倩娘旁边坐下,“你不跟我成亲了,你要跟她成亲。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来庆贺你们新婚。”
万倩娘的脸色一阵白过一阵。她紧紧咬着唇,手里那对素钏攥得咯咯响。
越合拉住仪贞的手臂:“仪贞……”
“三妻四妾,我也懂。”仪贞仰脸儿朝他一笑,“京都一个家,金陵一个家,是么?我要是个男人,我也想这样。”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呢?”
越合喉结滚了滚:“出去说,好么?这儿还有人。”
“怎么?你嫌丢人?”
他咬牙道:“是……”
仪贞一笑:“你真好意思。你同我说要与我成亲,转头又跟别人成亲,你怎么不嫌丢人?”
越合道:“我们还是出去说罢。”他握住她的手臂。
仪贞一扭身,挣开他。夺了万倩娘手里的那对素钏,咬牙冷笑道:“结婚是大事,这么素的钏子,怎么好戴?”
她话未说完,万倩娘把手轻轻搭在她臂弯,截住她的话头:“徐太太,您和您的先夫都喜欢精致华丽的,我和越合却都喜欢素的。道不同,”她撑着仪贞的手臂,慢慢站起身,“不相为谋嘛。”
万倩娘娉娉婷婷地立在了仪贞跟前。那微微隆起的肚子,也娉娉婷婷地显现在仪贞面前了。
仪贞如当头一声惊雷,怔然僵住。
她嘴巴半张,嗓子眼儿里仿佛堵了团棉絮,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万倩娘瞭了她一眼,目光最终定在越合身上,软声道:“坐了这么一会子也不曾挪动,孩子都踢我了呢。”
仪贞看着那隆起的肚腹,一时竟有些呼吸不上来。她猝然转过脸,红着眼睛恨恨地盯死了越合:“你骗我?”
她咬牙道:“你居然骗我!”
紧随着话落,她一巴掌已落在越合脸上。
万倩娘惊呼了一声:“你怎么打人!”
掌心火辣辣的,仪贞颤抖着手:“没想到骗我的人是你!”眼泪簌簌滑落,仪贞再也忍不住,她一把推开越合,狼狈逃出此地。
越合忙转回脸,顶着鲜红掌印:“仪贞!”他唤不回她,忙卸下腰间钱袋子,搁在万倩娘面前,“买什么你自己做主。”说着,立时就追出门外了。
沈记金楼前,越合攥住仪贞的手臂,硬生生截住了她。
她红着脸:“干什么?”
“你……”他垂下眸,“对不住。”
她冷笑着:“你是指跟她结婚,还是她怀孕?”
“都很对不住……她怀孕了,我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可你之前分明说过你没有碰过别人!”她声音陡然尖利。
行人纷纷侧目。仪贞面色一赧,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头走。
越合顿了一下,又忙追上来:“对不住,我不该骗你。我……以后你若有什么需要之处,尽管开口。”
仪贞连笑三声:“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是比我有钱,还是有权势有地位?我犯得着来找你?”
她一壁说,一壁气冲冲往前走。走了一段,越合都不曾说话。她脚步慢了下来,顿住,转了身,只见越合停在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蹙眉凝着她。
仪贞咬着下唇。
越合哑声道:“谢谢你能来。仪贞,就送你到这儿了,对不住——她,她还在等我。”
仪贞抬手抹了把脸,泪痕横斜:“原来我就只值几句‘对不住’。”
他往前挪了一步:“仪贞,不是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我——”
她截断他的话:“滚罢!滚回她身边去罢!我就当嫖了个男人!嗯!滚!”
他不再吭声了。
仪贞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转身面对着他。越合心头一动。
仪贞从鬓间拔下海棠簪——琼扇出嫁那日他送给她的。她握着簪柄,望了一望,而后奋力往他面门掷去。
簪子落在他身上,又弹了下来,坠在青石板路,咣啷啷,花瓣碎了半片。
越合再抬头时,仪贞已经上了马车,再也不见身影,只有小瓶儿站在马车旁,无措地望着他。他目送那辆马车转过拐角,再也不见,才半仰脸,盯着对面铺子廊下的灯笼。灯光黄晕晕的,像长了毛的月亮。
越合看了一会儿,方意识到脸上有水。他捡起那碎了的海棠簪,握在手心。
此时此刻,他既不能往前去追她,也不想回金楼去。他只想待在这儿,仿佛在这儿才能喘口气,仿佛在这儿才能安生平淡地活着。
万倩娘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攥着那对素钏,面色倒是比方才在店里头镇定多了。她站在门廊下,灯笼光将她的两侧脸照得明暗分明。那双揉着绵绵情意的丹凤眼,平平地望着不远处越合的背影,不恼不怒,也不见得意。
回京都也是三天。
仪贞失魂落魄地进了芳园,门房上的小厮立时便有封信递上来:“太太,这封信今儿下午才到的。”
一看,是金陵越氏的信,五日前寄过来。
她堵在心口的气又窜上来了,想撕了信。刚撕开个口子,仪贞咬咬牙,住了手。
拆开信,是交代京都越氏药铺的后事。另附二百两银票,请仪贞退股。入股费剩下的几百两,因目前赔偿死者家属,尚不能凑齐,故而又附借款字据,言明三年内还清。至于农庄卖草药事宜,越合在信中亦另荐良铺。
仪贞嘴角一抽,慢慢眯了眼。
她想到康五爷之流,想到他们曾借走仪贞几百两银,至今分文未还。
倘若三年后越合还不起这笔钱,直接改名换姓带着万倩娘跑路,她该怎么办?
所以,是为了钱,才到京都来寻她的么?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么?
不是给万倩娘交代,也不是辗转在两个女人之间,而是早就谋划好一切,只等着她上钩?
仪贞捂住脸,泪水还是从指缝里淌了出来。她真是个蠢女人呐。
小厮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急得脸都红了。
仪贞把信撕得粉碎,走到芳园的池子旁,天女散花般往池里一抛。
她不禁想起应菩寿那段“真心论”。
“你把别人当玩意儿,别人也会把你当玩意儿!”
可她待越合从来是真心呀!
她从来没有过玩弄他的念头,她从来都是与他讲真心话的呀!她连自己与玉扇的龃龉都与他说了,她把什么都告给他了,还要她怎样真心呢?
仪贞站在池子边,身子微微发抖。那些碎纸片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一点一点洇湿,墨迹散开,慢慢沉坠下去。
仪贞紧着眉心和鼻子,恨恨地看这些纸片坠落。某一瞬间,她希望坠在里头的不是纸片子,而是越合。真想把他摁死在水里。
小厮还杵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搓着衣角,结结巴巴道:“太、太太,您……要不要进屋里歇歇?”
仪贞没回头:“下去。”
小厮如蒙大赦,一溜烟儿跑了。
池边的玉石栏杆沁了冬日的寒气,贴着掌心凉到骨头里。仪贞扶着栏杆,慢慢弯下腰。
骗子。
都是骗子。
越合为着钱来,把她骗得人财两空。那应菩寿呢?他大概、兴许、真的就只是缺个姘头。
她被人耍得团团转。
仪贞猛地攥紧石栏杆,指节泛白。
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她红着眼睛抬了头,只见小娥站在四五步开外,绞着手指立在那儿,踌躇着不敢近前。
仪贞把脸一抹,吸了吸鼻子:“干什么?”
小娥轻声轻气地:“太太,温、温举人寻您有事,在宝儿楼等您。”
“哦。”仪贞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云苓呢?”
“大娘去榴园了。”
“去做什么?”
“应大人要去姑苏过年了,中午来咱家用饭,大娘也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
仪贞的眼睫颤了颤。
应桢夫妇在姑苏,他去也是应当。
“他什么时候走?”
“这会儿兴许已经出城了。”
“哦,已经走了。好,都走。”一个是骗她的,现在金盆洗手了;一个是她赶走的,如今也跑得远远的。左右她身边不留人。仪贞抬起眼,拢了拢鬓发,往宝儿楼走去。
京都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应菩寿坐在马车里,指腹捏着那枚合浦珠耳环,缓缓抚摩。
合浦珠,康行鸿送她的,她宝贝得不得了,所以才肯把这耳环送给四十岁的“康行鸿”。原来,从刚开始就注定了。他只是兄长的替代,从头到尾都是。她望着的人只是兄长,也从头到尾都是。他是越合不在时的消遣,是她寂寞时拿来靠一靠的活肉屏风。他自甘下贱、肮脏、卑微、愚蠢,做了一场十几天的幻梦。现在连死都不敢想,只怕到了地底下,见着兄长、见着玉芬,自惭形秽,不得解脱。
于是,相比于恨仪贞,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明知与她不可能,还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亦恨自己明知她不曾回来,不会回来,他还是以与玉扇告别之名去了榴园。他知道她还在金陵,心底却总有一个声音,微弱却清晰地同他说:万一她回来了呢?万一能遇见她呢?
他恨这个声音,恨发出这个声音的自己。
他一壁希望能在榴园听到她从金陵回来的消息,一壁又祈愿她不要回来,千万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让他彻底死了这份心。
一个时辰之前,玉扇清晰无比地告诉他:母亲尚未归来,也不曾来信。叔叔若有急事,可写信与母亲。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他掩饰过去。
马车辘辘而行。应菩寿撩开车帘,窗外是冬日里的枯树,枝丫上薄薄托着一层雪。他捏着那枚合浦珠耳环,想扔了它——毕竟扔了干净。扔了就不必再想她那副轻蔑悲悯的模样,不必再想她说那些呕心话时的眼色。可是手刚伸到窗外,好冷好硬的一阵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掌心一合,攥紧那耳环,又把手抽回来了。应菩寿颓然靠在车壁上,思绪重新飘远。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