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沦落风尘
仪贞走到宝儿楼时,脸上的泪痕已然干了,只剩下搪在腮上的两道粉渍。温裕坐在正厅的椅子上,两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眸子垂着,不知想些什么。他听见脚步声,一如林里易惊的野兽,惶惶地抬起眼,紧张又局促地望过来。
温裕连忙站起身:“太太……”
仪贞摆了摆手:“什么事?”
温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眼窝泛红,脂粉也残了,声音暗哑,整个人羸弱又黯淡。他喉结滚了滚,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仪贞已坐了下来,就在他对面,脊背欠着,仿佛撑不住大架子。她问:“没有事吗?”
他嗫嚅:“有……”
“那你倒是说啊!”她陡然扬起嗓子。屋里静了一瞬,仪贞愣住,鼻子一紧,又有些想哭:“不好意思,温举人,真的不好意思。你有什么事,请直说罢。”
“太太,我……我姐姐的病突然加重,我想……我想跟您借点钱。”温裕忙忙地添补道,“之前太太帮了我们很多,我和姐姐一直很感念太太的恩德。这次实在是走投无路,若还有旁的法子,断不敢这样与太太开口的。”
他的话飘飘悠悠晃到仪贞的耳朵里,那些琐碎的字眼被一一剔尽,耳畔只剩下一个字——钱。
哦,这也是个冲她钱来的男人。原来如此。
仪贞抬了眼,心口空荡荡的。
可这个男人跟之前的不一样。康五爷秉着长辈族亲身份,气势汹汹。越合带着二十年遗憾,含情脉脉。这个男人,眼眸清澈,仿佛毫无机心。可他说的就是真话吗?仪贞不敢轻信。
她托着头:“要多少呢?”
温裕咬着唇,他原想借一百两,此刻见着仪贞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八十两。”
哦,才八十两。
她省两件裙子,钱就有了。
于她而言,这是笔小钱。给他八十两,就像往池子里丢碎纸片子,连个响动都没有。在今日之前,她大抵会把钱直接给他,不要他还。但现在,仪贞犹豫了。这世上还有值得信的人?未必罢。
仪贞默然不语。
温裕见她久不说话,惶急说道:“我一定会还的!”
仪贞轻轻一笑:“怎么还?科举、当官,拿年俸还我么?我要等多少年呢?”
温裕捏紧拳头,嗫嚅道:“我……”
她又问:“你能保准你一下子考上吗?”
“我……”
“一甲二甲三甲。一甲直接授官,入翰林院,最好的情况是做修撰,从六品,年俸五十两,可惜常有折色,到手未必有五十两。一年算下来,除去折色银,再剔去你和你姐姐的日常用度,一年能攒个二十两么?就算能攒二十两,也得攒四年,你不娶妻生子了么?”
温裕的脸涨得通红,指尖不住地发颤。
仪贞轻笑了声:“四年的前提是你考中一甲,且入了翰林院。倘若没考中呢?没进翰林院呢?”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温裕的嘴巴翕动几下,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一张越来越红的脸。那点读书人的傲气,那点“君子固穷”的体面,都教仪贞的话碾碎,这一刻,他恨不能钻到宝儿楼的地砖缝里去。
仪贞托着腮看他,看着他的羞愤、窘迫,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渐渐烟蒙雾绕的。看着看着,忽然有什么东西撞了下她的心肠。原本坚硬的心肠,竟有一丝松动。不过几句话,他仿佛要被折碎了。她忽而觉得有些没意思。
只是个孩子而已,她何必逗这个孩子?他那边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她就当行善积德,不好么?即便是他骗她,那也损耗他的阴德,与她无关。八十两银,零零碎碎,哪比得上越合欠她的那些?哪比得上康五爷他们明抢暗夺的那些?
仪贞叹了口气:“这样罢,你回去立个字据,好么?明儿你来,我借你一百两,多久还钱,你随意。不过,你得拿个东西抵押给我,不拘什么玩意,一把土也行。哪怕到时候你还不出,我就当一百两银子买了把土,对罢?不然我太亏了。”
温裕胸脯起伏愈烈。读书人最惜脸面,他亦不例外。方才仪贞一番句句务实、字字戳底的诘问,早把他那点微薄孱弱的自尊碾得粉碎,偏偏她最末这段话悠然一转,松了口,竟比断然拒绝更叫他胸口酸涩、有话难言。
他讷然垂首,十指绞着衣衫。
仪贞当他是同意了,吸了下鼻子:“好了,你回去罢。明天我在宝儿楼等你。好好读书罢。”
温裕从宝儿楼出来时,心口仍悬着仪贞最末那段话。“一把土也行。”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回旋在脑海,翻得他满腔子都是苦味。
他身无长物,家境萧然,身上穿的衣衫是仪贞赠他的,用的笔墨是仪贞予他的。他果真穷得只剩下一抔土。可他又不愿真的拿一抔土去作践仪贞的心意。
温裕失魂落魄地走出芳园。直走到安乐坊的小茶馆前,他仍不知该拿什么押与仪贞为质。
姐姐床头的樟木匣子里,是他们姐弟俩的全部家当。几封爹从前寄回来的旧信,两根细伶伶的银簪,半截断掉的玉簪,一方有裂纹的砚台。再有些值钱的,早教刘大彪那些人抢光了,莫说值一百两,浑没个值一两银子的。
他痛苦地垂下头。
身后传来声音:“之韫兄,你到了啊!”
方离权揽住温裕的肩,问:“如何?借到了吗?”
温裕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说:“我还不起太太的恩情。”
方离权讶然:“她居然还要你还?”
温裕点头,又惶急说道:“太太不拘我什么时候还。是我想早点还她,全数还她。”他顿了顿,“太太近日似乎也不大好,这次她去金陵见旧友回来,神色便恹恹的。我若再欠着她,教她为难,我心里怎么过得去?”
方离权蹙眉想了想,叹口气,推着他走进茶馆。
二人入座,要了一壶茶。方离权从怀里掏出一枚光灿灿的银锭,沉甸甸地拍在桌上,足有十两,说:“喏,这些你拿去应急。”
温裕不由吃了一惊:“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方离权勾唇一笑:“我赚的。”
方离权是温裕同年,利州人氏,家境与他相方,平日里靠替书铺抄书过活,一个字一个字地挣,蝇头小利,勉强糊口罢了。
温裕问:“如今抄书这样赚钱了么?”
方离权摆了摆手:“抄书什么时候都赚不到这些钱。”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茶博士上了茶,轻轻呷了一口,这才迎上温裕的目光,笑道:“是位老爷赏我的。”
温裕更是不明白了。
方离权道:“起先,我替罗老爷抄书,一页十文钱,抄断手指头也赚不了几两。后来,他说他孤家寡人一个,独自寂寞,便常教我陪他一块儿听戏吃饭喝茶,陪一次五两银子。”
温裕惊得睁圆双眼。
“还能这样挣钱?”
“怎么不能呢?”
“可是,可是……”温裕说不上来,总觉得这样挣钱的法子古怪诡异。
“哦,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离权又喝了一口茶,“只是陪他听戏吃饭喝茶,有时一块出去玩,不做别的。就当个帮闲么,很正常的事。你道那些达官贵人家养的清客相公是做什么的?一样的事体,都是糊口饭吃。而况罗老爷是很喜欢读书人,很愿意同读书人亲近的。”
温裕拧着浓眉,仍觉说不出话。
方离权紧着追上一句话:“如何?你愿意么?你陪他吃二十次饭,不消一月,你就能赚一百两啦!正好赶在年前回去,陪你姐姐团圆过年,如何呢?”
温裕抬起头,茫然无措:“我也可以么?”
“怎么不可以?罗老爷是极大方宽和的人。不瞒你说,他身边除了我,还有两个才子墨客哩!都是咱们同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的啦!”
“当真只是陪他听戏吃饭吃茶么?”
“偶尔他会带你赴宴,教你作诗。作得好,他另外有赏的。”
温裕仍旧蹙眉不语。
方离权急道:“你还犹豫什么?这么好一个机会,你不要,那你就只能去找徐太太借了。可你方才不是说,她也不大好么?你不是不想她为难么?”
一提到仪贞的名字,温裕眉毛蹙得更紧了。他实在欠了仪贞良多,这辈子恐怕都还不完。这样艰难的世事压在他的脊背上,压得他几乎不过气。可即便是在这不得喘气、不得歇劲的空当儿,温裕还是希望,他能少欠仪贞一些,少让仪贞为难一些。
他又想起方才宝儿楼里仪贞黯淡羸弱的面孔。
她应当也是遇着不能解决的大事了罢?
她那样伤心,应当是比旧友病逝更教她难受的事罢?
是跟那位应大人有关吗?
他们吵架了么?有矛盾了么?这些时日他为什么不来了呢?太太是因这些事烦心烦忧,不得抒怀么?
温裕垂下眸子,搁在膝上的两只手,紧紧地攥住衣衫。
*
罗老爷果真是位极和气的人物。
他看上去似乎很老了,至少五十岁,可仔细一端详,又不像。他的脸圆而白净,下巴上没有胡须,眼睛格外清亮,整个人像一块搁久了的玉,沁出些温润光泽。
到了这时,温裕才知道,罗老爷是宫里出来的,是伺候太皇太后的老资历了。手里攒着不少体己,外头还有十来间铺子,无儿无女,日子过得着实宽裕。
罗老爷对待温裕是分外慈蔼大方的。他很喜欢温裕,只因他身边的年轻才子多是文弱清秀不禁风的薄身子,看上去清癯孱弱。温裕却有些不同。他并不胖,更多是精瘦,四肢舒展结实,腰身劲挺不垮。长臂伸展时,可见臂弯上那一棱一棱的肌肉线条。即便穿着宽松衣衫,他也半点不见佝偻畏缩之态。温裕说,他年少时并不曾一味苦读枯坐,倒是时常帮衬家里劳作,身子骨就是这样养起来的。
罗老爷夸他赤诚有韧劲,这才是读书人的筋骨。
自这日起,温裕常至罗府。
起初只是寻常帮闲陪谈,一日便可挣得五两银。温裕收了方离权那一方大银锭,又与罗老爷借了四十两,先寄回姐姐身边。他每日里除了读书,便是到罗府来陪罗老爷静坐烹茶、品诗论赋,倒也悠然。
待过了七八日,温裕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终于一日日疯长起来,迫得他不得不去注意从前刻意忽略的地方。
罗老爷看人,从不看女人。便是府里那些容貌姣好的丫鬟打帘子进来添茶,罗老爷的眼风都不曾斜一斜。
罗老爷看男人,也从不是看笔墨才情。他目光总爱落在温裕的肩头、腰脊、手腕之上。温和、直白、含着笑意的打量,细细描摹他的筋骨,久久不散,望得温裕心里直发毛。席间闲谈,罗老爷偏爱挨近温裕坐着,衣袖偶尔相触,亦从不会避让,反倒微微倾身,亲昵又自然地贴上他来。
温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琐碎细节,吓得四肢发麻,身上一阵一阵地起疙瘩,却不知如何是好。
他不喜欢罗老爷总看着他,不喜欢罗老爷带着笑意地凝视他,不喜欢罗老爷挨着他坐,不喜欢写字写到一半儿,罗老爷拿帕子给他擦额角的汗。
他尤其厌恶那天——他们从熙园听戏出来,外头落雪,天地一白,处处严寒。罗老爷捉了他的手,按在汤婆子上。他把他枯萎的手覆在他热腾腾的手背上,笑着对他说道:“冷了罢?暖一暖。”
他更厌恶的是,那天他碰到了仪贞。
她从他面前走过来,披着件大红色斗篷,戴着顶同色的雪帽。
帽檐垂着一圈雪白狐毛,毛茸茸的,遮住她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下颌。
见着她,温裕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血液凝固。他还维持着被罗老爷覆手取暖的姿态,仪贞却已走到他跟前了。
那双蕴着秋波的眸子淡淡扫过来,先落在相贴的两只手上,再缓缓移至两人靠在一处的肩头,最后才掠过温裕骤然发白、慌乱无措的脸。
就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就只是一息的停顿。仪贞没有驻足,连句话都没有说,便收回目光,兀自向熙园走去了。
他心口一缩,羞耻与难堪终于轰然炸开。明明是极阴冷的天,他却像被人当众扒去了所有衣衫,赤条条地站在雪地里。那些隐秘的龌龊、不得已的折节、藏在体面下的腌臜,尽数暴露,无处遁形。
他猛地抽回手,动作太急,带翻了那只汤婆子,骨碌碌滚在地上。铜壳子磕在雪里,当啷一声闷响。里头的热水一股脑儿泼了出来,把雪都融了,留下一只小雪坑。
“咦?”罗老爷有些不痛快,“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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