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救风尘(入V加更)
仪贞起初实在想不通,为何温裕第二天没有到宝儿楼来,为何他最终没有取那一百两。她以为是自己的冷脸吓到了他,少年人脸皮薄,抹不开面子,所以不肯来了。可翌日她让云苓把钱送过去,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她便越发糊涂了。直到今日,她瞧见站在温裕身旁、那位穿金戴银的富贵老公公,她仿佛有点儿明白了。
戏台上,锣鼓还在响,花旦甩着水袖,仪贞的戏却听不下去了。
她忽然想,不管他是不是存心诓她,他大约是真缺钱的。不然,何以走那条路?可他又那样年轻,跟玉扇差不多岁数,他懂那种事么?
他看得出来那个阉人的眼神么?他明白这些事意味着什么么?
仪贞不由想到从前的自己。可是,他比她当年要惨多了。好歹,她遇见的是康行鸿,除却衰老的身体,行鸿并无不好。而那个阉人呢?
歌吟两套,仪贞再也忍不住,她走到外面,正要喊千千去寻温裕,却见他就站在对面廊檐下,手里还捧着方才那只汤婆子。
隔着纷纷扬扬的雪,仪贞瞧见他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怎么回回见他,都是下雨下雪的天?好像命很苦似的,教人不得不皱眉,不得不去怜惜他。
仪贞沿着廊道走过去,温裕把头垂下了。
她问:“这就是你那天不来宝儿楼的原因吗?”
他点了点头。
“很赚钱吗?”
他继续点头。
“对得起你娘和你姐姐吗?”
他顿住了,不动也不吭声。
“问你话呢!”
温裕终于抬起眼,眼眶红通通的,咬着唇不肯作答。
“不是说好借你一百两吗?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要去做这种事?”
他哑着嗓子:“不想总欠您。”
这下轮到仪贞说不出话了。她蹙眉望着他,心口堵得发涩。
“跟我来。”她一径儿往外头走。
温裕连忙追上来。
马车颠颠簸簸回了芳园。仪贞拿出一张面值百两的银票,按在他面前:“去把那个人的钱还了。”
他没动。
仪贞有些发气:“你以为你穿着康行鸿的衣服去伺候一个阉狗,就不欠我了吗!”
温裕浑身一怔,不过几息之间,眼底蓄满了清泪。他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衣裳扣子,眼泪随着他的动作一颗连着一颗地往下坠,洇在衣服上。
“我没有,我没有。”他不住地说,“对不住,太太,对不住,我没有伺候他……”
仪贞按住他局促慌乱的手,恨铁不成钢:“到这步田地了,还是要跟着他,还是要赚他那点脏钱吗?”
温裕哽咽道:“可我还不起您的恩情呀!”
“你可以不还,也可以慢慢还。我并没有逼过你!”
“可我不能不还!在他那儿,我总能硬着头皮骗自己,这是靠劳作挣钱,在您这,我就是个吃白饭的,什么都得靠您。”
“温举人……”
温裕流着泪:“我知道那样不好,但是那样挣钱会很轻松。我每天就是陪他吃饭喝茶,读书写诗,很轻省的差事,不用操心,不用卖力气,不过十天,我已赚了六十两了。太太,六十两呢!从前抄书卖字画,何曾挣过这样多的钱!太太,这六十两我不必担心还不起,这是我清清白白挣的!”
仪贞一怔。
温裕继续饮泪说:“您放心,我不会做那种恶心事的!今儿是他头一回摸我的手,我已与他说了,我不喜欢这样,他也应了。往后不会了,真的!”
“蠢货。”
他脸很红:“我不蠢。”
仪贞没吭声。
他抹掉泪:“您别生气,我会很好的。不会误了功课,也不会走入迷途。再过十天,我就能赚到一百两了。回家之前,我想送您一个礼物。您不要生气,也不要为我担心。太太,很谢谢您。”他连声道,“真的,真的!”
仪贞抬眼,目光揉过他泪痕狼藉的脸,两弯细眉蹙得更紧了。
温裕抬起手,想替她抚平眉尖。手到半空,又停住了,连忙垂下去。
他觉得仪贞有时像他的母亲,有时像他的姐姐,宽容、温柔、可亲。她就像土地,教他踏实、心安。他是万分爱重仪贞的,进而希望仪贞千万不要因他伤心,因他愁眉哀眼。
他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我会很好的!”
仪贞想,好罢好罢,一百两而已,骗就骗了。她这辈子被人骗的时候也不算少,不差这一回。
她轻轻说:“那如果你每日陪我用饭吃茶、听戏赏花,我也按次付你价钱呢?”
温裕却愣住。仪贞的话飘进他耳朵里,他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她在说什么?她是什么意思?
她转了身,在屋里慢慢踱步:“你还很年轻,不要去赚不清不楚的钱,知道吗?趁现在还没陷进去,不若及早抽身。就当是为了你母亲姐姐。”
“至于那个人那边,你把钱还他,就说今天你很不自在,你不喜欢那样,回去细细想了,你还是赚不了这份钱。欠他的银子,我给你填上。”
温裕的目光随着她来回移动。
她转过脸,望向他:“能做到吗?”语气不容置疑。
他哑声:“能。”
去罗府的路上,脚步久违地轻快起来。温裕脑子乱糟糟的,眼前频频闪过方才与仪贞说话的种种。她蹙眉,她叹气,她不容置疑地说出那些话。温裕不觉有些眼酸。在过往的十九年,他常被命运推着前进,并无多少选择的余地。只有读书这件事,是姐姐逼着他做的,是他自己想做的。如今,除了姐姐,终于有另一个人,替他拣定一条路,告诉他:你走这条路罢,有什么事我给你兜着。在这一瞬,温裕觉得他可以完全仰仗仪贞。
温裕从没觉得去罗府的路这样漫长。他恨不得立时飞到罗府去,把这冤账了了,从此再也不见罗老爷。他亦恨不得赶紧回到宝儿楼,恨不得立时去见仪贞。他竟觉到一份隐秘的期待,仪贞会要他做什么呢?自然不会像罗老爷那样体面之下全是腌臜。她有喜欢的人。应大人,对吗?温裕不禁笑起来。应大人也是位卓荦人物呢。浸在官场里几十年养出来的沉静与锋锐,教人一望便知不凡。唯有这样的人物,方配得上太太啊。
思及此,温裕抿了抿唇。他有些羡慕玉扇和琼扇。她们能做仪贞的女儿。他倒也很想做仪贞的孩子,却不能够。
从罗府辞行出来,他仿佛卸了一身担子,压在腔子里的那口气终于尽数散光,周身轻松。
冬日的白昼短得像一口气,才觉着刚过晌午,转眼已暮色四垂。
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温裕就踩着那些瓷秘色的光晕,轻轻快快地往回跑。
他怀里还有十两银,是要还给方离权的。他原想明日一早还给他,左思右想,又觉得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天还没有黑透,趁着这股劲儿还没有消散,赶紧了结干净。
他往方离权住的巷子走去。到巷口时远远见他勾着一男人的肩,两人各提一只酒壶摇摇晃晃地走。温裕往前走了两步,又顿住,脚步一折,往反方向去了。
芳园的灯笼挂得比别处密。远远望去,像一条金光灿灿的河流,静静地淌在暗夜中。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院子。
宝儿楼的灯也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纸里漫出来,在廊下铺了一地。
他听见屋里玉扇小姐的声音。不知哪个丫鬟说了什么,太太与小姐都笑起来了。
听起来,太太的心情似乎也很好。
温裕不由跟着也笑起来。
他低下头,慢慢走回竹鹤轩。这一晚,他多做了一篇时务策论,心却异常沉静。从今往后,他再不用提心吊胆、再不用别扭难堪、再不用因折节而撕裂自己。从今往后,他只需要做两件事,读书,还有等太太来找他。
可太太并不需要他陪。
仪贞一早派小娥传话来,教温裕温过早课后,把写的文章拿给她看。其实仪贞并没有看,只不过是扫了一眼,而后夸他,教他回去继续用功。
连着几日,都是如此。她不是付钱让他陪,她是付钱让他好好读书。
原来她仅仅是想帮他……
意识到这一点,温裕有些失落,同时更有感动,进而对仪贞生出更多的敬重。她果真是位好人,极好的、同娘亲阿姐一样的好人。
紧接着,那点微薄的尊严又让他烦闷起来。他并不想不劳而获,他想为太太做一些事。
*
仪贞正伏在案前写帖子。
自从越氏药铺退股,与越氏的买卖她也不想再做下去了。要找新的买家,并非易事。而况庄子上是头一年种草药,收成算不上好。许多药铺听见这句话,便不想跟仪贞做生意了。
王济原说这件事交给他办就是,可他如今进了太常寺,虽是个顶顶小的官,每日只需过去点卯,坐两三个时辰的班,处理些庶务,可到底是官身了,仪贞不愿教他与商贾们过多往来。
想到这件事,仪贞进而想起来,王济原的这份差使,还是应菩寿帮忙举荐的。那会儿他们还没有吵架,应菩寿还没有逃去姑苏——没错,他是个逃避的懦夫!他见着仪贞花圃里最后几盆尚未凋谢的艳花,知是王济原的一片孝心,回去后便疏通人脉,为他在太常寺谋了份主簿的差。
太常寺,掌宗庙礼乐之事,清重而位尊。王济原专管寺内账簿开销,虽是个七品主簿,但因管银钱,在寺里也有一二权威。
且因他管银钱,仪贞便不好教他去办这些事。
温裕进来的时候,仪贞刚把给城北回春//药铺的请帖写好。
今天的墨洇着兰麝香,写在帖子上,幽幽地散出馥郁香气,教人心神清宁。
这墨,是王济原的弟弟王济成送来的。
那也是位青年才俊,年交十七,虽有王家人的机灵,却不及他哥哥济原能言会道、内蕴机心。有什么心思,不出三句话,全抖落出来了,明明白白地把自家的底细递到人前。
今日,王济成特特翘了早间的课来给仪贞请安,又备下这等好墨孝敬给她,话里话外全是农庄卖草药的差事。
联络药铺、商议收购价,其间宴请各铺掌柜吃饭应酬,处处要花钱。这是个大有油水的差事呐。不管交给谁,都意味着仪贞和玉扇默认此人从中斡旋、得利。
王济成算得上是半个家里人,让他去办,无可厚非。可他太年轻,经事太少,又不是个稳重性子。仪贞有些不放心。
她又想起来,玉扇早前儿把他送到康氏家塾里念书,如今与康行余、康行远的小儿子们做了同窗,他与这些个康氏子弟也极是亲厚的。平日里游街串巷自不必说,轮到他做东时,挂了玉扇和王济原的账请人吃酒听曲,也是常有的事。
“太太……”
“太太?”
温裕的声音唤回仪贞的思绪。
她搁下笔,抬眼望过去:“你怎么来了?”
“上回说,陪您用饭吃茶、听戏赏花,不能言而无信。”
仪贞长长地“哦”了声。她倒没有忘记这件事,只是……
他连忙追上话:“我不能言而无信!”
仪贞拿目光描摹着他的脸,缓缓道:“那好罢。”她捏着方才的帖子,“我这儿正好有一件事,能劳驾你帮忙吗?”
“我愿意!”
仪贞轻轻一笑:“这是给城北回春//药铺的宗掌柜下的帖子,顶要紧的。原想教图儿去送,又怕他贪玩误事。你能替我跑一趟么?”
温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落。他双手接过帖子,点点头:“好。”告退要出去。
“等等。”
他顿住脚步,眼角眉梢堆着笑意:“太太还有事吗?”
仪贞道:“温举人,到那儿记得留心:是宗掌柜亲自接待你,还是他手底下的伙计;对方话里话外是夸他家药铺的,还是哭穷卖惨的。这些劳你仔细留意。另外,他若送你什么,不必推拒,大方收了,回去自用便是。若用不上,拿去当铺当了,也能换几个钱,好么?”
“我省得。”
“那他们若是问你是谁呢?”
温裕笑道:“就说我是芳园徐太太身边的人。”
“啊,不要这样。我身边就千千和图儿两个小厮,没有旁人的。”仪贞想了想,“你就说你如今借住在康家,祖上与我家有亲。平日除了读书,偶尔帮忙做事,偿还寄宿之恩罢了。”
温裕点点头:“我省得了。”说着,一径儿去了。
仪贞唤来云苓,让她去告诉玉扇,联络药铺的事从今往后交给王济成与温裕合办。
她原以为玉扇会反对此事,熟知玉扇教人封了三十两银子来,又教云苓带话给仪贞听:“济成年岁小,秉性莽撞,平日里功课常觉吃力。可由温举人主事,济成从旁辅弼学习便是。”
*
却说王济原下了值,连官服都未及换下,便径直往康氏家塾赶。马车刚转过巷口,他便听见一阵泠泠笑声。王济原挑开车帘,只见王济成与康行余之子康用、康行远之子康升勾肩搭背地出来,三个少年人笑闹成一团,正商量着往哪家茶楼去。
他跳下马车:“济成!”
王济成闻声回头,见是自家兄长,脸上的浪笑登时敛了几分。他冲康用、康升二人摆摆手,快步迎上来:“二哥,你怎么来了?”
王济原沉着脸:“你跟我来。”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巷尾的僻静处。王济原这才转过身,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不好好念书,这是要去做什么?”
“喝茶。”王济成嘻嘻笑道,“今儿夫子讲到茶道了,听闻宫门口的咸德居久负盛名,来往皆是鸿儒重臣,我们也想去品味品味。”
“咸德居茶香价贵,你们去那儿吃茶,谁付钱?”
王济成笑容一僵,眼神躲闪:“上回嫂嫂说——”
济原截断他的话:“你这个月挂的账挂了多少,你自己算过吗?”
济成忙赶上话:“哥,你放心罢!马上我就能赚钱了!徐太太把寻药铺卖草药的事交给我办了。”他近前一步,“二哥,马上我也能给你和嫂嫂分忧了。”
济原厉声斥道:“谁让你自作主张去寻母亲的!”
“我……我不过是给太太、嫂嫂还有二哥您分忧。”
“分忧?”济原冷笑着,“你分什么忧?你才来京都不过几个月,连药铺有几家、药材分几等都不知道,你拿什么去替我们分忧?”
王济成被他堵得一噎,面上浮起一层薄红:“我、我可以学呀!而且这件事不止我一个人办,还有住芳园的那个温举人呢!他一个乡下来的,一点见识都没有,好歹我还见过大哥做生意呢,那个温裕不比我更差?太太不还是把这件事也交给他了?”
“你还有脸提温举人!”济原道,“温举人乡试二十三名,你呢?温举人家人生病,缺钱急用,不得已替太太跑腿,你呢?你成天价跟康用这些人勾三搭四、买笑追欢,把课业都荒废了,如今又要揽这些事,你还读不读书了?父亲母亲送你过来,不是教你来攀附康家当纨绔的!”
济成被他骂得臊了脸,渐渐垂了头。他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听到最末一句话时,济成猛地抬头,脚尖一踢,几颗石子齐齐飞到济原身上。
“说得你好像就清清白白似的!你给康家做赘婿,你不是攀附康家么!你这个官儿,不还是康家亲戚给你荐的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既把好处都占尽了,把康家的软饭都吃光了,还要把碗一扣,嫌人家的饭硬!你好意思,我可不好意思!咱就是趴在康家身上的吸血虫,徐太太和嫂嫂未必不清楚,咱就大大方方地吸她们的血,又能怎样呢?”
“而况我读书读得怎么样,你不是不知道,爹爹阿娘不是不知道。他们送我来,到底是让我在康氏家塾里念书,日后金殿对策当个大官,还是让我来帮衬你,二哥哥你不清楚吗?你一个人在康家,兢兢业业为她们母女三人。外头人笑你一句赘婿,你不委屈么?日后你与嫂嫂有了子嗣,他会跟你姓王吗?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倘若日后你跟嫂嫂有不虞,从这儿灰溜溜滚出去的人只能是你!到时候你让爹娘怎么办?他们怎么帮你?二哥,你得早些为自己打算啊!”
“我不会滚出去的,王济成。不可能!”说完这句话,济原喉咙滚了滚,他慢慢垂下眸子,不再言语了。巷尾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官袍的袍角猎猎翻飞,又簌簌落下。
“你说得对。”他又说,“我是赘婿,是吃软饭的。我这份官,是应二叔看在母亲和玉扇得面子上赏的。要是没他们,我现在还不知在哪个穷乡僻壤做九品芝麻官呢。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是靠女人过活的。”
济成听他这样讲,反倒慌了。
“二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些话是你自己琢磨的,还是母亲告给你的?”
济成眼神躲闪:“这跟母亲有什么干系?”
“好,我明白了。”济原转身就走。
济成连忙追上去:“二哥!哥!你等等我啊!”
“王济成,你记住,就算咱们王家是趴在康家身上吸血的,那你也得先有一副好牙口,明白吗?你连书都读不好,连账都算不清爽,你拿什么吸?康用康升那些人,今儿吃你的茶,明儿吃你的酒,让你挂我和你嫂嫂的账充大方,你当人家是敬你王济成么?人家敬的是康家的钱!”
济成闷闷“哦”了声。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只木匣子,递到济原跟前:“哥,哥,这是我给嫂嫂买的礼物,一枚玉簪。这次承了嫂嫂那么大人情,你瞧瞧,她喜欢这样的簪子么?要是喜欢,我就送给她了。”
济原接过木匣,打开一看,是枚蝙蝠佛手石榴纹簪,极翠,玉润金清。他啪的把匣子一阖:“你从哪儿买的,要不少钱罢?你哪来那么多钱?”
济成笑道:“妈给我挑的,妈出的钱!她让我好好孝敬你和嫂嫂嘛!”
济原心口一涩,瞥了他一眼,把木匣收进袖子里:“我帮你交给玉扇,她会感念你和母亲的。你回去好好读书罢,少跟别人出去厮混!”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济成连应三声,有些踌躇,“可是哥,今晚上我们都约好了,能不能……”
“去罢,下不为例。”
“好嘞!”王济成笑得眉眼弯弯,朝王济原作一大揖,欢欢快快地去寻康用康升了。
王济原回榴园时,天已麻黑。正屋里灯烛荧煌,玉扇坐在铜镜后,任小丫鬟给她卸发髻簪钗、通发。
济原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玉扇一下子就看到他,柔声:“济原!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济原也笑起来。他让小丫鬟们都退下,自己拿了篦子,站在玉扇身后给她梳头发。
玉扇道:“你这几天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年底了,寺里处处要销账,有些忙。等过了年就好了。”
“很忙么?要是辛苦,我去求叔叔,帮你换一份差使,好不好?”
济原笑着:“这次承了叔叔这么大人情,已是感激不尽。哪敢再劳烦他老人家。”
玉扇微微一笑:“济原,我与你讲个事。上次母亲说到换药铺收购草药的事,她今日把这件事交给济成和那位温举人了。温举人家里有困难,所以让他做这件事,也好帮衬帮衬他家。这话我先告诉你,要是济成多心,你帮忙劝劝他。起码在我心里,济成才是家里人。”
“哦,那是好事。只是……”
“只是什么?”
“济成年纪小,不学无术,又从来不曾料理过这些事,我想,他应当担不起这等重任。不如,换个人?”
“他不懂,那就让他学嘛。而且,他是你亲弟弟,是一家人。这些事总得有亲人在里头,母亲也好放心呀。”
王济原眼睫一颤,“亲人”二字盘桓在心头,慢慢咀嚼着。
玉扇转过身,仰头看他:“怎么了,济原?”
“没什么,那就这样罢。”
玉扇心底还有些狐疑,可王济原已按着她,让她乖乖坐好了。玉扇也就任他给自己篦发。玉扇喜欢梳头发,还喜欢别人用指腹按摩她的头,从小儿就喜欢。王济原知道此事,常这样伺候她。
有时候,玉扇觉得他对自己太好了,好得不像个真实的男人。别人的丈夫都要妻子伺候他们,王济原却主动伺候她。不仅伺候她,凡她身边的人他都和和气气的。玉扇不懂。
可当王济原真真切切地站在她跟前,真真切切地同她笑,她便又知道,王济原待她的这份好,是实的。
那么,既然待她这么好,既然这么爱她,又何必骗她呢?
他分明早就下值了,他分明早就知道母亲的安排了,甚至为此跑去家塾,与济成大吵一架,为何要在她面前装作不知道呢?
王济原握着木篦,一下一下给玉扇通发,长睫半垂掩去了翻江倒海的心事。他很想告诉玉扇,他心底认定的亲人,只有玉扇一个人。他的父亲母亲不是,他的兄长弟弟也不是,唯玉扇是他认定的、一辈子的亲人。他渴望亲情,但厌恶王家那些与他血脉至亲的人。
他的父亲看重他们的大哥王济德,因他是嫡长,需继承家业;他的母亲宠爱他们的幼弟王济成,因他少时多病多灾,惹人心疼。而他——他是夹在中间、父不疼母不爱的老二。纵使他是三兄弟里最漂亮的、最健康的、读书最勤谨的,他的懂事反倒成了父母忽视他的理由。他们更心安理得地把自己的关注,一股脑儿地倾注在大哥和弟弟身上了,仿佛济原是他们抱养的孩子,毋需操心。
昔日他娶玉扇,母亲私下里给玉扇买过一只簪子坠子么?没有。如今,她却为了王济成,买下那么金贵的翠簪,让儿子来讨好玉扇。凭什么?
王济原知道自己有时待人过分讨好,他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可他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活下来的。嘴甜,会说话,察言观色,而后从大哥和三弟那儿偷来父母的一道目光。他早就习惯了,并做好了黯淡一辈子的准备。
偏偏他遇见了玉扇。
那天放榜,他挤在人群中。别人都是父母妻儿兄弟一齐伴着来看榜,唯独他是孤身一人,从榜首挤到榜尾。
也是那天,玉扇偶一回眸,穿越重重人海,望定了他,嫁定了他。就连应二叔有反对之辞,玉扇也非他不嫁。
康玉扇——这个女人让他王济原这辈子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被人坚定选中,什么叫非他不可。仅这一个理由,他就不能不用尽一身力气、花费一辈子光阴去爱她了。
王济原沐浴回屋时,玉扇已经睡着了。他随手把王济成的翠簪交给手下小厮:“明天拿去当了罢,钱你们自己分。”
屋里亮着两盏灯,是玉扇给济原照明的。他吹熄了灯,抹黑爬上床。玉扇身上热腾腾的,散着暖暖的花果香,济原紧挨着她,躺下了。他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转过脸,是玉扇的侧颜剪影,在晦暗的天光里显得那样清冷温柔。他心念微动,翻了个身,抱住玉扇。
他不敢把自己的心事全部告诉玉扇。倘若有个人告诉你,他这辈子只有你,他的亲爹亲娘亲兄弟都比不上你,他愿意为了你去死,你应该会感到很有压力罢?他怕玉扇厌烦自己。
也就玉扇睡着的这个空当儿,他才敢用力地、紧紧地、什么都不去想地搂住玉扇。
玉扇本就睡眠好,他又悄悄把安神的汤药加在她每晚必喝的羊奶里,她更不易醒来了。
济原趴在玉扇身上,解开玉扇的衫子,开始细细密密地吻她的脸、她的脖颈、她的胸脯。
睡梦里的玉扇只觉得身上酥麻麻的,使了小小的力气推他,嗫嚅道:“不要,琼儿,不要闹,睡觉了……再闹姐姐打你啊……”
王济原浑身一震。
“不可以,玉扇。你不可以这样。”暗夜里,他的声音分外平静,“你不能爱你的妹妹、你的母亲,胜过爱我。”
“你晓得吗?你同你母亲吵架的时候,我不知有多开心。为什么要和好呢?为什么不继续吵下去呢?为什么你的母亲这么爱你,处处都为你着想呢?为什么梦里都要喊你母亲、你妹妹的名字,而不是我的名字呢?玉扇,康玉扇……要是你没有母亲和妹妹,要是你只有我一个人……玉扇,好不好?不要她们,就我们两个,好不好?”他吻住玉扇的嘴,撬开她的齿关,蛇一般地缠裹住了玉扇。
作者有话说:
OK,终于把大姑爷的线带出来了。小王就是比较敏感一孩子。他的一个性格特点是:他会给你提供高情绪价值,但是!他会希望你也能反馈相应的情绪价值。他很吃情绪价值二姑爷应该是相反的,后半部分会简单写到二女鹅和二姑爷然后就是入v啦!基础的更新频率是:更二休一。然后我可能会不定期加更(因为我也想早点写完,我要抓紧写论文然后找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