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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41章 大皇庄仪贞弄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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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大皇庄仪贞弄权

    王济成拿七成的油水,办三成的事。温裕拿三成的油水,办七成的事。

    虽说是二人合作,可温裕常找不到王济成的人。起初,他还派小厮去寻济成,后来也烦了,索性把事都揽到自己身上。但照旧是济成拿最多的油水。

    腊月二十二,仪贞去大皇庄收租。

    玉扇去康行余等人的庄子上收租了,王济原也在太常寺上值。

    仪贞便让温裕同她一块儿过去。

    这是仪贞头一次让他陪她出门。

    温裕有些兴奋。

    这儿是大皇庄的正厅。五楹七架的格局,当中一块匾,乃先皇御笔:世德肃宁。四个大字苍劲雄浑。

    仪贞自然是上座的。温裕有些局促地站在她身边,觑着眼打量这厅里的陈设。

    仪贞含笑同他说:“如今只是那三个庄子上种草药,大皇庄还不曾开始。一是皇庄人多,管事的都是从前宫里选拔的人,我说话,他们未必就听。二则,我也怕亏了,先让那三个庄子试一试。如今看来,还不错。这也有你的功劳。在这件事上,我跟玉扇都要谢谢你。”

    济原忙道:“全赖太太和小姐的教导,还有王三公子指挥调停得当,我不曾做什么的。”

    仪贞笑起来:“你不必替他掩瞒,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看得出来。”她话锋一转,“你姐姐的身体如何了?”

    “前日刚来了信,说是好了很多。我寄钱回去,她雇了两个小丫鬟伺候她,如今是很省心的了,每天只管躺着养病,毋需劳心劳力。”

    “她到底是什么病呢?怎么这样花钱?”

    “是旧症了,早年落了病根儿,一直不曾好好调理过,这才越来越重。每年入冬都要犯一回,咳嗽、发热,这几年还会咳血!往年请大夫瞧过,吃了药,倒有些见好。这两年也不知是不是那药吃久了,没疗用了,竟愈发严重起来。再有一样,”他慢慢抬眼,神色“我们那地方法度不明,地痞无赖仗势欺人。当初太太接济我们的银钱,有一半儿是缴给他们了,所以姐姐吃药治病钱才不够。”

    “竟有这样的事?”仪贞蹙起细眉。

    她正要说话,外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是庄头他们过来了。

    仪贞温声道:“你先去屏风后面站着罢。仔细听他们回话,日后等你攒下自己的家当,也要跟这些人打交道的。”

    温裕应了一声,忙躲到置在侧旁的十二扇大座屏后头去了。

    他先是听见一阵脚步声,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沉而稳的响动。他微微测过脸,从屏风缝隙望出去,只见三个穿着青灰棉袍的中年男人鱼贯而入。见着仪贞,他们三个弓着腰,略作了一揖,口里说着“给太太请安”。沉稳、威仪,教人不由自主地屏息。这三人分明是给仪贞做事的,却天然地流露出一份老爷的气度来,好像他们与仪贞是平等的。

    接下来议的事情万分琐碎。为首的庄头递上账本,将今年的收成、损耗细细禀明。其余两个庄头则依次回话,有的报牲畜折损,有的报农具添置,每一样都要仪贞首肯,每一样都要仪贞拨银子。

    他听着这些庄头的诉苦,听着他们谦恭的声音,不由想起自家种地时的光景。是了,是了,怎么能没有牲畜犁地?怎么能没有铁锹铲土?怎么能不修好水渠,任夏雨淹了庄稼?

    可仪贞却把话问在关节上:“去年公中拨了二百两银,其中有一百两就是给你们修渠的,还没修好?怎么今年还是淹了?哦,我想起来了,去年是玉扇来皇庄收租,你们报给她,以为我不知道。今年我来了,再报一回,是么?”

    温裕站在屏风后,渐渐屏住呼吸。屏风外是一片死寂,屏风后他心跳如雷。他觉着自己仿佛就成了那个庄头,立在廊下,被仪贞拆穿了谎言,尴尬无措地站在那儿。

    紧接着,他听见那位庄头四平八稳的声音:“回太太的话,我等不敢欺瞒。修渠的银两是拨了,可修到一半,石料涨价了,匠人的工钱也涨了,剩下的工钱不够,他们就囫囵修了个渠,应付了事。我们几个验收的时候,看那渠修得好好的,没想到今年夏天雨一下,嗐呀,这才见着真章了。渠塌了,土堵住了水流,铲也来不及铲。太太和小姐拨了银两来,我等办事不力,原是我们的过错。便是今年,我们也要去学一学修水渠,省得再被外头人骗了。”

    仪贞笑了一声:“是了,怎么不是你们的错呢?大皇庄上上下下这么多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一个懂得修水渠的人都找不出?就这么让人骗了?你们三个人在这做了也有几十年了,从二十年前先皇把这庄子赐给我们家,你们就在这了。种了这么多年的地,你们不懂修渠?我不信。”仪贞站起来,走近他们三个,“你们是同我说玩笑呢?还是真不懂呐?”

    及至此刻,温裕才渐渐听明白仪贞和这三个庄头打的机锋。如果庄头说,他是同仪贞开玩笑的,那便是不尊重仪贞。如果庄头说,他们是真的不懂,那就是能力不够。不管怎么说,对他们都是不利的,仪贞都会对他们发难。那么,仪贞会怎么发难呢?他连忙趴在屏风缝儿上,继续往外头看。

    那庄头的脸色已然松动,声气也软和了:“太太,您说的在理。修水渠,从前我们几个还亲自修过呢!可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三十年呐!我孙儿读书,有句话叫沧海桑田,说是变化太大、太快。我想修渠就是这样。三十年前的老章程,已经解决不了三十年后的新问题了。而况我们三个老货——今儿舔着脸在太太面前说一句——近十年来多是管理庄子上的事务,真真切切下地,一年也就那几回。这次没看出来渠子上的问题,淹了那几亩地,嗐!确实是我们的错!”

    仪贞默然片刻,声气也软和下来:“杨庄头说的是,是我没虑到这一层。”

    温裕心口一紧。太太是败了么?

    仪贞又叹道:“这几年我也渐渐觉着力不从心,所以才慢慢地教玉扇和济原上来了。说起来,我比你们还小二十岁呢!竟也觉着自己老了!”

    温裕看见那三个庄头脸色陡然一沉。

    他又听见仪贞说:“人还是要服老才是。你说的这个问题,是我忘了,总想着你们办事得力,又有经验,就总把事情都交给你们办,竟忘记你们都是快六十的人了,这是我虑事不周——大皇庄是需要新人了。我也该放你们回去多歇一歇,好好养老,含饴弄孙嘛!”

    为首的庄头抱拳道:“太太——”

    仪贞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几个的儿子都很好,这些年跟在你们后头学习,我冷眼瞧过了,都好。不过,也是你刚刚说的话——沧海桑田。过去的老章程解决不了新问题。他们跟着你们学,自然也学的老章程,对不对?我想,这次咱们从外头选个新的人来,跟你们一起管理大皇庄,才是正理。看看新的人来了,还会不会有这修一个渠修了两年的事?当然,三个庄头的位子,还是有两个要留给你们培养的人的。我和玉扇向来是很敬重你们的。”仪贞眼波流转,扫过下首的三个庄头,“选哪两个人,你们自家先选一份名单来。至于从外头选的那个人,我也要回去跟玉扇商量商量,这个人不仅要会种地,还要读过书,懂得多。这样才能做好三大庄头之首,对罢?好了,诸位,回罢,回罢。回去好好商量,开春我和玉扇济原一起过来。”

    屏风后的温裕微微一怔。会种地,读过书。他不能不觉得仪贞说的那个人,就是他。可他懂得并不多,这是缺憾。温裕进而想到,他进京是要科举撞龙门的,这是仪贞也知道的事。那么,这个人必不会是他了。他不觉有些失落。

    他从屏风后走出来,方觉腿脚酸麻。

    仪贞坐在黄花梨交椅里,撑着头,朝他笑了笑。

    她说:“快晌午了,我们出去吃罢。我不喜欢在这吃。在这,又有好一场机锋要打。”

    温裕点了点头。

    他跟着仪贞走在游廊里。游廊外矗着两堵院墙。院墙外头,便是成片成片的田畴了。冬日里虽无庄稼,但远处的佃户人家间杂错落,烟囱里已升腾起袅袅炊烟,一派安然富庶的景象。

    他不觉又想起刚才正厅里的阵仗。从前在他家乡,里正催粮也不过是叉着腰站在村门口,扯嗓子喊几声,而后村人们可怜兮兮地跟他讨价还价。他何曾见过那样压人的威势?

    云苓、千千和图儿已经领着人把大皇庄的租子悉数装车。粮米、牲畜、干菜、白银,满满当当装了九大车。

    仪贞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问他:“温举人,你还骑马吗?”

    “骑的。”

    “那麻烦你在最后押车好不好?”

    他点点头,勒着马头,到了队伍最后。

    前头已开始动了,后头还在等。温裕抚着马鬃,听马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大响鼻。他之前并没有骑过马,只骑过驴子,坐过牛车。他曾听人说,有些胸有成竹的读书人,以为自家必能高中,考完后会去租一匹枣红马,日日练着骑。要骑得英姿勃发,骑得春风得意。因为状元、榜眼、探花,都是要骑马游街的。如今在仪贞这儿,他终于有了骑马的自由。

    他正这般想着,忽听见有人唤他。

    温裕转过脸儿,是方才那三个庄头里,看上去最和气的一个。

    “小哥儿,你是太太身边新来的么?”

    温裕点了下头,又忙摇头:“我祖上与太太家有亲,如今只是借住在这里,预备——”

    “哦,哦。”庄头截断他的话,对他的身世毫不在意,“是赴京赶考的罢?”他往温裕怀里塞了枚大银锭,“来,你拿去。京都好玩呢,一百二十坊,鱼龙荟萃、商贾云集,处处都是太平气象啊。小哥儿你到处逛一逛,万莫拘礼。”

    温裕推拒着不肯收。

    庄头笑道:“请务必收下罢!我是有事求你帮忙!”

    温裕怔了怔。

    “年后我家做东请人吃饭,我想请太太身边的云苓娘子、陈大管家,还有千千、图儿,一起吃顿便饭。请你帮我告给他们一声,若肯,三天后我派人到芳园西边角门等他们的信儿。”

    “这……”

    “小哥儿,你放心,就是他们不愿意,也没什么的。不管他们来不来,这块银锭都是你的。”

    温裕蹙眉想了想,正要开口,那位庄头已笑着走远了:“劳驾,劳驾!”再一眨眼,庄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那块银锭,银光灿灿地坠在怀里。他托着这块银锭,掂了掂,约有十来两。

    望着这块沉甸甸的银锭,温裕蓦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股新鲜的、从未有过的鲜血顷刻间流遍他的筋骨血肉,使他觉得自己好像与什么宏大的、陌生的东西触碰了一下。他口中说不出那是什么,但这种涤尽魂灵的感觉还是让他微微发麻。

    作者有话说:

    因为入v了,明天不更新,后天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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