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温裕的家
温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时日,自己或被动或主动地踏入了一个从前不曾见过的世界。这是个富贵的、闲适的、承平的世界。在这个世界,没有饥饿、疾病、贫穷,却有安逸、健康、富裕,处处光鲜,处处亮堂堂。他帮人跑个腿儿,便能赚十两。顶着康家的名头联络药铺,人家拉着他吃茶吃饭,眉眼里全是笑。他枕头下压着两张熙园的戏票子,都是名角儿的场次。他床前摆上了大熏笼,不单取暖,夜里烘衣裳也便当。他寝屋墙脚靠着几柄簇新的油纸伞,再也不用担心下雨落雪。
以至于腊月二十四日,温裕动身回千州过年,心底竟萌出一丝丝不舍。他非但舍不得这里的人,更舍不得这里的生活。
在千州老家,他曾在造饭、洗衣等琐碎家事上耗费许多光阴。在这里,什么都是现成的。榴园有小厨房,每天饭菜不重样。园里有丫鬟小厮,洒扫除尘都是他们的分内事。从外头回来,热水烧好了,干净衣裳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他的床榻上。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一日三餐自己亲手生火做饭,很久、很久没有用过秃了锋的毛笔。谁会不喜欢这样的日子?谁会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若非姐姐还在千州,他真不想回去呐。
回去了,是繁重如山的家事、家徒四壁的旧屋,还有……还有仗势欺人的无赖痞子。
温裕被人堵在青河村村口。
刘大彪一伙儿把进村的路挡得严严实实。
温裕垂着头,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银锭,双手递给刘大彪。
“就这么点?”
他点点头。
“你有钱给温霞请两个丫鬟,你就这么点钱?”
温裕声气轻软:“给姐姐请了伺候的人,手头便紧得很了。刘爷,这是孝敬您的过节礼。”他从包袱里摸出一方砚台。
刘大彪看了眼,把砚台往地上一掼:“你他爹的!你故意排揎我呢!”
“不,不!”温裕扑在地上,小心翼翼捧起那方砚台,“刘爷,这是青花端砚,京都康家太太赏的。我去问过价了,京都当铺里十两只怕还收不着。就算我们这当铺不识货,少说也能换五六两银子。”
“十两!”刘大彪险些惊呼出声。
温裕点了点头,恭顺说道:“这样好的东西,我舍不得用,也不配用。所以带回来孝敬刘爷您。”
刘大彪啧了声,这才收下端砚。他假模假样地品鉴了一番,拍了拍温裕的肩:“你倒有心了,回去望一望你姐姐罢。”
自刘大彪处脱身,温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当空。他又赶着去里正家、村长家、业师邱先生家,还有常年给姐姐看病的郎中、抓药的养生堂,各处送了年礼,央他们来年多照拂温霞。虽都是小玩意,但好歹值些银两,出自他的真心,不似给刘大彪的那方端砚,是温裕在京都旧市集上造仿砚的匠人那儿淘的仿货,一方砚八十文钱。他们这小地方的人不识货,兼之刘大彪势大,说不定真能教他当个十两银子回来。
从各家回来,天已擦黑。温裕卸了一身担子,终于往家里走。
温霞站在家门口,抻着脖子朝路尽头望。
回千州的不适与厌恶在望见姐姐的那一刻终于烟消云散,温裕喉咙一滚,险些儿堕下泪来。他忙迎上去,握住温霞的手,清亮地喊了声:“阿姐!”温裕终于恣意笑起来。
他扶着温霞的手,一壁搀她回去,一壁关切问着:“外面好冷,你怎么站在外面?站了多久?姐,你身子是不是好了一些?我看你气色比之前红润了!”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在京都的时候,温裕不想回家,因京都的日子舒坦。在家的时候,温裕又不想去京都,因家里有阿姐。
是以仪贞到青河村时,温裕正伏在厨房吃饭的那张桌子上给她写信:他想多陪姐姐,预备晚几天回京,请太太放心。
青河村来了个贵妇人,肌发光细,珠翠堆盈,美得同神仙妃子一般。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村子。
温裕是听家里小丫鬟团圆儿说的。起初他没反应过来,只淡淡嗯了声,继续垂头写信。不过几息,外头由远及近响起人声、马声,闹哄哄的滚地而来。他忽觉喉间一紧,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心,攥得他不得不放下笔,分神去听外头的动静。在意识到这闹声是往他家方向过来之后,温裕忍着擂鼓般的心跳,搁笔卷信,走出了院子。
正是仪贞的轿子。
轿夫歇了轿,千千挑帘,图儿扶仪贞的手,搀她下来。
轿子后,挤满了青河村看热闹的村民。
图儿扬起笑脸,冲温裕喊:“太太驾到啦!”
温裕浑身一僵,怔然呆在原地。
温家是由三座土房子圈起来的,西厢是温裕卧房,东厢原摆农具,现在收拾了,给两个丫鬟住。正房三间通连着,西头住温霞,东边是厨房,中间那间最宽敞,摆一张油晃晃的八仙桌,四张条凳,北边墙壁还挂了一张观音像,纸缘泛黄,下角也让烟熏黑了。
仪贞坐在条凳上,含笑跟温霞说:“真不好意思,搅扰了。我刚从万州亲戚家过来,走到这儿。想起之前给你寄东西,记得你们家就住在这儿,索性改道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你的病,可大好了?”
温霞两只手紧紧攥着膝头的布裙,羸弱的面庞随着仪贞的话渐渐泛红,她有些局促地应道:“好多了。徐太太,谢谢您一直照顾小裕,真的是非常谢谢您。”说到这儿,温霞声音哽咽,眼眶里包着一汪泪。
仪贞一笑,忙揽住温霞的肩膀:“他也帮了我许多呢!这次我家庄子上的事,要不是有他,年前还办不下来哩!呀,你的手怎么这样冷?”仪贞扭过脸儿,同图儿道,“去把轿上灰鼠皮的褂子拿来,给温姑娘披上。”
温霞连连摆手:“使不得,太太,使不得!”
“使得的。你弟弟在京都帮了我许多忙,这点子东西算不得什么。”她侧过脸,看了一眼温裕。
温裕本立在墙根儿,含笑望着她俩,心里暖洋洋的。见着仪贞望过来,他不好意思地垂下眸,脸上热辣辣的。
仪贞又细细问了温霞的病,送了些年礼,方说:“在你家坐了这么一会儿,也该走了。”
温裕忙问:“回京都了么?”
“预备在千州逗留个几日,再回去罢。”
温裕笑起来:“好。”
仪贞道:“我记得你当初是拿着你业师的信投奔我家来的。”
“是。恩师邱公早年与太傅老大人有旧,所以才有机缘投奔到太太府上。”
“烦请带路。按理,我也该过去望一望他老人家。”
温裕点头应了。
一行人到了外头,停在院门前的暖轿已不见踪影。
仪贞道:“我们跟你一同走过去。”
“太太,那有些远。”
“不妨。坐了一路马车,颠得骨头都散了。”
温裕应了,自在前头引路。仪贞走在他后面,再往后则是千千和图儿两个。
温裕心口颤颤的,脚下步子竟有些虚浮。仪贞能来,他又惊又喜,可也有点自卑,毕竟仪贞终于看见了他所有的窘迫与困顿。土房子,旧桌椅,失去双亲的他和姐姐,那两个年纪不大、看上去有些羸弱的小丫鬟,她都看见了。
仪贞却浑不觉,闲闲看两旁景致。刚过上元节,外头虽还冷着,日光已暖和起来,金灿灿的一团,均匀地洒在黄土路上。仪贞披了件石青斗篷,领口滚着狐毛。随着温裕走了这一段路,她不觉有些热了,解了斗篷,丢给千千抱着。
“温举人。”她微微喘气。
温裕应了声,悄悄放慢脚步。
仪贞道:“过几天我们就回去了,你一起吗?”
温裕想起那封没寄给仪贞的信,犹豫着。
“没关系,三月份回去,也使得的。只别忘了四月头的会试。”
他恭声答道:“我省得了,太太。”
“你不问我从哪过来?”
“您刚刚说了,万州。”
仪贞笑着说:“嗯,那是康家二房的亲戚家。过了年,初八的时候,玉扇跟济原带着济成他们一起回王家过上元节了。琼扇跟谢缙还在江南玩。我一个人嫌闷,所以跑来万州看亲戚了。”
图儿跟在后头也笑:“万州好冷呢!冻得我手上长疮!”
千千打趣道:“可不是你活该。”
两个小厮笑着闹着,就要掐起来。仪贞听后面愈来愈不像话,说道:“要是打架,我就把你们留在这儿种地。”后头这才稍稍安静了。
温裕细细听着。他不明白为何仪贞会告诉他这些家常琐碎,但仪贞的这番话确实如春风拂过一般,吹得他心旌摇荡。一时间,他想到了一些词,譬如新绿,譬如春花,譬如姹紫嫣红开遍。他觉得仪贞带给他的感觉,就像这生气勃勃的春天,生命在看见她的这一刻昂着脑袋向前奔跑。
温裕终于开口:“太太,看完邱先生,您预备做什么呢?”
“回城里。我下榻处是城里的如意客栈。”
“您今日晚些回去,好么?”
“怎么了?”
“我想给您做顿饭。”他又添补道,“千千和图儿一起。”
“你还会做饭?”
“是,家里一直是我煮饭烧菜。姐姐说很好吃。”
“啊,”仪贞微微笑着,不禁陷入回忆,“玉儿和琼儿小时候也要学做饭,炖了个蛋就再没后章了。后来倒是从不曾下过厨。”
温裕在心底说:那我做您会做饭的孩子,填补两位小姐的缺憾,好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您是同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