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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43章 尿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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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尿裤子

    “我为什么拒绝呢?”仪贞紧了几步,追上他,“距离邱先生家还很远?”

    “不远了,还有三四里路。”

    仪贞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田野,蹙了蹙眉:“那你同我说说话罢。这么干走过去,闷得慌。”

    “您想听什么?”

    “随便,讲故事也成。”仪贞侧过脸看他,“我刚刚来时,看见你们村有几个男人站在村口,好不威风。为首的那个凶神恶煞的,有点凶相,你们村人好像都绕着他走。我想,他身上一定有故事,你就讲他的故事罢。”

    温裕垂眸:“他是县太爷的内弟。他的故事很简单,他是管青河村的人。”

    “他是你们这的里正?村长?”

    “都不是。”温裕深吸一口气,“太太,我给您讲我的故事罢。”

    仪贞凝眉望着他。

    “他叫刘大彪,是村里最大的庄户,地多半是他家的。他又是县太爷的内弟,里正、村长,无人不敬他。在青河村,谁家娶亲、盖房、做买卖,都要给刘大彪递份子钱。交租税,他比朝廷的田税高半成;商贩过村,他要扣一成货;连郎中抓药、先生教书,都得按月孝敬他。”

    “起初,中了举人,我是原不打算会试的。举人是能进县衙里做个小吏的。那会儿,我就只想做个小吏,虽则无甚前途,但能早点挣钱,早点贴补家用。距离姐姐也近,方便我照顾她。”

    仪贞道:“这确实是条路子。”

    “但这条路走不下去。”他默了会儿,“青河村,地处偏僻,出一个举人,是全村的幸事、全村的荣耀。荣光是一起的,苦难也是一起的。所以,谁家有难找举人,谁家有事也该举人出面。村里大事小事,突然间就该让我来拿主意。”

    仪贞惊道:“可那会儿你才十八岁呀!而况你们村又不是没有里正,没有村长。”

    温裕垂眸道:“举人是不分年龄的。中了举人,就是有能力;有能力,就该帮大家伙儿。从前我家有难,大家也出了力,一个鸡蛋、一顿饭……过往欠下的人情,总得还给大家,这是不消说的。可我只想赶紧赚钱给姐姐治病,我的力气也只够养活我和姐姐两个人。太太,这种感觉就像一群人在攀悬崖,我头一个攀到顶了,他们就拽住我的腿,抱住我的腰,让我拖着他们一起爬上去。”

    仪贞讶然,未久,垂眸叹道:“似乎总是这样,在一个村里,就得互相帮衬。”

    “前年刘大彪要涨租税,大家不愿意,又不想得罪他,推我出来与他商议。我……我很怕他,我不敢。”

    “为什么?他欺负过你?”

    温裕摇了摇头:“是小时候家里交不上租子,他来催。他冲姐姐喊,领着一群人把家砸了。可能我那会儿还小罢,大概八九岁的那样,”他声气逐渐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仪贞道:“太难受,就不要再说了。我给你讲我们去万州的事。”

    “不,我一定要讲出来。这些事憋在心里,实在太难受了。姐姐受不得气,不能与她说,我只能告给您了,太太。”他吸了吸鼻子。

    “好,我听着。”

    “那会儿他举着棒子要打姐姐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去保护姐姐,而是……我……我尿裤子了。太太,我……所以我后来很怕他,哪怕他没有打过我。即便到了现在,他一横眉瞪眼,我心里就怕,就忍不住想起那天下午,姐姐生受了他一棍子,我被他一声大喝,吓得尿裤子。”

    后来的这许多年里,他夜里惊醒,常常觉得那股子湿意还贴在腿上,甩也甩不掉。

    图儿气得嗬嗬喘气,捏着两只硬邦邦的拳头,道:“□□他爹的姓刘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就算咱们府上有人交不上租子,也从不曾打过人!何况还是欺负两个孩子!”

    “图儿。”仪贞扭头瞪了他一眼。

    图儿这才愤愤地噤了声。

    仪贞道:“所以你想离开这里,才去会试。”

    “是,带着姐姐一起离开这里,这是唯一的办法。”

    仪贞沉吟着。她想安慰安慰他,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些话实在太轻,根本敌不过他遭受的那些实实在在的苦痛。才刚仪贞见到温裕的家,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也清贫得紧。她记得年前教云苓和陈自祥寄节礼,给温霞也寄了吃的、穿的。可今儿温家廊下挂着的两串腊肉,瘦条条的,并无她寄来的鹿肉、羊肉。她问了,温霞羞赧答道:“吃光了。”温家就三个女人,俩小丫鬟不过十二三岁,那样瘦小,温霞又生着病,这么快就吃光这好几腔子肉?未必不是被那个刘大彪扣下了。仪贞抿着唇,慢慢沉思,再没有问他话。

    自邱先生家出来,天已擦黑。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四野寂然,只有远处农家里几点灯火明明灭灭。温裕坐在仪贞身侧,心里那点暖意还留着,像灶膛里未尽的余烬,不时呲溜地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二月的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冷得刮脸,可温裕觉着,这风里似乎也有春天的气息。

    他们在邱先生那儿借了辆牛车,千千和图儿会驾驭马车,这是第一次赶牛车,都有点新鲜,挣着抢着要那根缰绳。

    仪贞和温裕并肩坐在后头,看日头一点一点地坠下去,都没有说话。黑缎般的夜幕上,嵌着一轮圆月,遥遥地渡下月光,披在他们身上。温裕转过头,仪贞的颊边沾了淡淡的、鸭蛋青的月光,显得温柔沉静。他想一直看下去。

    到了自家院子,温裕一头钻进厨房。

    两个小丫鬟以为温裕今晚在邱先生那儿用饭,早早煮好一锅粥,就着上元节剩下的鱼冻与温霞吃一块儿了。这会子,温霞已上床睡下,小丫鬟们坐在檐下洗衣裳。四条细伶伶的手臂,被夜风吹得红彤彤的,在木盆冷水里搓啊搓。

    仪贞说:“不要洗了,明天送到洗衣房去,跟我们的一块洗。”她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锭,交给她们,“早点上床睡。”

    两人站起身,沾了水的胳膊在衣裳揩了揩,这才接过银子,欢天喜地地回屋去了。

    千千和图儿正挤在温裕房里看他平日读的书、写的文章。他们俩是识些字的,从前两位扇小姐念书,仪贞逼他俩伴读。后来,玉扇、琼扇先后出嫁,千千和图儿也就不读了。

    图儿看了一篇温裕写的策论,只觉字像浮在纸上,一忽儿往左飘,一忽儿往右飘,飘得他眼酸头痛。他便将其搁在桌案,去书架重新寻了本演义出来看。不过才翻了两页,人就像跌进蜜罐里,满心满眼都在这些新奇故事上了。

    千千在一旁悄悄打量图儿,手里不觉捏紧了那些佶屈聱牙的策论。年前仪贞提起大皇庄要选新庄头。其中,为首的庄头从外头选,既要会种地,也要读过书,肚里有才学。千千听得心弦一颤。

    人往高处走,这是惠而不费的事。当个赶车小厮,哪有庄头气派?这些时日他做梦,常梦见自个儿穿了件老爷褂子,走在田埂间,身后跟了一串庄稼汉子,好不威风。

    他见图儿正一心一意看那本演义,也便放下心,专心读温裕的文章了。

    仪贞坐在厨房的条凳上,静静看温裕切菜、烧锅膛、炒菜。

    他干活十分爽利,也干净,哪儿用完了,立时就擦得光光亮亮的。肉就是檐下挂的腊肉,切成薄薄的片儿。切完一整条,才装了一碗,将将够他们四个人吃。他犹豫了下,又把最后那条腊肉全切了。动刀的时候,温裕总忍不住想起榴园小厨房里那些油汪汪的酱肘子、蜜汁火方,它们都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上头还缀着翠生生的胡荽叶儿。

    哎。他在心里叹了声。

    温裕刮了点猪油,把腊肉炒了。见案上还有一篮吉祥儿午后摘的豆角,他又掐了豆角头尾,掰成寸许长的段儿,放在一旁。做完这些,他才取了米,又舀了一瓢水,在另一个锅里淘洗。洗干净了,在米上满满铺一层豆角,再挑些腊肉片儿,碎碎地缀在上头,中间用筷子戳几个孔,盖上锅盖,拿湿布围住锅沿,开始烧火焖饭。

    火舌一下一下舔着锅底,灰白色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白蒙蒙地缭绕着。

    “太太,您去外头坐着罢。”

    “没事,我陪你。”

    温裕也不再强求,望着那团白气出神。

    仪贞歪头看他怔怔的样子:“你在想什么?”

    “想小时候。小时候我第一次煮饭。”

    “对你来说,应当很不容易罢。”

    他笑了一下:“那会儿也这么大的烟,我还以为把屋子点着了。”那会儿他踩着小凳子在灶上煮粥。水开了,米还沉在底下,他不懂,便拿勺子不停地搅,搅得胳膊酸了也不敢停,怕粥糊了。他想自己那会儿笨笨呆呆的,什么也不懂。

    仪贞也笑起来:“你们这烟囱得通一通了。”

    “嗯。”他点了下头,“不过,太太,有您的帮衬,家里日子确实好了不少。往年过年吃的腊肉,从没有剩的,今年还多了好几条,直吃到现在。”说着,温裕站起身,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坛子,揭开盖儿,用干净筷子夹出几块萝卜。萝卜腌了有些日子了,颜色发黄,但脆生生的。他切成条,码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碟子里,淋了几滴坛子里的酸水。

    “还有个汤,马上就好。”

    仪贞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要了,太多了。”

    “是吃不了么?”

    “是体恤你,舍不得你握笔写字的手,这么伺候我们。”

    温裕听了,立刻笑起来,把眼睛笑得弯弯的。

    “诶,你在京都的时候倒不怎么笑。你得多笑一笑呢。”

    温裕红了耳根,有些不好意思。在京都的日子有压力,他不大笑得出来。在家他心里踏实。而且有姐姐在,如今仪贞也来了,他不能不欢欣。

    作者有话说:

    大头写累了换舌头写写…没有故意水字数!不好意思,昨晚忘记存稿了,更新晚了跟小举子还有两章吧。跟他肯定不能那么快,不然你们腻我也腻,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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