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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44章 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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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报仇

    菜端上桌。一盘炒腊肉,一碟腌萝卜,各人面前一大碗豆角焖饭。

    温裕的碗里大半是豆角,米粒不多。吃饭的时候,他就催仪贞和千千、图儿多吃肉,自己则夹萝卜吃。千千和图儿对视一眼,比赛似的给温裕碗里夹肉,堆作小山。

    仪贞他们回去时,天已大黑。整个青河村仿佛沉入梦乡,只剩下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犬吠声。仪贞坐在马车里,挑了帘子往外看去。一片黯惨惨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婆娑树影在夜风里摇摆,教人心底发怵。她听见身旁的图儿喟叹了句:“在京里,朱雀大街这会子还有好些店没打烊呢。”

    翌日午后,千千骑着匹老驴,颠颠儿地到了温家,给温裕递话:太太请您到县里的团玉馆子去。

    团玉馆子在本县城东,绵延了一整条巷子。门廊不大,挂着一块黑匾,上头用金粉描了“团玉”二字。每天,都有各色各样的女人站在馆子门口,莺肥燕瘦、穿红戴绿,或低头摆弄帕子,或斜眉吊眼打趣调笑。

    温裕知道此地。邱先生私塾里的几位同窗,也常约着来此吃酒取乐。他从未参与过。一则他没钱;二则心里不愿,总觉得这样的地方不是正经人该去的。可今日仪贞差了千千来叫他,他半点犹豫也无,只换了件干净衣裳便跟着来了。

    进了那道窄门,面前先是窄而陡的楼梯。楼上走廊暗沉沉的,两壁挂着仕女美人图,抚琴献舞,妩媚动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觉画上的女子眼波流转,仿佛在觑着他,吓得他连忙垂了头,不敢再看。

    千千立定在厢房前,推了门,请温裕先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一股子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

    仪贞坐在靠窗的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窗下街景。听见响动,她转过脸儿,扬起笑:“温举人,你来啦。”

    图儿就立在门边,冲他眨了眨眼。

    温裕心里七上八下的,轻声开口:“太太……”

    仪贞搁盏起身:“请随我来。”

    温裕跟着她往里间去。绕过一架大座屏,仪贞挑开帘子,里头的光景直直刺进温裕眼底。

    刘大彪浑身赤//裸地躺在锦绣堆里,像一条被刮了鳞的白鱼,也就下半身教一条衫子虚虚掩住了紧要处。他怀里还箍着两只靠枕,仿佛搂着团玉馆子的两个女人,直搂得她们身子变了形。

    厢房里各种气味登时一齐冲来。酒气、脂粉气、木炭燃烧的火气,间杂着男人身上那股子腌臜的汗气,混混沌沌地搅在一处,温裕胸脯起伏了一下,旋即扶着门框干呕起来。他不敢看刘大彪,脑海里却不住地浮现刘大彪那张醉得紫涨的脸,嘴角还挂着涎水,再无平日里的半点威风,浑然一头被人灌了迷药的肥猪,哼哼唧唧地瘫在烂泥里。他觉着自个儿的魂儿仿佛被人从腔子里一把揪了出来,高高地悬在半空,按着他的头逼他去看这些东西。

    仪贞始终盯着温裕的脸。黑瞋瞋的一对眼睛,定定地望着他,面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其实仪贞心里万分紧张。她原忘记了,温裕还很年轻,生命里除了照顾姐姐、读书,什么都没有。他大概从没看过女人的身体。看如今这般情状,他大概也从没看过男人的身体。仪贞不觉有些后悔。

    她放下帘子,略有些尴尬地望了他一眼,一壁转身走回外间,一壁说道:“不好意思。”

    这句话激得温裕心口一缩,那高悬的魂儿直直摔进身体里。温裕连忙扶膝起身,追上她,哑着嗓子:“太太,太太,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今早我教千千和图儿去街上,随便问了几个人刘大彪的名号,得知他果真干了不少腌臜勾当,霸人田产,欺压良善,这还不够,他还敢糟蹋良家妇女。原来他不仅欺侮过你们姐弟,更欺侮过别人。所以,我想……”仪贞垂了眸,“替你们教训教训他。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温举人,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太年轻了。教你看到这些,不好意思。”

    仪贞语气诚挚:“你回去罢。这里的事,交给我就行。”

    温裕睁圆双眼,脑子里嗡嗡地响,一忽儿是瘫软在锦绣堆里的白花花的躯体,一忽儿是从前擎着木棍骂街揍人的丑恶嘴脸。他愣了片刻,连忙抬头道:“我不走!”

    他咬了咬唇:“太太,我不年轻了,我不小了,我可以留下!”

    “温举人,今日把你喊过来,教你看见这样的场景,是我——”

    “我能看!”

    仪贞慢慢蹙眉,凝着他。

    “我可以,太太,我真的可以。我不走!”说着,他又走到里间,咬了咬牙,把帘子一掀。

    仪贞看到他的脸,噌的红了,从耳根直烧到脖颈。

    “你……”

    “我……真的、真的很感谢太太。”

    仪贞叹了声:“那你同我来罢。”

    他们走到另一侧的里间。另一扇大座屏和珠帘挡住了他们。

    图儿走出去,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不多久,屋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温裕透过屏风缝隙去看,只见三个虎背熊腰的男人走了进来,腰间鼓囊囊的,一看就藏了家伙。三人径直往刘大彪所在的里间走过去。

    刘大彪被人从锦绣堆里架起来的时候,浑身的肥肉还在春//梦中颤着。他被当头浇了一壶才刚烧开的滚水,发出一声极响亮的惊呼,浑似年节时杀猪前那最后一声嚎叫。

    温裕坐在两扇座屏之外,双手放在膝上。听了这一声,不禁攥住了衣袍。他原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样,害怕、紧张,可到了这当下,那呜咽声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他心底竟渐渐萌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一颗悬着的心,在此刻,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刘大彪已彻底从酒梦中清醒过来,一壁哎呦哎呦地叫唤,一壁不干不净地骂着:“我□□你爹的!你知道老子是谁么!□□!□□你爹!□□你娘!啊——”

    三个男人住了手。为首的汉子冷笑了声:“我管你是谁。你是刘大彪,是不?”

    “正是你刘爷爷!啊——”他挨了响响亮亮的一记耳光。

    “把你的屁嘴给爷闭上。”男人蹲了下来,木棒勾起刘大彪的下巴,“爷听说,你平日里干了不少腌臜勾当,是罢?”他把那木棒移到刘大彪脸旁,直戳到他鼻尖上,“看见这根木棒没?比你那狗玩意厉害多了,打得你要死要活的,是罢?刘大彪,你记住了啊,甭管你是县太爷亲戚,还是千州知州亲戚,还是什么皇亲国戚,从今日起,你再敢欺负人,欺负女人,爷就把这根木棒换成铁的,架在火上烧得红彤彤的。诶!对了!就比你脸上的这些血还红!你怎么用你那根玩意儿对付女人的,爷就怎么用这根滚烫烫的铁柱对付你,管教你这狗骨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明白了没?记住了没?”

    屏风后的温裕,怔然僵住。

    紧接着,温裕听见那个男人“哎呦喂”了一声:“刘大彪,你怎么尿裤子了啊?”

    他浑身一怔。

    尿裤子。这三个字结结实实落在他的耳朵里,他的脑子轰然一响。原来刘大彪也会怕。原来刘大彪也会尿裤子。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发涩,说不上来心里这会儿是痛快,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好像多年前的那一幕,如离弦之箭,穿过重重光阴,直射到他眉心。留在两腿间的、冰凉的湿意竟渐渐消弭。

    刘大彪嗬嗬地喘了几口大气,鼓风箱似的嗓子里开始迸出叫嚣的话,他骂着人,嚷嚷着要去报官。

    那男人冷声道:“你告!我还怕你不来!我就住千州城里。我陈德义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在那儿等你。你千万到千州告我,到京都告我,到大理寺刑部告我,你干的那些脏事,我一件不落都知道呢,你欺负的那些人,我也都认得呢!咱们索性就把这些烂账全抖搂到公堂上,让官老爷们好生给你评评理,就你身上背的这些个人命,强占、糟蹋妇女的案子,该剐你几刀、砍你几个脑袋!”

    刘大彪瞪着他。男人也回瞪着他,手一扬,还未碰到他,刘大彪就先蜷了下身子,呜呜地缩在一旁了。男人呵了声:“欺软怕硬的家伙!滚罢!别再教爷看见你!”

    刘大彪含糊应了声,就要起身离开,可身上没穿衣服,他又不得不趴在地上找衣服。

    男人道:“甭找了,扔了。滚!”

    刘大彪愣了下,连滚带爬地冲出去。

    又等了一会子,千千在房门外小声说刘大彪已经跑远了,三人才走到外间,对着大座屏道:“太太,我们回了。”

    “好。不送。”仪贞应道。

    待他们走了,仪贞转过脸。

    温裕低了颈子,默默地流泪。他知道仪贞在看他,咬唇说:“太太,这种事不该让您沾手。”

    仪贞不知道他此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更不明白他为何会哭。倘若是她,有人替她出头,惩戒了这么个欺侮她欺惯了的恶霸混蛋,她早痛痛快快笑出声了。就算是哭,那也是高兴得哭,畅快得哭。可温裕看起来那样悲伤。仪贞叹了口气,她觉得这个孩子的心思弯弯绕绕的,实在太难猜了。过往她遇见的人里,并没有像温裕这样总让她觉得读不懂。

    可仪贞又想,她本就不是个极有见识、极会识人的人,读不懂也是正常的。

    她说:“那种狗东西,不打他一顿,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而况他害了那么多人,这点苦头不算什么。”

    “可是,可是他跟县太爷有亲。太太您是有身份的人,万一他真的去告,万一连累了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个乡下的泼皮,出了你们村,出了你们县,他算什么?你放心罢,就算他敢告,他也未必知道是我。就算他知道是我,那更不必怕了,光凭他身上那些事,他的县太爷亲戚就护不住他。”

    温裕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落在膝上。

    “诶,不要再哭。为什么我见着你的时候,你总是闷闷不乐,总是在哭呢?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怎么总没个笑脸给我?”

    “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我太没用了。家里的事,姐姐的病,娘的死……什么都扛不住,什么都护不住。到头来,还要让您脏了自己的手来帮我。”

    仪贞轻轻一笑。

    她笑的时候,温裕就红着眼睛望她,也在观察她。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睛一眨,眼前就模糊了。仪贞顺势递了只帕子给他。他愣愣的,忘了去接。仪贞捉了他的手,把帕子塞到他掌心:“好了好了,温举人,快擦擦眼泪罢!”就是这温温柔柔的笑,就是这母亲一样的庇护,温裕心里头软了一下。

    在这当下,他忽然不想流泪了,反倒想笑。有什么东西兔儿似的蹦进了他的心里。异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身上像有小针在扎,可是扎得不疼,倒扎得他欢喜。就像骨头缝里长出小树,酥酥痒痒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有点感觉了。

    至于感觉到的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看见仪贞,心就软绵绵的,熨帖得紧。此刻,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团蓬松柔软的云,飘在瓦蓝的天空。仪贞站在云的下面,笑吟吟地喊他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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