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知人事
“您能不能别叫我温举人了。”温裕终于开口,“您……叫我小裕罢。”
“哦,小裕。”仪贞歪了头,笑道,“我们也回去罢。”
他忙问:“您去哪?”
“听说你们这有个宁家班,甚有名气。我下午跟千千、图儿去看他们的戏。”
“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
仪贞微微蹙眉,转念一想,他在此地生活多年,但未必看过宁家班的戏,也便欣然同意了。
出去的时候,又走过那条两壁挂着仕女图的长廊。
图儿走在最前面,脚底抹油似的,跑得可快。仪贞则匀步走着,听千千说他刚刚在市集上买的书,讲的是什么内容。仪贞“呀”了一声:“你居然买书看了,从前不是不喜欢念书么。”千千嘿嘿一笑,后面再说什么,温裕也听不清了。
他的耳畔层层回荡着仪贞的那一声“呀”。
柔曼的,轻快的,暖烘烘的,声音里带着香气的。
他还在回味这婉转多情的声音,蓦地被人撞了一下,是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孩儿,与他差不多大。他被撞得一退,那女孩非但不道歉,反倒同他微微一笑,秀丽的眼睛轻轻瞪他一下,继续往里头走了。他顿顿地抬了眼,刚刚他避之不及的仕女图直剌剌地撞进眼底。画上的女人衣衫半褪,露出白腻腻的肩。他立时就想起才刚躺在床上、白鱼似的刘大彪。一时又想呕。
脑海里却忍不住继续回忆刚才的画面。刘大彪搂着那两只靠枕,仿佛搂着女人。为什么他知道刘大彪搂的是女人?他从前并没有见过此等场景,为什么他会知道?温裕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画儿上,男人就是这么搂女人的。只是画上画得文雅,刘大彪却粗鄙得紧。
他忍着恶心,继续往前走,眼睛在两壁的画上来回徘徊。通过这些画,他懂了更多的东西,不仅是男人如何搂女人,还有如何抱她们,如何把自家的脸贴着她们的脸,如何把自家的手放在她们的手上。这些东西教他害怕,也教他战栗。这是姐姐不曾教过他、邱先生不曾教过他的东西。这也是藏在他皮肉骨头里,只需点拨一下就能学会的东西。到了此刻,这些东西终于化了冰封,清清白白地露出本来面目。温裕感受到来自身体深处的激荡。
走廊尽头,透窗漏进满屏金光。仪贞立在那一片光里,突然转过脸,半边身子沾了暖融融的蜜合色。她问:“要不要把你姐姐也一块儿带上?”
他没听清。只瞧见这片金光渡在仪贞身上,连她的头发丝儿都沾了一层毛茸茸的金。
他这才回过神。
原来走廊已经走到尽头,拐个弯便要下去了。
原来他的战栗和激荡走到尽头,站着的是仪贞。
四面八方千万只锣鼓齐齐奏响。欲望的回响在这一刻唱到高//潮,而欲望的主体、鼓噪的中心、喧嚣的源头——徐仪贞——也在这铺天盖地的金光里,清水出芙蓉一般,终于显出了她的盈盈身姿。
他浑身一紧。
“小裕,我跟你说话呢。”
“什么?”温裕喉咙有些干,“您说什么?”
“我说,要不要喊你姐姐一块儿听戏?”
“哦,哦。”他咽了下口水,润润嗓子,“还在正月里,太冷了。再说她也不爱听戏,总嫌吵。”
走出团玉馆子,教日光一照,那些碎碎的心事陡然间烟消云散。温裕看着站在阳光下明艳爽利的仪贞,想起才刚自己龌龊的心事,又恼又悔,又尴尬又别扭。
温裕低着头,同他们一块儿去了戏园。
这里的戏园自然比不得京都的熙园。但仪贞就是图个新鲜,倒也看得津津有味。
图儿看生旦们耍把式,千千听他们的念白唱词。唯独温裕,他听不进去也看不进去。仪贞身上仿佛生出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身上,另一头缚住了他。她一侧头,他也跟着侧头。她一笑,他也跟着笑了。
这出戏听得他如坐针毡。想走,又舍不得。不走,又觉得别扭。
好容易挨到快结束的时候,他猛地想起来,自己要回去了。可他还没跟仪贞说句话。说什么好?他也不知道。他心底是有些话想告给仪贞的。可残留的理智告诉他,这些话是要放在心里一辈子的。
便是这时,仪贞突然转过头,悄声道:“听完戏,你就回去了么?”
他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仪贞道:“那就跟我们一块儿吃罢。我教他们多做一份,你带回去给你姐姐和团圆儿吉祥儿吃,好不好?”
他连忙点头。
戏唱完了,台下的人逐渐散去。戏园的门洞开,风一吹,吹散了聚在屋里黏腻的人气。仪贞起身,立了一立,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前。温裕、千千和图儿也起身,要同回如意客栈。这时,斜刺里猛地窜出几道人影,扑通跪在仪贞跟前,竟开始磕头。
仪贞吓得一退:“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刘爷身边的帮闲!求太太开恩,我们已经知错了,日后再不敢欺人!”
仪贞听了,知是刘大彪那桩案子,不由蹙眉,作势要走:“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太太,太太!才刚刘爷从团玉馆子出来,小的们赶、赶巧儿碰上了。能把刘爷打成那样,必定不是等闲人物。小的们就躲在一旁,悄悄看是谁。见您出来,便什么都明白了。太太,您找人打了刘爷,我们也不过是听差办事的,我们……”
台上的生旦们悄没声儿地撩起大幕一角,觑着眼睛往这边看。
仪贞不想与他们纠缠,便道:“谁是主事的,我便找谁算账,与你们无干。”
“多谢太太厚恩!小的们死不敢忘!若非糊口饭吃,谁也不愿做那些事啊!”说着,继续要给仪贞磕头。
“好了,好了,给我磕头没用!正经去把你们从前欺侮过的人一一弥补,这才是正理。”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忙膝行到温裕跟前,竟给他磕起头了。
“温举人,对不住!对不住你!对不住温霞!也对不住你们娘!日后早也不敢了!”
温裕怔然望着他们。眼前连连磕头的几个人,有些他是分外眼熟的。在温裕还小的时候,这些人就在青河村横行霸道、作威作福惯了。此刻,从前让他害怕战栗的人,竟烂泥一般匍匐在地上,给他磕头,向他求饶。他禁不住双手发抖。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陡然想到一个词:权力。
他觉得浑身胀得又大又满,填进了许多他理不清的东西。今天这一天,温裕第一次感受到了欲望,也感受到了权力,他不能不喜欢它们,也不能不喜欢把它们带到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仪贞包下的是如意客栈的后院。拢共三间房,围成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砖墁地,角落里种着一丛芭蕉,叶子枯了,焦黄地蜷成筒儿,要等四月里才能绿回来。仪贞住坐北朝南那一间,最大,也最敞亮。晚膳便摆在她房里。
这会儿席面还没开,千千、图儿坐在凳上看这几日攒下的信。多是京都家里云苓寄过来的,以及玉扇和琼扇报平安的,偶尔也有亲戚家的。
餐桌旁的珠帘后,是寝居。仪贞挑帘进去,血色玲珑的珠子噼噼啪啪地打在一起,旋即又合拢了。温裕端端正正坐着,却忍不住想看那珠帘后的光景。
千千扬声道:“太太,应大人寄信到榴园了,云苓大娘把他的信一块寄来给咱们。”
温裕听见“应大人”三个字,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他在心底说:这才是太太的姻缘啊。
仪贞“哦”了声:“他有事么?”
“就是惯常节日问好的信,就一句话,跟小应大人的信合在一块儿了。小应大人和吴夫人在信里问伯母平安,问两位小姐平安,反倒说了不少呢。”
仪贞听见不过是平常的一封信,也就不想管了。她一壁卸头上的簪钗,一壁说道:“他们不知咱们来万州,所以寄到京里去了。既如此,那就给桢哥儿和仲媛回一封信罢。”
图儿问:“那应二叔咧?”
千千打了下他的手,轻声:“太太没说,当然不给大人回了。就你多嘴。”千千抬头对仪贞说,“是您亲自回信,还是我去找个文书先生代笔?”
“这次信多么?多的话就找人一块写了罢。你把玉儿琼儿的信剔出来,我亲自写就行。哦,对了,把咱们万州带回来的特产风物寄一些给亲戚们。”
千千正要应,温裕突然开口:“太太,我可以写。我从前帮人写过。”
图儿连忙笑道:“这好呀!反正这会儿菜还没上,温举人坐着也无聊。”
那头的仪贞略想了想,应下了。
温裕攥着那一沓信,跟着千千去了他的卧房。
千千拿出纸笔,一壁研墨一壁说:“温举人,还有几封信,是我们从万州启程回来前才送到的,一路上车马奔波来不及回信。您若得空,可以帮忙一起回了么?”
温裕点点头:“应该的。”
千千笑着替他研好墨,便去找图儿玩了。
温裕待他走远,垂眸望向信堆。耳畔回响着才刚仪贞三人的交谈。应大人没有单独给太太写信,而是与儿子儿媳的平安信一块寄来。信里也只是节礼问候、互报平安;太太没有特意给他单回一封信,甚至都不给他回信,只给小应大人夫妇回。
他又想起方才太太极平淡的一句话:“他们不知咱们来万州了。”
为什么会不知道?应大人不是常来宝儿楼么?应大人不是常去宝儿楼的二楼、太太的卧房么?
为什么太太提起应大人的时候,没有热切,没有思念?他不应是太太的心上人么?
温裕拨开信堆,单留出应家寄来的那一封。展信读之,原来应大人只有一句:上元平安。
好简单的四个字。怎么这样简单?应大人每次来宝儿楼,不都是春风满面的么——他撞见过一次,小娥也碰见过三两回。
温裕犹不敢信,把这封信里里外外翻看一遍,又读了一遍,而应菩寿果真只有这四个字。
他们到底怎么了?温裕不明白。
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太太与应大人之间那道密不透风的围墙,兴许已经塌了一角。
啊,那么他可以站在那一角,替他们继续遮风。
温裕提笔蘸墨,很快就将回信写好了。
在仪贞这里用完晚膳回家,吉祥儿正在厨房煮晚饭。温裕把食盒搁在桌上,一碟一碟捧出菜。温霞坐一旁看着,柔声:“你去看徐太太啦?”
他轻轻嗯了声。
“太太他们第一次来我们这儿,不熟悉,你可以带他们游逛游逛,反正家里有团圆儿她们陪着我呢。”
“我知道的。”他早就这样想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