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 正文 第46章 太太，请您疼我
第46章太太，请您疼我
翌日,温裕换了套干净衣裳，独自来到如意客栈。掌柜的认得他，告诉他：京都来的徐太太今日去城外的红螺寺烧香，还把掌柜的两个小孙女一块儿带上去玩了。才去的,温裕现在去追,或还赶得上。
温裕敛了眸子,心底有一丝落寞，但还是很礼貌地同掌柜道了谢。
他心想：原来太太没有他，自己也能游逛。原来太太没有他,日子照样过得蓬蓬勃勃的。倒显得他有些多余。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仪贞租的院子。
此刻屋里没人，温裕大大方方走进去。
门没锁,方便店家洒扫。他便一径儿走进主屋。
珠帘后是仪贞的寝居。他很想进去看一看，却不敢造次,只好坐在正厅,一壁等仪贞回来,一壁翻来覆去地咀嚼他的心事。
坐了大半天，直到暮色四合,外头才想起千千和图儿笑声。
温裕抬眼看天色，最后一束阳光即将躲到屋檐后头了。原来过去了这么久。他舔了舔嘴唇，站起身。
千千和图儿各抱着好多东西，蹦蹦跳跳跑进来。见着温裕,两人无不愣了下：“温举人，你怎么在这？”
走在最后的仪贞也微微一怔：“小裕？”
温裕抬头,扬起笑：“我刚来，没有多久。明日我无事，想陪太太和你们四处游逛游逛,也算略尽地主之谊。”
图儿笑道：“那敢情好啊！我们这人生地不熟的！”
仪贞却微微眯了眼。她并不蠢，活了三十多年，好歹也有些经历。从昨儿他突然让自己喊他小裕，她就有些留意。这会儿温裕的这句话更教她狐疑。
温裕对着她：“可以吗？太太。”
仪贞暗地里审视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好。”他笑容更甚，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含了水汽，“那我明日再来。太太，千千，图儿，我先回去了。”说着，便往外走。
仪贞道：“图儿，千千，你们归置一下东西。我送一送温举人。”
暮色已完全沉了下来。远处的山影叠成一道道鸦青色的屏障，躲在近处的房屋之后。
温裕和仪贞一前一后走着。
仪贞想着心事，一个教她震颤的心事。她不敢信，可那些往常被她忽略的细节又明晃晃地摆在那儿，仿佛有人在她耳畔低语：兴许就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为什么？
她一忽儿觉得自己好不要脸，如今她已是个三十七岁的寡妇了，人家是才刚满二十岁、前途无量的年轻儿郎，岂会对她这个半老徐娘产生那点意思？她一忽儿又觉得温裕的行为举止，确实是有些反常的。
她想问他，不知如何开口。
走在前头的少年忽然问道：“大小姐回来了么？”
仪贞警觉起来。莫非他喜欢她的女儿？可他与玉扇见面次数并不多，过往他也不曾怎么提及玉扇。仪贞再三思索，小心翼翼地拔掉了这个荒唐念头。
“她们都是月底回京。”
“哦，那么，”他顿了顿，“应大人呢？”
怎么又提起应菩寿？应菩寿更不可能了。仪贞在心底不住摇头。
“我不知道他。”
“我原以为，应大人与太太您、与两位小姐，是非常亲厚的。”
仪贞凝着眉，心底又冒出一个念头：他提了两次她的女儿，或许，他也想做她的孩子？
这个念头倒没那么荒唐了，似乎也合理。毕竟她像母亲那样帮了他许多。
可惜，可惜。温裕虽好，而她是绝不可能收干儿子的。干儿子也是儿子，来日总得侵占玉扇和琼扇应得的家产。
她正这般想着，身前人忽地顿住脚步。她一个不察，撞上他结结实实的背。
温裕转过身，皱着眉，沉沉望着她。
仪贞抬头：“怎么了？”
温裕反问：“你跟应大人怎么了？”
不再礼貌地用敬语，反而直勾勾地望她眼睛，问她的私事。
刹那间，所有念头都枯萎了，只剩下最初的、最荒唐的那个念头。
仪贞慢慢张开嘴，双目瞪圆。
“我……”
温裕也有些结巴了：“太太，我想对你说的话，是世俗不能容的。如果你不愿意听，我尊重您。”
晚风吹过，拂起二人的碎发。
尽管心底早有预备，仪贞还是唬了一跳。她忙错开眼：“温举人，你心底的那些话，并非我想的那样，对么？”
他立刻追上话：“那么，你想的是哪样？”
仪贞被他堵得一噎。
温裕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看远处一望无际的田野。这时节还未播种，土地里光秃秃的，瞧着有些枯败。
他问：“你在看什么？”
“温举人。”
他深吸一口气，万分紧张：“其实，我今天等了你整整一天。”
“温举人！”
“但我好像把很多事都想明白了。”
仪贞咬着下唇：“你不要再说了。”
“只要不被应大人发现，不被别人发现，这对太太你来说是件百利无一害的事。”
仪贞猝然转过脸。
温裕脸上红涨。他早已转回头，正一错不错地凝着仪贞。
“之前在芳园，我不小心撞见过他来找你。不过他没看见我。”
仪贞迅速警觉起来，心底暗暗地骂应菩寿，骂他总要凑到宝儿楼来，总要不事先打招呼地来，害她如今被动。
“你在威胁我？”
他连忙道：“没有！”话一脱口，他又反应过来：原来太太与应大人的事，似乎是见不得人的。紧接着，他又意识到：原来在太太心里，跟应大人的事，似乎是一样足可拿捏她的把柄。
把柄呐——
他迅速想到了一句回复仪贞的话。说出这句话，他未必不能心想事成。
温裕暗暗地攥紧双拳。他觉得自己此刻仿佛走到了悬崖边，前进还是回头？身体深处传来两道声音，绞缠着，恨不得撕裂了他。
最终，理智打败欲望。他在心底想着那句话：如果太太你同我在一起，我就不会把你跟应大人的事说出去。
他在嘴上说：“我不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我什么都没看见，谁都没看见。您放心。”
这当下，仪贞也一错不错地凝着他。不是把他当个晚辈地审着他，而是把他当个男人，一个足可免除她枕冷衾寒之寂寞的男人。他果真不是个孩子了。刚刚他愣神的那一瞬间，在想什么呢？想拿这件事威胁她么？他在犹豫么？
仪贞不禁想起初见温裕的那天，她趴在宝儿楼的栏杆，遥遥地望见了他。那会儿的他，红润润的唇，偏白的肌肤，还有那黑瞋瞋的眼珠子，虽是俊逸的少年郎，但到底还是露出了稚嫩，有点孩子气。如今过了一年，他年长一岁，又在京都里渲染过，早已脱了稚气。身材比去年更长挑正条了，举手投足也更老练持重。一表人物，伶俐清俊，但也有了机心城府。
她让他帮忙联络药铺，让他与京都药铺的掌柜们周旋，除了给他家里救急，除了她确实需要个有能为的人帮忙压制住王济成，她也想让他学点本事，日后就算科举不第，总能有点本身傍身。她自认为对温裕是问心无愧的了。可如今，他竟把这点本事用在她身上？
仪贞觉着，自己在无形之中，似乎养成了一匹小狼。她原以为不过是亏一百两，现下看来，她要付出的代价或许更多。
此念一出，她是绝不敢信温裕的保证了。
仪贞试探着问：“真的么？”
温裕惶急道：“我可以发誓！”说着，抬手起誓，“我若违背此誓，天打雷劈！”
仪贞想，这副焦切着证明自己清白无辜的模样，是本心么？还是故意装的，扮猪吃老虎？
她又想到了自己在越合那儿受到的难堪。
她没办法再把温裕当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了。或许他从前是，如今却有待商榷。
终究还是走到这步了么？
仪贞的眼眸逐渐冷戾。
她低下头，垂眸掩去思忖的神情。
“太太，你一定信我！”
是的，她会信他的。但前提是她手里也应当有他的把柄。这是不消说的。
仪贞轻声问：“所以，你想怎么样呢？”
“我只是想把心底的话告给您听。我……我想陪在您身边，想同您说话。”
“那你说罢。”
温裕垂下头，没吭声。
仪贞抬眼望去，他眉心微皱，似在纠结。
“你不说，我便要回去了。”
“别。”温裕叹了声，“可我不能唐突了您。”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未必没有唐突我。”
温裕咬着唇，终于抬头，哀然看进她眼底。他顿了顿，仿佛鼓足勇气：“之前在罗老爷那儿，他一盯着我看，我心里就发毛；他一碰我，我身上就起疙瘩。后来在太太这儿，我……我乐意您看我，乐意您碰我。”
“哦，”她拖长尾音，“罗老爷，是了，罗老爷。他用银子换年轻男子出卖色相，你不愿意。但你愿意我用银子买你的色相，对么？你是这个意思么？”
温裕脸色又紫胀起来。直白又一针见血的话。他想反驳，却说不出辩驳之词。
“怪不得，怪不得，所以我没有让你陪我吃饭喝茶、出门玩乐，那会儿你心底失落，才主动来宝儿楼找我，是么？”
他双手颤抖起来。
仪贞眼底翻涌着他读不懂的情绪：“小裕，是不是现在才明白，那会儿自己为什么会跑到宝儿楼来，为什么会希望我能像罗老爷那样，与你做一桩似乎公平的买卖。并非你不想欠我，也并非你不想不劳而获，你是希望宝儿楼的徐太太像罗老爷那样对待你，碰你、摸你，是么？”
有什么在他耳畔崩裂，心跳狂速。他感觉到那具填满欲望与权力的躯壳，又胀大了一些。
温裕忍不住地，轻轻地，点了下头。
仪贞立刻道：“可是人是不能用价钱来衡量的呀，小裕。”
广阔的田野里吹来无尽的风，他们之间突然剩下沉默。
未久，风里传来暗哑的声音：“能的，太太，能的。”
开口的不是温举人，是那具躯壳。
“像我这样的人，就可以。”
仪贞浑身一怔，如遭雷击。她心底也传来一个声音：十六岁的徐仪贞，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不更新的，但是jj发消息说我这周更新字数还差一千，所以先发了。明天就不更新了哈，后天更。正常是更两天休息一天。应菩寿要在小举子的剧情过了才出场，后面会有一个比较大的剧情，前面出场过的人物几乎都会在那个剧情里全都出场一遍（除了度蜜月的二女儿二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