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你不会接吻吗
回去的路上,仪贞身后跟了个高大的尾巴。
灯火零星,她只能靠着夜色辨认前路。
走了一袋烟功夫,仪贞蓦地顿住脚步,同温裕说:“你回去罢,天黑了。”
“我先送你回去。”
仪贞转过身。他就站在她身后四五步的地方,眼睛亮亮地盯着她,似乎她这一转身,便能教他由衷地喜悦。
“你身上有钱吗?”
他愣了下,尚未作答,仪贞已摸出身上最后一点碎银,递给他:“看看哪有马,驴也行,租了骑回去能快一些。哦——明天你过来,也能早一些。”
他终于笑起来,那双漂亮的眸子弯弯似月牙。他接了银子。
仪贞心里想:这时节他倒是爱笑了。
她说:“那你继续送我罢。”
“太太!”温裕紧了两步追上,“我们这样,算什么?”
“你觉得这样算什么?”
他垂了眸:“我不知道。”但他想为自己在仪贞心里多挣一点儿地方,希望应大人不要介意。
“我也不知道。”她又说,“明天再说罢。”
直走到如意客栈前,亲眼见着仪贞进去了,温裕才返身走进夜色里。
翌日,他到得很早。图儿刚起床,还在穿衣服。千千站在廊下漱口,见着温裕,嘴里咕嘟咕嘟仿佛吐泡泡:“温……咕嘟……举人!你来得这样早!”
温裕笑道:“我想带你们去骊珠神宫。距这儿也不过二十多里的脚程,就是需要在那儿住一晚。”
图儿提着裤子走出来:“骊珠神宫?那是什么地方?”
千千道:“那是前朝慕容皇后的行宫,改朝换代的时候荒在那儿了。先皇时期被一个姓万的富绅买了去,重新修缮,一小半儿的房子做了学堂,供四方游子念书,还剩下座大园林和无数厢房,给官员士绅、夫人小姐们歇脚游玩。如今改了名儿,叫做……叫做……”
“郦珠园。”温裕接过话,“不过我们乡下还是喜欢叫它骊珠神宫。从前邱先生去那儿讲学,我也跟着去过一回。骊珠神宫的大园子,逛一天也逛不完。那儿还有座温泉殿,引山泉活水,最是休养生息之所,正可谓一池碧玉涤风尘了。”他说得自然熟络,眼神却飘飘地往仪贞房门口掠了一下。
图儿系好腰带:“千,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难不成你去过?”
千千瞥他一眼:“书上写的。”
图儿瘪了瘪嘴,嘁了一声:“哟,了不得!原来也是个才子骚客哩!”
正说着,主屋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仪贞换了件枣红色万字菊纹的窄袖襦衫,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长裤,裤腿塞进革靴里。这身打扮看着清爽利落,像是准备走远路的样子。只是头发还不曾梳,随意地拿一根簪子绾了。
“你来啦。”仪贞同温裕点点头,转而对千千道,“你再去请一下巷子尾儿给人梳头的凤姑娘。”
千千领了差使,笑道:“翠喜给您梳头梳得好,如今您就都要别人梳了。上回我说把翠喜一块儿带上,一起来万州玩,您还不肯呢。”
仪贞轻轻瞪他一眼:“好小子,借我的东风造你的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翠喜还小呢。就算我愿意带她出来,倪之善也未必同意。你这两年且把我伺候好了,再好生待翠喜,过了两年,你情我愿的,那时节你们俩一块儿来我身边求恩典,你猜我肯不肯呢?”
千千听了,笑呵呵说道:“我可不敢自比孔明先生。”说着,一径儿去了。
图儿也去前头厨房里取早膳。
一时间,仅有的两个小厮都出门了,院里只剩下仪贞和温裕。仪贞轻飘飘地丢了个眼色儿过去,这才返身回屋里去。温裕站了站,终于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这时节太阳还不曾出来,四野白蒙蒙的。屋里点着一台油灯照明,仪贞站在床榻前,正打点出门的包袱行李。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轻轻问了句:“进来做什么?”
温裕在珠帘后立定,不敢再近前。他道:“我怕您需要我……嗯,帮忙。”
仪贞噗嗤笑了一声,转过脸儿,睇着他:“你站那么远,怎么帮我呢?”
温裕舔了舔嘴唇,低下头:“哦,我……我……”
“噫,原是个结巴。”仪贞慢慢朝他走去,隔着珠帘,凝着他的脸,“小裕,你紧张了吗?”
温裕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颓然道:“我不知道。”
一双素白的手穿过珠帘,抚上他的脸,轻轻握住。温裕脑海里轰然炸响,浑身发麻。
仪贞温柔笑着。
温裕立刻按住仪贞的手,道:“我不紧张的。”实则腔子里那颗心扑通跳动,仿佛要跳出来。
“不要勉强自己,小裕。”她又要松开手。
温裕不肯,更紧地攥住她:“别……”
仪贞依旧神色温柔:“小裕,一个人从千州千里迢迢来到京都,背负着那么大的期望和压力,想让姐姐过好日子,想让姐姐以后再不会吃苦,想再没有人欺负你和姐姐,心很累罢?很着急罢?很担心罢?怎么会不紧张呢?”
温裕听了,眼底逐渐蓄满清泪。
“没关系,没关系的,小裕,以后,我会陪你啊。”
温裕一怔,旋即撩开珠帘,扑在仪贞肩头。那珠帘噼里啪啦地打在他的头上、身上,他浑然不觉,只顾埋在仪贞肩头哽咽着。
院里传来图儿的声音:“太太!温举人!今儿早上有肉麻卷吃哩!”
仪贞迅速敛了神色,把温裕往外一推。温裕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连忙站稳了身子,他惶急抬手抹了一把脸,别过头去,假装在整理衣襟。
图儿已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嘴里还哼着小调儿:“太太,热腾腾香喷喷的麻卷来咯!”他一扭头,“咦,温举人,你眼睛怎么红了?”
温裕已恢复如初:“起太早了,总打哈欠。”
图儿笑道:“那待会儿你跟太太一起坐车里休息,我跟千千驾车嘛。”
温裕很客气地朝他笑了笑:“有劳了。”
马车辘辘驶出千州城门时,太阳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头,金灿灿的光铺了一地。大路两旁的田地在晨光里泛着鸦雏色的光泽,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
走了大约五六里路,路渐渐窄了,两旁的树也密了起来。
千千和图儿叽叽喳喳地说话,从万州城聊到青河村。马车里,温裕轻轻把头靠在车壁上,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仪贞身上。他不敢同仪贞说话,毕竟千千和图儿与他们就隔了一道布帘。
仪贞掀开车窗的帘子,道旁的树枝上刚冒了嫩叶,偶尔,光秃秃的虬枝上坐一只大鸟巢,依稀可见巢里有攒动的小鸟脑袋。仪贞笑道:“温举人,你看,树上有鸟窝。”
坐在车辕的图儿也叫起来:“好几个呢!可惜我没带我的弹弓!”
千千叱他心眼儿坏。
温裕也坐了过来,脸挤在车窗的另一边,也抬头往上看。
仪贞侧过脸儿。他的脸此刻距离她很近,黑鬒鬒的眉发,白生生的脸儿,红艳艳的唇瓣,最是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直勾勾盯着树枝上头的鸟窝。
温裕也侧过脸来,一见到仪贞的目光,他便下意识地垂下眸子。
仪贞压低声音:“为什么不看我?”
他的眼皮微微跳动,也压低了嗓子:“不敢。”
她轻笑了声:“以我的经验,你靠得离我这样近,又低着眸子,仿佛闭了眼睛,是等我吻你的意思。”
温裕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咬着唇,慢慢抬起眼皮,颤着眸子地望仪贞的脸,哑声问:“是应大人给你的经验吗,仪贞?”
仪贞双眼瞪圆,很快,这点惊讶就被温裕的唇堵住了。
他扣住仪贞的脑袋,把自己的嘴唇极粗鲁地怼了过来。等他松开仪贞,仪贞还有些怔然,唇瓣红彤彤的。
他还不会接吻。
仪贞拿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唇。
温裕喘着粗气:“你为什么不闭眼睛?”
“为什么这么问?”
“你不是说,闭了眼睛是要吻你吗?你不闭眼睛,是不想吻我吗?”
仪贞想起来,他刚刚怼上来的时候,确实闭了眼睛,就是眼皮睫毛簌簌地颤,仿佛在发抖。
“因为你吻得我不舒服。”仪贞冷嗤了声,“你的牙齿都磕到我的牙齿了。温举人,你不会接吻吗?你没看过那些书吗?”
温裕茫然地望着她,他从仪贞的语气里读出嫌弃与鄙夷,故而心底愤然且惶急。
“我不看那些书!”
他声气高了些,引得车帘外的千千道:“什么书?”
仪贞抿着嘴憋笑:“是呀,小裕,你不看什么书?”
温裕臊得脸皮红胀。
仪贞忍着笑,随口诌道:“是邱先生给你的那本吗?”
温裕梗梗地“嗯”了声。
仪贞笑着,慢慢靠近他,嘴皮儿贴着他的嘴皮儿,扬声道:“哦,既然是邱先生给的,应当很晦涩难懂罢?我们去郦珠园,就不要谈论读书这些事了嘛。”
外头的图儿连声附和。
仪贞压低声音道:“好,吗?”说完,仪贞一根指头抵着他的胸,立刻离了他,自靠着车壁,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了。
到得郦珠园,已是午后。
各人分得一处房屋。千千和图儿为仆,住的是下房。仪贞是主人家,温裕是举人,自然都住上房。
安顿好,仪贞独自在骊珠园里赏看景致。走了片刻,身后果真跟了个人。仪贞心底发笑,停了下来:“一起吗?”
温裕点头,与她并肩而行。
行至一处牌坊前,碑上刻“天上人间”四个大字,字迹圆润敦厚。牌坊后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两旁种两排老银杏。甬道尽头,隐约能看见飞檐翘角的楼阁从树梢后露出来,朱瓦黄墙,重重叠叠地往山脚铺展而去。
二人沿着甬道闲闲漫步。他突然开口:“你喜欢什么?”
仪贞想了想:“听戏、衣服首饰、晴天、蜜桔茶、寺庙里的香火味,还有女儿。”
“你讨厌什么?”
“黑夜、阴雨天、羊肉味,半凉不温的茶,好像口水里掺了茶叶味,还有……”她下意识想说应菩寿,但又觉着自己如今并没有那么厌他,只是对他突然的离开有些不满。于是,话在嘴里拐了个弯,“自以为什么都懂的丑男人。”
温裕不由噗嗤一笑,立刻又收住了。
仪贞问:“那你喜欢什么?”
“油墨香、枣泥核桃酥、晴天、杜工部的诗、辛稼轩的词、我姐姐,还有——”他顿了下,转过头看仪贞。
仪贞也看着他,半笑不笑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