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是康行鸿建的楼。之所以取名为宝儿楼,是因为里面住了他的三个宝贝。
起初的宝儿楼虽也富丽气派,但只是一座普通的楼,没有这么多道家的装饰。
在这座楼里,玉扇和琼扇从抱在怀里啃指头的婴儿,渐渐长成会在地上又跑又跳的肉团子,又从叽叽咕咕呱噪得不得了的肉团子,渐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们在楼梯上追跑打闹,在花圃里玩捉鬼游戏。
在这座楼里,仪贞从大字不识,渐渐能完整读下一整本书,又从读完一整本,渐渐能独立回信,写一首略在小可之上的诗句。那些诗句歪歪扭扭的,有的压韵,有的压不住,行鸿看了总要笑,笑着笑着就认真起来,说:“这句好,这句有灵气。”她便欢喜得像个得了夸奖的学生。
宝儿楼见证了母女三人的成长,同时也见证了行鸿的衰老。
在这座楼里,行鸿从骑马改为坐马车,再连日常行走也需拐杖从旁辅弼。他生命的最后两年几乎不曾去过宝儿楼的三楼,唯一一次是陈自祥背他上去的。当时他站在四面敞开的三楼,远眺京都,长久地缄默。
琼扇小时候是不爱读书的。这孩子很怪,她不爱睡觉,许多时候仪贞和行鸿都要就寝了,她还闹玉扇,央玉扇陪她玩。她总跟在玉扇的屁股后面,一叠声地喊“小玉儿小玉儿”,仿佛她才是姐姐。玉扇转头瞪她,她就噤声。玉扇继续做自己的事,她仍旧喊:“小玉儿你陪我玩嘛!”
仪贞记得有一年晚上,天交四鼓,万籁俱静,外头落了雪,四处白茫茫一片。银白的雪光映过纸窗,不点灯屋里也微微亮。
仪贞卸了簪钗,篦直长发。行鸿靠在窗前,目光一眨不眨地望向窗外。她走了过去,顺着行鸿的目光,后头的花圃有两个小人,正偷偷堆雪人。琼扇一会儿就滚起一个大雪球,尧臣则在一旁替她垒雪人,悄悄打哈欠。两个人的鼻尖冻得红通通的,呼出的白气一团又一团,像两匹小马在冬天的早晨吐出热气。
仪贞生了气,知道这必定是琼扇不睡觉,还把尧臣喊出来胡闹。行鸿却按住她的手,他还想继续看。不知过了多久,仪贞听见他低声喟叹了一句:“小时我母亲也陪我堆雪人呢。”
从那天以后,行鸿时常把他沉静温和的目光注在母女三人身上,他看着仪贞从带点羞的少女变成明艳的女人,看着她圆圆的脸庞逐渐褪去稚气,显出经年的沉淀。
他也看着那两个抱着书、读得摇头晃脑的小小女孩子,抽条、长高,皱皱的小脸逐渐张开,玉扇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琼扇有一身雪白细腻的肌肤。
他看着两只小扇扎在头顶的小角角逐渐被螺髻、双环髻替代,琼扇会悄悄簪仪贞的发钗,并叮嘱玉扇和行鸿千万不要告诉仪贞。
在玉扇十岁那年,她换上仪贞给她准备的、更适合少女的服饰,她开始在她素淡简朴的发髻上簪花戴玉。她的毛孔里发出花苞孕育的香气,仿佛春天藏在了她的身边,滋养着她日复一日地长大。
玉扇十二岁生辰时,他们一家去桃柳原放纸鸢。母女三人,三只纸鸢。琼扇攥着一只燕子,在前头跑得飞快。即便行鸿距离她们尚有几十步的脚程,他仍可听见她们的笑声。这笑声里没有芜杂的衰老,只有挥霍不尽的青春。
他已经好几年不曾跑过了。
他的眼眶里挤满浑浊的泪。母女三人的身影逐渐幻化成明茹与德亭,最终又变成了他自己——十岁的康行鸿攥着一只圆滚滚的金鱼纸鸢在前头跑啊跳啊,他的父亲母亲在后头含笑喊“慢一点”“不要摔跤”。
就是在这片桃柳原,他像三朝元老那样回忆自己此生的三个家庭。
母亲、父亲、明茹、德亭,他们的影子被烈阳曝晒,开始发灰、发淡,最终如水汽一般消失在世间,只剩下仪贞和小扇们旋转飞扬的裙摆,泠泠笑声响彻云霄。
他很想上去陪她们一起玩,很想天上的纸鸢也有他的一只。可他已经跑不动了。琼扇摔一跤,会立马爬起来,而他摔一跤,就彻底躺在土里……
可他还没有看到玉扇和琼扇成亲!还没有看到仪贞变成三十岁妇人的模样!还没有看到玉扇、琼扇抱着她们各自的孩子,捏着那极小的手同他招呼,让只知道流涎水的小孩喊他外祖祖。
这是德亭时期便留下的遗憾。这次终于可以弥补,而他未必等得到了。
人真是可笑又贪婪。行鸿在娶仪贞时,曾以为自己天命不永,不出十年便会离开她。他并非不舍得仪贞,只是他生命中更重要的人均已在生死阴阳的另一头,等待他许多许多年了。
可是如今,行鸿有些不想死了。
仪贞啊仪贞,请不要怪罪我想占据你的下一个十年,请不要恨我觊觎你和女儿们的青春。
我想看看你三十岁的模样,我想看看女婿们是什么样子,我想看看玉扇未来会生几个孩子,琼扇做了媳妇和母亲后是否还会这么调皮。
*
在仪贞的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张吾斋,是个稀松平常的午后。
“这是张仙人。”
仪贞朝他颔首,客客气气地与他攀谈:“不知道长在哪个观下修行?”
张吾斋笑得爽朗:“灵虚观。如今也在道录司挂了个虚名。”
仪贞心底微微纳罕,原来这就是圣上亲封的灵虚真人。
行鸿道:“他是先皇的替身修,如今已得道了。”
“什么叫替身修?”
“就是代替先皇出家修行,是先皇在道家的替身。”
起初只是修道,共研根本五经,张吾斋隔三差五地来,来了便与行鸿在书房里谈经论道,一谈就是半日。渐渐地,宝儿楼的格局变了,一楼原先供奉佛龛的屋子改成供奉三清,屋脊上多了仙人走兽等道家样式,楼前的鱼池也易名放生池。张吾斋说,这叫往生池。
仪贞并不信这世上有长生之法,但只要这姓张的道士不撺掇行鸿滥食丹药,损他年寿康健,她也没什么好置喙的。她只是觉得那些瓦当实在太丑,把原本雅致的楼□□得奇奇怪怪的。
行鸿的七十寿辰操办得十分隆重,这样的高龄,连宫里也赐下恩赏,所有人都想来沾一沾他的福气。
在寿辰过去了一个月后,一个带点露水、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的早晨,行鸿毫无征兆地在她面前放下一只匕首。
他眼里闪烁着光,微笑说:“仪贞,请你杀死我。”
“你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杀人,还是杀你?”
行鸿只是含笑,望着她不说话。他是认真的。
仪贞声音发颤:“老康,你干什么呀……”
“仪贞,宝儿楼是一座风水楼,依山傍水。前头的放生池是水,后面的花圃假山充作了山。你记得花圃里的秋千吗?前年打的,你和琼扇很喜欢站在上面荡秋千。那个位置很好,是张仙人亲自选的。我死后,务必把我埋在秋千下。”
他从怀里摸出两只长生锁,推到仪贞面前:“在我死后,你会改嫁,但不要彻底离开宝儿楼。如果那个男人待你好,你就跟他永远在一起。如果那个男人辜负了你,你厌烦了他却摆脱不得他,你可以让他住到宝儿楼来,戴上这枚长生锁。只消他在此住满九九八十一天,我就会回来,我们一家四口就会团圆。”
仪贞不敢置信地捧起长生锁:“回来?行鸿,我怎么不明白你的话?”
他非常轻松地说出来:“就是夺舍的意思。”
仪贞吓得手一抖。
行鸿慢慢抚上仪贞的手背:“仪贞,不要有负担。那个人并不会死,也不是要你杀人。只是他自己的灵魂会缩在一个角落,而由我的灵魂将代替他驱使这副身体,继续生活下去。”
仪贞把长生锁摔在桌上:“行鸿,这是假的!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之术!是不是姓张的那个道士跟你说的?他是骗你的!你不要相信他,我不会杀你的,你会寿终正寝,而不是这样死去!”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仪贞,没关系的,就算是假的,就算我白白死了,也没关系。我已经活得够久了,七十年!这天底下有多少人能活到我这个岁数?我并不惧怕死,我只是不想寻常地死去。”
行鸿把长生锁重新摆好,把匕首塞进仪贞的手里,而后行动迟缓地挺直脊背,端坐,抬头。他握住仪贞的手,让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笑道:“我如今力气太小,只怕一下子死不了,反倒徒增痛苦,所以请你来。”
“书案镇纸下压着我的遗书,我已言明是我自杀,所有财产由你继承。”
仪贞哭着攥住匕首,不肯把刀尖喂进他的心脏。
他们彼此角力着。仪贞逐渐占了上风,用力往后一撤,把匕首掼在地上。
“我去找那个姓张的!那个妖道!祸害!他就是个骗子!”
“行鸿,你怎么能信呢?这世上何时有鬼,何时有往生,何时有六道轮回?那不过是所谓佛法道义扯谎编造出来愚弄百姓的瞎话,你怎么能信?我在栖雁村的时候,村里有个老鳏夫,天天念阿弥陀佛,念了那么多年,末了还不是一口薄皮棺材,埋在乱葬岗上,连个烧纸的都没有。佛在哪里?菩萨在哪里?三清又在哪里?那都是假的啊!你怎么可以信?”
行鸿静静听她说着,等她说完了,他慢慢一笑,露出一排带血的白牙。他呕出一口血。
仪贞吓了一大跳,忙扑过去,捧住他的脸,泪水滚滚:“行鸿!行鸿!”
行鸿声音发哑:“仪贞,我的时间不多了。药力起效,不过半个时辰而已。我好高兴,你舍不得杀我。”
仪贞伏在他的膝上,呜咽着:“你傻呀!你怎么这么傻呀!”
“嗐,没事。”行鸿安慰着她。他坐在椅子里,一只手轻轻搭在仪贞头顶。他放远目光,越过木窗,望向天际正在升起的朝阳。他的眼珠还是那样清亮,只是眼皮太沉了,抬起来费些力气。
“记住,我早起吐了一口血,你回来时,我已倒在这儿,没有气了。把张吾斋请来,由他主持我的后事。之后该怎么做,他会告诉你。”
“我不要,我不做!解药在哪里?行鸿,你快把解药告诉我!”
“仪贞,如果那个男人很好,你很爱他,不用管我,我只是寿终正寝了。如果他对你不好,如果你摆脱不掉他,你可以想一想,其实你还有一个选择在这。”
“我不会遇见不好的人……他会跟你一样好……”
行鸿虚弱地靠着椅背,他顿了一会儿:“仪贞,我不得不向你坦白,其实我希望那个人不好……”
“我困在这副衰老的身体里已经很多年了,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日渐衰老而自己无能为力,也有很多年了。仪贞,不要哭,好好活下去。我要解脱了啊……这是件好事,你也要解脱了啊。”
仪贞止不住泪水,拼命摇头。
行鸿的声音越来越轻了:“仪贞,这几年我时常在想,倘若我早几年遇见你呢?倘若我遇见你的时候,才四十岁呢?那样我就能让你体会到真正的婚姻,那样玉儿、琼儿就不会有个像祖父的父亲……仪贞,对不住……我是个自私又无能的老人,我到底还是让你生下了我的孩子,却未能尽道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
“我想陪着……你们……再多陪几年……”
“我想看……扇儿们……长大……成家……”
已很难听清他的话了。仪贞抹掉泪,把耳朵凑上去,饮泪问:“行鸿,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行鸿蠕动着干瘪的嘴唇,嗓子里发出呵哧呵哧的响动,半晌,他说了此生最后一句话:“我……想……长……生……”
仪贞抬起他的手,让他再摸一摸自己的脸。她跪坐在地上,枕着他的两膝,静静地流泪,等待他最后一口气咽下。
藤椅里的行鸿,脸歪向右侧,嘴边流出一线血痕。朝阳破地而出,温暖刺目的日光把他连同仪贞和藤椅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只瘦瘦的白猫翻进芳园的院墙,躲在墙角呜呜地叫唤,企图引起人的注意,给它喂口吃的。
行鸿头七的午夜,大雨倾盆。仪贞按照张吾斋的嘱咐,把行鸿的尸首从楠木棺里拖出来。他面色红润,仿佛不曾死去,只是酣睡了一般。
行鸿最后几年很瘦,背他并没有很费力。停放棺材的天庆阁距离宝儿楼有一段距离,仪贞小心地避开仆人可能会出现的地方。
一路上,仪贞思忖着,张吾斋说今夜会下雨,让她背尸的时候穿件蓑衣。为什么他能提前预知今夜会落雨?为什么行鸿的脸红润如生?这世上难道真有长生之法?
夜幕里突然炸开一道惊雷,天地一白,恍若白昼。
仪贞浑身血液凝固,动弹不得。
在不远处,玉扇和琼扇缩靠在一起,四只眼睛里尽是恐惧。
今夜是行鸿的头七,琼扇睡不着,她同玉扇说:亡人会在头七回家看望亲人,她们一起去天庆阁看爹爹好不好?
此刻,十三岁的玉扇和十一岁的琼扇紧紧挨着,绞在一起的胳膊禁不住地簌簌发抖。她们的母亲正狼狈地背着她们刚刚过世的父亲。
雨丝绵长,打在脸上她们几乎睁不开眼。
玉扇哭道:“娘!”
琼扇猛地捂住她的嘴:“别让别人听见!”
其实今夜的雨声和闷雷早已掩盖了她们的动静。
玉扇和琼扇冲上前,一人扶着行鸿的半边身子,帮助仪贞把尸体背到了宝儿楼后的花圃。
秋千之下,埋葬之地。母女三人合力挖好墓坑,将行鸿放了进去。仪贞亲手为他戴上五彩铜钱面具。
两个时辰后,一切恢复如初。
母女三人坐在泥地里,彼此相视流泪。从此以后,只有她们三人知道,花圃秋千下,埋葬了行鸿。
思绪渐拢,仪贞捧着簇新的五彩铜钱面具,已登上了宝儿楼的楼梯。三楼的木窗被风雨吹开,豁朗朗地响。整座楼似乎摇摇欲坠。
行鸿说过,被夺舍的人不会死。
她还问了张吾斋。张吾斋说,灵魂至多只能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宿五年。五年后,行鸿的灵魂会因天道自行离开。届时他会做法超度,助行鸿转世轮回。至于温裕,他散去的三魂七魄也会一点一点地重新占据他的身体。也许只需要两三年,也许需要一辈子。如果仪贞需要,张吾斋可以控制温裕痊愈的时期。
故而,仪贞不必杀温裕,便可惩罚温裕,替越合报仇,替自己报仇。她甚至还能再见行鸿——那可是健康的、年轻的行鸿啊。
此刻,温裕躺在床榻,气若游丝。
他的魂魄正在消散。等到明天太阳升起,这具身体的主人便不是他自己了。
不管怎样,即便行鸿不能回来,从今往后,温裕都会像个孩子一样活着。他会待在芳园的一间屋子里,有人伺候,不愁衣食,但永远失去自由与清醒。
其实,在仪贞心里,是有点儿希望行鸿能回来的……
她半跪在床榻,摆正温裕的头,预备给他戴上面具。挂在温裕颈间的长生锁掉落出来,仪贞突然发现,锁的两面不知何时错位——原来长生锁竟可以转开。
锁里是一张卷成筒的纸,用一根头发系住了。这张纸很小,展开也不过拇指大小。是行鸿的字迹:对不起,孩子,请去死罢。
仪贞浑身一震,有些错愕。紧接着,她滚下热泪。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行鸿撒谎了。这是十六年的婚姻里,康行鸿第一次骗她。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