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盘旋着几只飞鸟,扑棱棱地扇动羽翼,而后飞越琼楼,往天际的大燕皇宫去。
仪贞嗓子半干,一时有些听不清应菩寿的话。
“你说……你说我什么?”
应菩寿半阖眼帘,一字一顿分外清晰:“我说,你是人尽可夫吗?你是没有男人活不下去吗?越合尸骨未寒,你就这样急哄哄地把人往你床上送吗?”
“既然你把人领到宝儿楼,你又和我说那些话,你又应承我,是期待我跟你们两个一起吗?哦,不好意思,我还没有这方面的兴致。大街上那么多男人,你随便拉一个乞丐就可以陪你玩这种三个人的游戏。”
后面的话实在刺耳,仪贞捂起耳朵,头竟开始痛,天旋地转,脑子里像有一群鸟雀啪啪地拿羽毛翅膀扇打她,扇得她满脸是血。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应府出来的,只记得那会儿天色很晚,图儿驾着马车,无声地陪她跑遍了大半个京都。街市两旁的铺子渐次关门,间或有一两盏灯笼,黄晕晕地亮着。在城东的小市坊,她看见玉扇的马车停在一座小院落前,玉扇果真还是来找济原了。玉扇靠在她怀里流泪的样子还没有模糊,玉扇说后悔的话还没有消弭,在一天前,仪贞还因济原的不懂事而生气,还觉得玉扇不如就此和离,再选一个更好的郎婿。此刻,仪贞忽而有些理解了玉扇。
她从没觉得应菩寿的话这样刺耳过。她从没觉得这世上竟有比贬低她出身、嘲讽她凭借容貌、年轻与□□而“飞上枝头变凤凰”更令她羞耻的话。她更没觉得这些话会从应菩寿的口中说出来,而她一字一句都反抗不了。
应菩寿二十年前的判断似乎没错,出身卑贱的徐仪贞即便经过康行鸿十六年的调//教与培养,依旧本性难移,依旧狗改不了吃屎。在行鸿死后,她骨子里的恶念、贪欲日复一日生根发芽,于是她站到了越合与万倩娘的中间,她很轻松地答应了温裕欢好的请求,而她几乎不曾愧疚。
外面渐渐落雨,耳畔尽是雨珠落在青砖地上淅淅沥沥的响动,这一驾行走在京都市井的马车成了仪贞最后的栖身之所。她很想长久地在马车里躲下去,或许图儿会一直把她载到天地的尽头、岁月的边界。谁会在那里等她?爹娘?行鸿?越合?还是一个人也没有?
回到宝儿楼时,温裕还在发烧。他魇在梦里,面颊滚烫,浑身都是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在梦里他不停地唤姐姐、唤仪贞。他的脸似乎痛苦,似乎狰狞。不过一年,他就变成了这样。他的脸依旧漂亮,月目珠庭,甚而比去年更俊朗,但仪贞再也无法在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温举人的痕迹。那个在藏书阁檐下听雨、红着脸低头的少年,就像今夜落下的一滴雨水,消失在岁月里了。
她曾因这具年轻健康的□□而浑身战栗,她曾留恋过这具□□上淡淡的皂香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她曾以为这具□□是年轻的她自己,可如今这具□□只剩下一股汗腥味。她还记得这张眉眼如画的脸靠在她怀里,用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眸与她温柔地说话,如今他像每个狎妓的男人那样,问她可不可以再一次。
是谁把他变成这样?是她?仪贞不同意。起初,她所作的一切仅出于善心。她予他的好处,是出于怜悯疼惜,并不知道金银富贵会成为他罪恶堕落的滥觞;她教训敲打刘大彪,是不愿歹人再行恶,并不知道刘大彪的报复会直接导致温霞自缢。
诚然,在故事的最初,他确乎是她们母女选中的棋子,他确乎差点成为宝儿楼的傀儡。
在她嫁给行鸿的第十二个年头,行鸿生过一场大病。那场病让他卧榻半年,也让他的身体迅速垮塌,他顽强的精神细若游丝般支撑他又度过了四个春秋。在病床前,他讲述了那个故事:某朝某地有小富之家,当家的男人病逝,独留妻子和女儿相依过活。因家中小有资财,女儿招赘继承家业。为防赘婿生出歹心,吃母女俩的绝户,母亲便又从宗族里过继了一个干儿子。往后十几年,赘婿和干儿子两个为着争家产,你争我夺,彼此制衡,母女两个反倒稳稳地坐收了渔翁之利。
但干儿子总归是要分家产的,不如仪贞选个情郎。
温裕其实是玉扇选中的人。彼时琼扇成亲在即,亲戚赴京,榴园屋舍不足,玉扇把温裕打发到芳园来。那日仪贞趴在宝儿楼三楼的栏杆上,远远地看见陈自祥领着一个青衫少年穿花拂柳而来,少年背着书箧,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
倘若没有越合,没有应菩寿,温裕兴许真会成为仪贞最终的归宿。她、玉扇、琼扇会利用他,抗衡济原,击退任何觊觎她们家财的人。他会成为拴在宝儿楼的狗。
他比越合与应菩寿更适合做棋子,因他年轻、贫穷、幼稚、一无所有,且玉扇将很容易处理掉这样身世简单的温裕。而仪贞会在守寡后收获情爱的欢愉和年轻的生命。
是越合救了他呀。
越合出现,仪贞放弃了原定的计划,她决心弥补二十年前的缺憾,她决心做一个寻常女人,开启一段寻常的婚姻。可日子就像脱缰的野马,跑起来不由人。
她与玉扇的矛盾从来不是她偏心小女儿,而是玉扇希望她保持二十年前的锋利,选择更易掌控的温裕。
可人总会变的。从前如刺猬一般的徐仪贞满身是刺,锋利且尖锐,年轻是她的武器,美貌是她的铠甲,高嫁的婚姻是她的战场。是她们的父亲抚平了她的刺,是她们的父亲慷慨大方地、不计回报地把三代人的家业拱手相让,把她从一个野蛮的农女塑造成如今这副模样。
*
仪贞已有十天没有见过应菩寿了。距离太子的期限还有五天,纵使她主动且卑微地提出可以假扮夫妻,替他躲过与慧成长公主的姻缘,送去应府的帖子书信依旧全数退回。
在仪贞临将放弃的时候,应菩寿却教末儿传话来,邀她泛舟御河。
残阳如血,贴着后山缓缓落下,河面零零星星散落着小小画舫,仿佛夜幕中的星子。仪贞等了近半个时辰,画舫蓦地一沉,应菩寿姗姗来迟。
他已不用拄拐了。
他在仪贞对面坐下,问她等了多久,语气稀松平常,仿佛他们不曾吵架。
她微微笑起来:“没有很久。”
应菩寿抬头掠了她一眼,一壁替她斟茶,一壁说:“我想,走之前还是与你再见一面。”
“你要走?”
“是的,后日启程。”
“离京?是仲媛要生产了吗?你要去姑苏吗?”
应菩寿把茶盏推到她面前,摇摇头:“不是。南部滇州、黔州瘴气严重,苗民造反,我已向圣上请旨,去南部治理瘴气,抚平苗疆。”
仪贞张了张口,眼底干涩起来。滇州、黔州,光是车马过去,就耗费将近一个月。
应菩寿没看她,目向杯中浮沉的茶叶:“仪贞,对不住,不该同你吵的。这几日我想明白了,兴许我们原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委曲求全呢?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干涩的眼睛里迅速凝聚水汽,她甚至连笑都装不出来了。
“不要这样,仪贞。我要走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再没有人瞧不起你,再没有人贬低你了。”
“也许下一次见面,我已经白发苍苍了——希望那会儿我能活着回来罢,仪贞。”
仪贞终于忍不住,捧住脸哭出声。她哭得两肩耸动,船尾的艄公却在这时放长嗓子,唱起悠扬的船调来。晚霞映照在粼粼御河中,岸边的行人旅客齐声赞叹这稀世美景。
应菩寿默然望了她一会儿,他的心绪万分平和。离京,他既没有感到轻松与高兴,也没有感到不舍与难受,仿佛这是水到渠成的事,仿佛他本就该离开,只是如今有些晚了。可他还是伸出手,抚上仪贞的手背,淡淡说道:“不要哭,仪贞,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仪贞猝然抬头,满脸是泪,哽咽问他:“能不能给我一段时间?我会很快把这些事处理好。”
“你是说温裕吗?”
“嗯,所有的事,一切。”
平静的心湖似乎泛起一丝涟漪,应菩寿的声音里有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起伏:“要多久?”
仪贞抓住他的手:“快的话,三个月就行。”
哦,三个月,这不短呢。
“那慢的话呢?”
“五年,可以吗?兰夔,五年可以吗?”
他轻笑了下。五年后,他都快五十岁了,他能活到那一天吗?
应菩寿抽回手,声音重新冷静:“走的那天不必来送我,在外人眼里,我是跟顾雍斗法失败落荒而逃的。等到了那边,我会写信回来给你们。这边的宅子、庄子,日后可能还要你和玉扇帮忙操持。”
“兰夔……”仪贞想重新去握他的手。
应菩寿把手收到桌下,搁在膝上。他侧过脸,也望向那铺烂漫浓烈的晚霞。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仪贞,是你喜欢的红色。”
仪贞急声道:“兰夔,事情不是那样的。我确实有苦衷,我留下温裕是因为——”
“不用再说了,没有意义。圣旨已下,我不可能抗旨。不如让我离开得干脆一点,好吗?”
仪贞所有的话全部堵在嗓子眼。
应菩寿转过脸,最后朝她笑了一下:“希望你的苦衷能够解决,希望你的谋划全部实现。”
五六只水鸟贴近河面,低低地飞行,掠过他们的小船,应菩寿的目光始终追着它们。晚风从河面荡过来,裹着水腥气,吹得仪贞鬓边碎发贴在颊上,痒痒的,她却没有力气去拂。她怔怔地把眼睛睁着,等回过神时,应菩寿已经离开了,她连句“保重”都没有来得及说。
十一月底,京都的雪已经落了好几重。
应菩寿离开近三个月了,仪贞只收到他薄薄的一封信。信上说,滇黔湿热,食物怪异,但好在适应下来。苗民叛乱只是小范围,瘴气严重但当地民众已有缓解之法,预计十年内能回京。
十年呐。
再有一个月,仪贞将要三十八岁了,十年后她是什么样子?
仪贞回了长长一封信,把前因后果悉数坦白,应菩寿却再也没有回信了。
在等待回信的日子里,温裕又染了风寒。
几个月来他时常神思恍惚,说宝儿楼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无处不在,他很害怕。仪贞便搂他在怀,说她会陪在他身边。
今夜他发着烧,浑身烧得滚烫。他攥着仪贞的手,不肯她走。
“别走,别走,有人在这里,有人!”
仪贞待他格外地耐心,她用浸了凉水的湿毛巾为他擦身体,一口一口喂他喝药,他说什么,她都应他。
“仪贞,外头什么声音?”
“外面在落雨。”
“我怎么觉着有人说话?”
“是翠喜和瑟瑟罢。”
“不是,不是,是个男人,很老很老的男人。”
仪贞哧哧笑起来:“芳园哪里有老男人?”
“是啊……怎么会有老男人……”
“好啦,我看你是魇住了,烧糊涂了,快睡罢。”
他嗓子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别走,你陪我。姐姐,我害怕。你别走。”他竟流了泪。
仪贞握住他的手:“那我陪你睡觉,好不好?”
“好。”
仪贞搁下药碗,侧身在他旁边躺下。
温裕想吻一吻她,可四肢乏力根本抬不动。他尽力抬起手,想去摸她的脸,“仪贞,我好像病得很重。”
“没有,只是一场风寒,你只是需要睡一觉,病就会好了。”
“是吗……我不会死吗?仪贞,我会死吗?”
“不会的,不会的。”
“可越二哥就死了。”
仪贞沉默下来。
“你会怪我吗?”
仪贞仍旧没吭声。
温裕静静淌泪:“要是死在你手里,也行。兴许我早该死了,你救了我,我不过是把命还给你。”
“这一生很辛苦,虽然只活了二十年,但好像漫长得有一甲子。与你在一起的日子却过得很快,大抵幸福的日子总是稍纵即逝,而苦日子却要慢慢去熬。”
黑暗里,仪贞捂住嘴,泪水滚滚而落。
“姐姐,你说你爱我。”
“小裕,我爱你。”
温裕咧嘴笑开:“要是死了,可不可以给我多烧一点钱……下辈子我想要活得轻松一点。”
仪贞哽咽着点头:“好,好。但是小裕你不会死的,你只是太累了。”
温裕眨了眨眼,算作点头。他确实动弹不了了仿佛被钉在床上。他闭上眼,那双绿眼睛又出现了。有时它是刘大彪,有时它是越合,有时它是个陌生又年老的男人。渐渐地,眼皮越来越沉,他阖了眼,呼吸愈发细缓。
仪贞摸了摸他的脸,为何她又感觉温举人回到这具□□中?可一切都已来不及了。她早已做出选择。
仪贞站起身,推开窗。宝儿楼后的花圃里,有一双晶亮的黑眼睛。
她默了默,下楼,往那双眼睛走去。
玉扇立在秋千前,等待着仪贞。
雨势越来越大,空气里带着黏腻的腥味。她撑着伞,琼扇坐在秋千上,也撑着伞。看见仪贞,琼扇噌的站起来:“妈!”
玉扇递来一副五彩铜钱面具。雨水下,每一枚铜钱都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露出原本的纹理。
如水的回忆也被冲上来。
一切好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玉扇和琼扇健康快乐地长大,行鸿也没有自杀。她的婚姻虽总是缺失了一角,但日子总体顺遂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