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贞是翌日才知晓济原离开的。她先是愤怒,气济原不过是个赘婿,竟敢主动提出和离;再是酸楚,因蕊蕊说,玉扇捧着那封信笺时面色蜡白如纸。她赶到玉扇院里时,蕊蕊正跪在床前劝玉扇进些粳米粥。玉扇歪在引枕上,眼睛望着帐顶,一眨不眨的。
仪贞在床沿坐下,接过蕊蕊手中的碗。玉扇这才慢慢转过眼睛,语气一哽:“娘……”她扑到仪贞怀里,轻声啜泣起来。
仪贞搂住玉扇:“我让图儿去把他带回来。”
玉扇苦笑道:“人回来了,心也未必回得来。娘,从前我好像做错了。我总觉得他跟济成一样,跟咱们不可能是一条心,只是他装得好些。现在我才晓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心里也跟油煎似的,偏偏没有人倾诉,一直熬到今天,熬不住了,他就走了。”
仪贞默然。
玉扇继续说:“我知道他现在在哪。我就是不知道,我该不该去见他。娘,我如今才明白,他前时与我置气,是因着他觉得我心里没有他。”
“这是他拗住了,你心里若没有他,何苦嫁给他?他若是这么个痴模样,不能辅佐你,反而拖累你、消耗你,你也不必寻他了。”她抚了抚玉扇的鬓发,“和离的事我同意。”
“娘!”玉扇摇头,“我要他的!我要他的!”
仪贞微微蹙眉。这是她头一遭见玉扇这副模样。从小到大,玉扇最是端方持重的性子,及笄之后,她再没靠在仪贞怀里如此痛哭流涕过。仪贞不希望玉扇在此事上吃苦头,心里不由对济原多了一分不喜。
哄玉扇用了几口米粥,仪贞才回芳园来。一路上,她忖着是否要去寻济原。仪贞一壁想替玉扇解决这诸多问题,一壁又觉着,儿女之事她不该插手。这样走走停停到芳园,她还是放弃了,经过给越合做法事的坛场小院时,院门口停着好几架花圈,上头署的是应府的名,应是今天刚送过来的。
云苓匆匆赶过来,脸色惶急:“应大人来了,与温裕撞了个正着。”
早晚要知道的,但仪贞没想到这么早。昨天才跟应菩寿确定,今日他就追过来了。但这似乎也不奇怪,他原本就是这样雷厉风行的性子。
应菩寿坐在宝儿楼正厅的紫檀木交椅,扶手旁还靠着他的拐杖。温裕坐在下首,但面色比他松泛许多,嘴角淡淡上翘。
仪贞头疼起来。还是得怪应菩寿,是他不请自来,害她没时间把两个人隔开。这下撞了个正着,他自己心里又不痛快。
“小裕,你先上去罢。”
温裕很满意仪贞第一句话是说给他的,也很满意仪贞与他说话时的轻柔缱绻,这显示出他与应菩寿的不同。温裕翘了唇瓣,站起身:“好的,仪贞。”
正厅里只剩下徐仪贞和应菩寿。
临近黄昏,日光斜斜地从西边切进窗户,自应菩寿脚边一路照上去,在他的腰线那儿截断了。他上半身整个儿地隐在黑暗中,唯独那两只眼睛如鹰隼般,灼灼地盯着仪贞。
仪贞心想,兴许该把事情都告诉他了。从哪说起?那就说来话长了,要从……
应菩寿冷冷开口:“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他语气不善,且没有给仪贞答话的机会,“他如今跟你住?”
仪贞点了下头,正要开口,应菩寿冷笑一声:“好,好,好得很!一头跟我歪歪缠缠,另一头跟个二十岁出头的孩子同居!徐仪贞,你很好,好得很!”
仪贞忙道:“兰夔,你听我解释——”
“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他确乎跟你住在一起,确乎是你的男人了。那你昨天算什么意思?你耍我耍得很开心,是吗?你是看我那般蠢样,你很痛快,对不对?”应菩寿声音发堵,他一壁凝着仪贞,一壁摇头,“仪贞,徐仪贞,我从前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不至于你这样糟践我!”
仪贞忙近前:“兰夔!”可她解释的声音戛然而止,因温裕站在楼梯上,沉沉地把目光射过来。他颀长清瘦的影子在木梯上弯折几道后,直直往前铺陈开来,近乎顶到他们这边。仪贞的嗓子哑住了,为了她自己,为了死去的越合,她不得不把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子里。
应菩寿顺着她发直的目光,扭过头,也瞧见了立在楼梯上的人。他短促地笑了一下,悲哀地半仰头,眼眶逐渐湿润。她到底有多爱他,连句解释都要看他的脸色,他不愿意,她便不说了。而他应菩寿到底有多卑微,有多不得她喜欢,以至于在她面前,行鸿、越合,乃至这个一事无成的穷小子,也能排在他前头!
过往她选了越合,他总能在心底骗自己,越合与她有旧,且为人宽厚,她选他,原不足为奇。
可如今,一个年轻的、贫穷的、身份低下的、名不见经传的儿郎,也轻轻松松越过他去,成了宝儿楼的座上宾。天呐。
自尊变得磅礴起来。
在沉默的这几息里,应菩寿忽而觉得好没意思。不单是他与仪贞的关系,还有这一年来发生的种种。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望了仪贞一眼,轻声:“算了。”话毕,应菩寿越过她,拄拐出去了。
仪贞想唤住他,可温裕就在那儿。她不想功亏一篑,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而后垂下去。
温裕走过来,低眸,抚了抚她的脸,声音平静:“要不要去找他?”
要的,要的。可现在不行。
仪贞轻轻摇头,也说:“算了。”
温裕这才笑起来,大掌捧住仪贞的脸,两只眼仿佛盛满了星子,熠熠生辉。他一寸一寸地吻她的脸颊,往她耳后移,而后再一寸一寸地抬眸,与不远处转过身的应菩寿四目直视,挑衅似的勾唇,咬住了仪贞的耳朵。仪贞吃痛躲了下,他双手圈住她的腰,把她按进怀里。
他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胜利,不单是他独占了仪贞的心和身,在某种意义上,他胜过了应菩寿。这比胜过越合更让他战栗。
这份战栗延续到晚间。仪贞沐浴去了,他独自坐在床榻,等待她的驾幸。屋里点了香,说不出名头,但闻起来很舒服。没一会子,温裕觉得有些困,而仪贞还没有回来。他索性躺了下来,两手枕头,仰面看帐顶。
窗户没关,夜风从外头刮进来,帐顶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去。他抬起一条腿,脚尖轻松踮到帘帐,风在他的脚下有了具体的实感。他预备等下同仪贞一起躺在这儿,一起抬脚,去踮帘帐顶的风。他们将有很多个日夜去踮这风。
渐渐地,风更大了,把床帐吹得里外飘荡,垂在床柱子旁的银钩豁朗朗地乱摇。半幅帘帐触到了他的手臂,有些酥痒,仿佛小猫儿拿尾巴蹭他。温裕按住帘帐,不让它乱动,目光移过去,两幅帘帐后豁然躲着一双晶亮的、绿荧荧的眼睛,就挤在布帘子后头,紧挨着,仿佛一个人弯下腰,把脖子抻长,把脸贴过来看。
温裕吓得惊呼一声,身子麻了半边。
可也就一眼,那双眼睛便不见了。他平复心绪,颤着手挑起帘帐,屋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他这才注意到,连枝烛台上的罩灯不知何时熄灭了。
他心底隐隐慌起来。
楼梯传来噔噔噔的响动,很慢,又很清晰。他盯着楼梯的出口,黑暗里逐渐现出一个更黑的人影。他凝目死盯,才发现这人是仪贞。
仪贞一壁绾头发,一壁缓缓走来,意态闲适:“刚才什么声音?”
没有任何异样。
他长呼了一口气:“没,没有。”
“哦。”仪贞撇了嘴,先去把窗关上,“肯定又是那猫,近来总不安分。”
“那把它赶走?”
仪贞微微一笑:“舍不得呢,在这儿好久了。”
“有多久?”
“有多久……”她拖长了尾音,一屁股在他身前坐下,“行鸿过世不久,它自己跑过来的。好像也有,唔……”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大腿,慢慢游移向上。
他替她算,声音发哑:“快七年了。”仍有一些心有余悸。
仪贞翘了唇瓣,□□,往温裕身上一靠:“是了,竟有六年。”她斜着眼睨他,明明那样清秀的脸,在这一刻,染上这样的情//欲,竟如此令人作呕。
她尽力装作情动的模样,尽力配合他,尽力同他一起登上云端,再飘然坠落。天交四鼓,他给仪贞擦完身体,方才睡下。屋里只有一盏罩灯亮着,朦朦胧胧地射出暖黄色的光晕。仪贞躺了会儿,睡不着,侧过身,温裕已起了轻轻鼾声。
他身上不着丝缕,胸以下盖着锦褥。薄薄胸肌中间,是那只长生锁,暗夜里闪烁着金光,与仪贞的是一对。
才刚他二人缠绵之时,这两只长生锁时常碰撞,又分开,再碰撞,再分开,一声声脆响。
仪贞忍不住伸出手,把两只长生锁凑在一起。
长生、长生,真有法子能长生吗?
温裕第二天就发起烧来,郎中诊后,说是染了风寒。
怎会风寒?宝儿楼四处不透风。
温裕哑着嗓子:“昨晚沐浴完,忘记关窗,想必那会儿冻着了。”
仪贞和郎中都点头,认为应是这个原因。
郎中走后,仪贞喂他吃药:“怎么办?今晚上还说去熙园呢,你还能去吗?”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头脑昏沉,实在不能动。
“下次罢,下次我陪你去。这次,”他握住仪贞的手,“你留下陪我,好不好?”
仪贞“哦”了声,眼眸落寞地垂了脸。
他不想见仪贞的失落:“怎么了么?”
“下次也不知猴年马月了,这支戏班子演过这一场,就要出京往南方去了,也不知哪一年能回来。”
温裕抿了唇,半晌,开口:“那你跟云苓一起去?”
仪贞就等他这句话。可她还是作出遗憾与失落的样子:“那你呢?我想你陪我去。”
温裕眼底也闪着失落的光,虚虚地笑起来:“我想我陪不了你了。”
他的笑是真心的,不掺杂半点假。在他努力睁开烧得通红的眸子,把眼底唯一的光全部凝聚于仪贞身上时,她还是忍不住有一瞬的恍神,而后想,不如算了。
可她紧接着又想到越合,泡在冰冷河水里肿胀苍白的越合,他们约好了第二天要去鸡鸣寺求姻缘符的。兴许就是因为他们没有求到姻缘符,所以玉扇与济原才会这么难,所以琼扇与谢缙离心,对不对?
仪贞忙偏开头:“那好,下次你一定要陪我,务必要陪我。”
“嗯。”
温裕吃了药后额外嗜睡,仪贞离开他也不晓得。
坐车驶出芳园,她没有去熙园,而是去了应府。她得同应菩寿解释清楚。
可他仅用三个字堵住了她所有的话:“不想听。”
“我只想问,他明天能从宝儿楼滚出去吗?”
“如果不能,你说再多,有再多的苦衷,都是徒劳。”
“我不认为有什么苦衷是需要你这样夜夜与他宿在一起,与他欢好的。”
“徐仪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上有一股他的味道,很恶心,你知道吗?我从没有觉得你这样恶心。你是人尽可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