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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89章 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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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分两头。却说宝儿楼里,仪贞去应府了,温裕去御史台上值,云苓去榴园办事,图儿去收拾越合遗物。千千从大皇庄告假回来,预备给仪贞请安磕头,见仪贞不在,便邀翠喜和瑟瑟一道去前头园子里玩。

    瑟瑟晓得千千喜欢翠喜,就推说自己积食了,懒得挪动。

    一时人都走尽了,瑟瑟独自坐在宝儿楼廊下的美人靠上,摸仪贞的白猫。这猫懒懒的,瑟瑟摸它,它也不动,就抻了爪子伸懒腰。瑟瑟心里想,要是她是这只猫就好了,自由自在,每天还有好吃好喝地供养,没半点烦恼。

    正想着,耳旁响起声音,吵吵嚷嚷的。瑟瑟抻着头去看,一个男子从林子里怒气冲冲走过来。

    原来今日是康元盛的头七。康元盛身为族内最年长者,康氏一族的人俱登门吊唁。王济成与康元盛之孙、康行余之子康用素来亲厚,自然也去。这会子他在康家三房吃了些酒,听康家三房一顿排揎,对仪贞和玉扇愈发地不满起来。

    济成本就因仪贞、玉扇防备济原而心存怨怼,这会儿听了康用等人的挑唆,更觉着仪贞和玉扇实在是咄咄逼人,非要把家丑捅出去,讨好那个姓应的,以至于康元盛中风气死、康行余流放。

    他气得瞪眼,扬言说要找仪贞算账。康用、康升巴不得闹将起来,忙让小厮拉过一辆青绸车,载了王济成就往芳园去。

    他们不敢走正门,便走东南角的小门。守这门的不是旁人,正是花小娥的兄嫂。当日小娥犯了事,被赶出芳园,由她父母兄嫂接回家了。虽说小娥背叛了仪贞,可仪贞觉得小娥年纪小,多多少少是被人蛊惑,故而小娥离开时,仪贞还是开恩给了十两雪花银。但小娥的兄嫂却不这样觉得。

    小娥在宝儿楼时,每月少不得拿一两的月俸,其中一半儿都能贴补家里。如今她出来了,反要他们去贴补她。他们先是怨小娥犯蠢,日子久了,又怪仪贞刻薄寡恩。

    当下王济成等人下了车,小娥的哥哥见几人这副模样,也不敢拦,径直就把王济成放了进去。反倒是康用、康升没进去,两人又坐自家马车回去了,摘得干干净净。

    小娥的哥哥见王济成满身酒气的样子,忙喊了自家女人替班守门,他悄悄地跟进去。

    济成一路走来,手里还捏着只酒葫芦。才刚在来芳园的路上,康用、康升又说了许多话,从仪贞上官府告三房略卖良人,到康家母女提防他与济原。尤其是他,母女俩待他甚至不如徐太太待那个姓温的穷书生。王济成醉得昏昏的,他们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们骂谁他也跟着骂谁。等走到宝儿楼时,他脸色通红,只觉得仪贞不公不义失德失善。

    瑟瑟抱着猫,一壁打量他的脸色,一壁说:“王三爷,你来给太太请安呀?太太出门了呢。”

    王济成见面前是个小姑娘,说话细声细气的,更恼:“太太几时回来?”

    “不晓得。”瑟瑟笑,“要不你先进来喝杯茶?太太这儿有种茶,解酒吃最好了。从前越掌柜配的,挺香。”

    济成跟了瑟瑟进来,酒气熏天的身子跌跌撞撞地绊过门槛,差点没摔在瑟瑟身上。

    他瞪着赤红醉眼,把宝儿楼内部陈设扫了一遍,口中嘟囔着:“真个阔气!好会享福……”他不觉又想到康元盛简薄的丧仪。

    瑟瑟笑眯眯地引他到偏厅坐下,自己去沏茶。瑟瑟刚把托盘端到偏厅门口,却见济成正靠在仪贞那座十二扇缂丝大屏风前,半边脸压在屏风上的金线绣纹上,压出一条条红痕。

    瑟瑟唬了一跳,忙端着茶进去:“三爷,您来这边坐。茶好了。”

    济成转过脸,醉眼眯缝着打量瑟瑟。淡淡的天光下,瑟瑟穿了件雪青色的比甲,一根乌油油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了朵水红色绒花。她年方十四,脸庞还未脱稚气,两颊却已有了几分圆润秀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盈盈的。

    他怔了怔,仿佛这才看清瑟瑟的模样。济成咧开嘴,嘿嘿笑了一声:“你叫什么来着?”

    “我叫瑟瑟。”

    “诶,瑟瑟……好名字。”济成伸手接茶,指尖故意滑过瑟瑟的手背。

    瑟瑟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来,退后半步:“三爷请用茶。”她连忙福身,“奴婢告退。”

    “诶,等等!”济成往前迈一步,“我一个人无聊,你陪我说会儿话。”

    瑟瑟不肯:“太太让我去给后头花圃浇水。”继续后退。

    济成瞧她这模样,把眉一拧,觉得这丫头故意抹他的面子。又想到仪贞不念亲戚情分,害得康用等人叫苦不叠,如今仪贞不在,不如就拿她手下这小丫鬟作筏子。如此一想,济成快步上前,攥住瑟瑟手臂,喝道:“你往哪去!”

    瑟瑟吓得腿软,惶急要跑,偏偏被他拉住了腕子,又被拽回去。她撞在济成身上,那滚滚的茶水也就泼了二人满身。瑟瑟烫到了脖子,疼得直流泪。济成懊悔道:“怎么把你烫到了!嗐,衣裳都湿了,快把这衣裳脱了。”上手就要替瑟瑟解衣服。

    瑟瑟尖叫起来,又哭又搡。混乱里,她掴了济成两巴掌,济成一愣,酒气、火气一齐上来,把瑟瑟压在地上,跨坐她身上了。

    这厢闹得不可开交,而芳园里却没几个人。小娥的兄长躲在窗下,听里头这番动静,早就心惊肉跳。按理,他该进去把二人扯开,可一想到瑟瑟是云苓的独女,云苓是仪贞的心腹,又是瑟瑟顶替了小娥的位置,心里就恨起来,暗暗骂了句:“该!都是报应!”

    小娥兄长抬脚要走,又见不远处匆匆跑来一个人。他眯了眼凝目一瞧,竟是王济原。小娥兄长忙又蹲下,躲好。

    王济原刚从祖祠回来。方才吃饭的时候,隔着好几个桌子,他就瞧见康用、康升连番给济成灌酒,他叫人提醒济成,熟知这小子阳奉阴违,最后竟醉倒了,伏在桌上痴睡。济原见他睡过去,也就不管了,只同玉扇应酬。等回来时,瞧不见济成人影,他一问,才晓得济成又醒过来,跟康用、康升一块出去了。

    济原一路问人,得知他们三人来芳园后,连忙骑马赶回来。紧赶慢赶,走到宝儿楼前的放生池时,他听得楼里瑟瑟的惨叫。王济原浑身一凛,拔腿就往宝儿楼跑。

    跑到门口时,他又顿住脚步。听瑟瑟的哭喊,事情想必已到不可转圜的地步。若济成真犯了错,他该怎么办?论理,他自当大义灭亲。论情,济成到底是他的血亲兄弟,与他流着同样的血。济原忽觉心口绞痛,一时间,他既恨济成,也恨自己姓王。正因为姓王,他总不忍心真让济成误入歧途,他总得再帮一帮这个混账弟弟。

    济原正犹豫着,里头又传来瑟瑟的哭声。她已经不喊救命了,就直着嗓子哭叫。

    济原听得一惊,跺足长叹一声,冲了进去。济原见到缠作一团的两个人,眼睛登时红了,他冲上去,攥住王济成的后领,把他从瑟瑟身上扯开。

    王济成跌在地上,张口便骂:“操//他爹的!谁——哥……”他立时吓得噤了声。

    济原看见瑟瑟外头套的比甲丢在地上,里头衣裳虽都穿着,但十分凌乱。她缩在墙角,浑身打颤,那长长的辫子毛糙着,眼睛里全是泪。

    济原胸膛逐渐起伏,按住济成的肩,开始扬拳揍他。

    济成身体里的酒气、火气,早在看见济原的一刹那,吓得缩到爪哇国去了。这会儿济原一拳一拳地揍下来,他也不敢还手,抱着头哭嚷求饶:“哥!哥!是我啊!我是济成啊!你打我干啥!”

    “你这混账!你这不肖子!今日不打死你,我对不起爹娘!”济原手里没停,可打着打着,手下的济成慢慢软了身子,求饶的声音也小了。

    一旁的瑟瑟吓得尖叫出来:“他流血了!”

    济成鼻孔里、嘴角都是血。他慢慢滑下去,瘫在地上,呜呜地哭,声音断断续续:“哥,我疼,我疼啊……”

    济原这才松了手,也跌坐下去。他脸上也都是泪。方才他下手太重,不仅是气济成受人蛊惑、行此祸事,他还在气自己。他与玉扇的矛盾虽未彻底解决,但好在这些日子关系转圜。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还有何颜面面对玉扇和仪贞?

    在蒙蒙的泪光里,他看见济成脸上的血渍逐渐干涸,看见瑟瑟被云苓和陈自祥抱走,看见仪贞、玉扇先后进来,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和济成。有人在她们耳畔说话,有的仗义执言义愤填膺,有的痛苦惋惜哀叹连连,渐渐地,仪贞和玉扇的脸上出现了疼惜、鄙夷和愤怒。

    济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但耳边经久不绝地回荡两个字——完了。

    冥冥之中,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可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感觉到难以承受的锥心之痛。

    玉扇回屋的时候,王济原并不在。她想到今日兄弟俩大打出手,不由头疼。这会儿,她和母亲刚安抚完瑟瑟——好在今日之事发生得隐秘,芳园也就几个仆人晓得,陈自祥与云苓更不愿此事张扬出去。故而,瑟瑟的名声依旧算得清白。只是此事王济成肯定要给瑟瑟一个交代。

    玉扇给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啜了口,熄了心里的火气。她捏着茶盏,往里屋走。屋里干干净净的,济原不在。玉扇眼尖,瞧见妆台上摆着一个信封。

    “和离书”三个字明晃晃地映着上头。

    玉扇一时怔住,手一抖,茶水泼泼洒洒地,溅了几滴在手背。她眨了眨眼,确认是“和离书”三个字,确认是王济原的字迹后,哆哆嗦嗦地把信笺抽出来。

    信上说,他与玉扇原有积怨,不曾解决,今日又发生此般祸事,他再无颜面对玉扇和母亲。未能教导好济成,是他的过错。济成酿下大错,他非但愧对玉扇和母亲,更愧对王家。他亦无法当作无事发生,厚颜留在康府,故今日带济成离开榴园。他愿与玉扇和离,解怨释愁,一别两宽。

    信上还说,若瑟瑟名声受损,他自当规劝济成娶瑟瑟为妻。

    信纸上好几处洇晕的墨点。

    玉扇忙唤来蕊蕊等人,问她们姑爷呢。丫鬟们面面相觑,有说没看见的,有说去了济成屋里不曾回来的。小厮跑进来,说姑爷和王家三爷都不见了。玉扇身子一晃,头里阵阵发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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