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那就公主
千山亭中只剩下风声。天光从亭角斜斜地切进来,末儿领着丫鬟小厮们还捧着那些花与珠饰绣裳,立在亭外,进退不得。
仪贞绞着手,慢慢说:“兰夔,越合新丧,我怎好应你呢——”
“我知道。越合的事不会让你为难。你先应承我,后面的事,我们可以等等。”
“不是的,兰夔。不能这样。而且太子刚找完你,你立马就说你有婚约了,这怎么好?”
应菩寿听出她在找借口,也懒得听下去了,他说:“那就撤了罢。”
仪贞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时没反应过来。
末儿也愣了一瞬,才明白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他抬起头,眨了眨眼,眼风从应菩寿脸上溜到仪贞脸上。
仪贞蹙着眉,再没有前两次拒绝他时那样从容的羞恼与愤怒了。
应菩寿撑着石桌,起了身:“怎么?愣什么?瞧你们爷难堪么?”
末儿连忙把头低下,低声催身旁的丫鬟小厮:“退下,退下。”
一行人作了礼,就要后退离去。应菩寿却又开口:“慢着。”他架着拐,一瘸一瘸地下了千山亭的石阶,走到其中一个小丫鬟跟前。那丫鬟托盘里是一只夜明珠,鸽卵大小,通体浑圆。之所以选这颗夜明珠,是因为他记得仪贞之前曾说,要是天上的星子,能飞一颗到她怀里去,嵌在她的冠子上,那就好了。他记着这句话。
他撚起这只夜明珠,摩了摩,转身问仪贞:“仪贞,你说这只夜明珠好看吗?”
仪贞以为他还在说求娶的事,答非所问:“兰夔,我们之间不能用这些珠饰簪钗——”
“我只问你,好看吗?”
仪贞怔了下,干巴巴地说:“好看。”
“喜欢吗?”
“嗯。”
“那就行。末儿——”应菩寿把夜明珠往锦匣里轻飘飘一丢,云淡风轻:“包好,送去慧成长公主府上。”
末儿睁圆了眼睛,下意识“啊”了一声。
应菩寿又把剩下托盘里的东西扫过一遍,随意点了一套点翠头面、一只玉如意,说:“还有那些花,一并送去公主府罢。”
仪贞身形晃了一下。她的目光追着那只锦匣,在末儿等人行将动身的时候,她再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了:“等一下!”
应菩寿眉峰一挑,睨了她一眼。
仪贞已站起身来:“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了?”
仪贞有些气:“你分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应菩寿微微扬起嘴角:“哦,你说那事。送你,你无功不受禄,不肯要,那我只好舔着脸去孝敬公主了嚒。”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
仪贞一手扶着石桌沿,指节微微泛白。她方才那句“等一下”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没想好接下去要说什么。现在话赶着话到了这步田地,她更不知该如何了。
应菩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架着拐的手换了个姿势,等仪贞接下来的话。
末儿觑着仪贞的神色,又偷偷看了眼应菩寿,忽而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了应菩寿的心思。见此番僵持着,末儿决心加一把火,他谦恭说:“二爷,小的领他们把东西包好,再送去长公主府上。”
话落,仪贞的眉果真更蹙了一分。
应菩寿翘起唇瓣,懒懒嗯了声。
末儿连忙带人退下了。
仪贞的面皮微微泛红,齿尖磨着唇。
应菩寿道:“仪贞,你怎么了?你似乎有话想说?”
“我……”她张了张口,又合上了。她想说什么?她该说什么?那颗夜明珠明明是他送给她的?可她方才拒绝了那满满一托盘的好东西。他不该把夜明珠送给公主?可他尚公主还是她亲口劝的。
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仿佛被自己织的网兜住了,挣不开,也逃不掉。
应菩寿打量着她的脸色,心头大快。见仪贞不吭声,他笑了笑:“仪贞,你若是实在想要夜明珠,回头我教他们再寻一颗一样的给你就是了。你倒也不必如此小气,与长公主抢东西。”
“我不是想要夜明珠!”仪贞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旋即又压了下去,“不是夜明珠……”
“那你想要什么?”
仪贞咬了一下嘴唇。
如今是应菩寿的回合,他声音也松泛起来:“你不说,我怎么寻来给你呢?”
末儿悄悄躲在树丛后偷听,急得直跺脚。他伺候应菩寿这些年,自是了解爷的脾性。东西都送出去了又喊回来,明明气极了却还端着架子,故意拿这些话刺徐太太,好像不说这些话,他就浑身难受似的。徐太太这副模样难道还不明显么?这位爷偏要人家把话都说明白。末儿心想,他若是他家爷,这会子再求一回亲,有何不可呢?前头都有三次了,也不差这一回。兴许徐太太就应了呢!
此刻末儿真想替仪贞把那颗夜明珠抢下来揣进自己怀里,可他也晓得,这不是夜明珠的事。他心里叹气,也只能叹气。叹完气,末儿悄悄离开,让丫鬟们把东西归置好,别真的包起来送去公主府了。
仪贞声音发涩:“兰夔,你非要这样磨折我么?”
“你这话令我惶恐,我哪里敢磨折你?”
“这些东西,你分明是要送给我的。”
应菩寿牵起嘴角,冷笑了声:“你不要,那就还是我的。既是我的,我怎么处置,与你何干?”
“兰夔!”
“仪贞,我再说清楚一些,那些东西,是我送给我未来夫人的。”他望着仪贞,声音柔了下来,“你想要吗?”
仪贞抿着唇。
应菩寿拄着拐,瘸着走近。他的目光在仪贞脸上盘桓:“你想要的不是那些金银珠宝,不是绫罗绸缎,对不对?徐仪贞,你问问你的心。你这会儿是为失去那些黄白之物伤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就算我不给你夜明珠,你自己总也能买到,对不对?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仪贞,你问问你的心。”
“兰夔,你不要再磨折我了!”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是我在磨折你么?还是你自己在磨折你自己?你磨折了我这么久,如今才这么一点,你就受不住了么?仪贞,倘若我今天拿出的是一支花,明天就会败、就会枯萎。你拒绝了,我再让末儿把它送去公主府,你也会伤心的,是不是?”他抬起手,把仪贞的脸掰过来,迫她直视自己,“你不是因为那些死物伤心,你是因为失去我伤心。仪贞,你想要我,你分明就是想要我。”
仪贞忍不住红了眼,她嘴上不停说他疯了、说胡话了、猪油蒙了心、摔了腿把脑子也摔了,可并不推开他,就任他撚着自己的下颌。
然而,应菩寿又说:“你看着我低声下气地向你求亲,你拒绝我,你很痛快,是不是?”
“说话!你不要我的东西,又不许我送给长公主,为什么?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仪贞咬紧唇,仰起头,眼眶里闪着泪花:“我看你低三下四地求我,我就开心!”
应菩寿也紧紧绷着唇,扣她下颌的手愈发用力。
“徐仪贞,没有人永远在原地等你。”他等了一会儿,倏地松开手,让开一条路,似乎颓丧,“算了,你走罢。”
仪贞站在原地,下半张脸泛红,留着他的指印。她没动。
“还不走?”
“你把我弄疼了。”
应菩寿也不看她:“回头我让人送药给你。”
“图儿去收拾越合遗物了,末儿去送礼了,没人送我回去。”
他轻嗤一声:“你只需说一声,我府上自有人听你差遣。”
“来日就听长公主差遣了么?”
应菩寿一不做二不休:“是呢。”
“你是真心想娶公主,还是因为太子登门,你没办法拒绝?”
应菩寿凝目看她:“兴许都有。”
“那我呢?”
他便补充了句:“哦,那就是前者更多罢。”他牵起唇角,“天家公主,金枝玉叶,又有那样好的脾性,我为什么不倾慕公主?”
仪贞胸膛起伏,抢过他手里的拐,径直往外走:“你个骗子混账王八蛋!你就是比不得越合!”
应菩寿脸噌得红了,额角青筋直蹦跶:“徐仪贞!”
仪贞抱着他的拐,距离他八九步。她望着他,鼻尖酸酸的。她情绪渐趋平复,声音变得又轻又软:“我现在不能答应你,我手上有件事没有料理干净。兰夔,你等等我,好不好?”
应菩寿声音发哑:“答应我什么?”
这厮惯会寻她话里的破绽。
“就是,那件事。”
“我是个混账王八蛋,听不懂你的弦外之音。你说得直白些。”
此刻,仪贞觉得“那件事”可真是难以启齿。倘若立在她面前的人是越合就好了,老康也行,她必定大大方方说出来,甚至能借此事逗趣儿。越合和行鸿必定是含笑望她,任她说什么,他们也都只是笑,不烦不恼,更不会刺她。可眼前的人是应兰夔,真别扭。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要你。”
应菩寿只觉浑身遭了电击一般,丝毫也动弹不得。
“这下你满意了吗?”
他立刻唤她的名字,想上前,可伤腿刚走了一步,疼得他龇牙咧嘴。
仪贞惶急近前,撑住他:“你忘了你这条烂腿了么!”
“嘶,疼,仪贞,好像扭到了……”
仪贞唬了一跳:“扭到哪里?”
“脚……”他嘶嘶吸凉气,“你扶我去歇一会儿。”
仪贞把他一条胳膊绕在自己肩上,撑着他往千山亭走。应菩寿却不挪动脚步,杵在那儿。仪贞仰起脸:“走不动吗——”
话还没说完,他就低头吻了下来,不偏不倚。
仪贞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忙要推开他。他搭在她肩上的手臂顺势收拢,紧紧箍住了她。仪贞往左边躲,他的吻就追到左边去;仪贞往右边挪,他也跟着追到右边去。
前后左右躲不住,她也就不挣扎了。
待他松开,仪贞的嘴唇又红又肿。
“骗子。”她骂他。
他却朗然一笑。他的腿并没有扭到,且又夺回了他的拐,还吻到了仪贞,应菩寿心头松快极了。他抚了抚仪贞有些泛肿的唇瓣,指腹撚了又撚。
仪贞一巴掌拍开他:“滚。去死。”
应菩寿也不恼,反而哼哼笑了两声。仪贞走后,他自己夹着拐,瘸回了寝屋。末儿看得又心疼又高兴。前些日子,应菩寿伤了腿,朝政上失势,整个人心灰意懒,做什么都懒洋洋的,连药也不喝。他还不肯末儿告诉应祯,末儿心里能不发急?如今徐太太回来了,跟徐太太吵几句嘴,应菩寿又重新活过来。
末儿不晓得后来应菩寿跟徐太太聊了什么,但他希望徐太太常来府上做客。应府太冷清了。徐太太爱热闹、爱漂亮、爱美酒佳肴,她来了,他们也跟着享福。徐太太还跟他家二爷棋逢对手,二爷每次跟徐太太吵嘴,面上气得天雷滚滚,背地里嘴角能翘一整天,看到什么好的,随手就赏给他们这些下人了。
前些时徐太太跟越掌柜在一起,他们这些当差的,不得不战战兢兢的。
这当下,末儿双手捧着应菩寿新赏的金银锞子,听着应菩寿夸他今日有眼力见儿、会说话、会办事,不禁挺直胸脯,很骄傲地挠挠脑袋说“都是二爷教得好”。真好啊,这才是好日子嘛。最好连变法也不要搞了,就跟徐太太平平淡淡吵吵闹闹过日子嘛。
末儿甚至在幻想,等自己十八岁时,徐太太做主为他婚配。最好是她身边的瑟瑟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