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三次求婚失败
仪贞走到桌前,捧起放凉了的药,重新走近床榻。应菩寿的目光始终追在仪贞身上,仿佛要把她看穿。
他又唤了声“仪贞”。
四目相接,二人各自垂了眸。
仪贞想,应兰夔总算要得偿所愿了,天家公主,金枝玉叶,多少王孙公子求之不得的姻缘,他不过摔了条腿,太子殿下便亲自登门作伐,他有拒绝的理由么?这些年来,他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身份体面四个字?他最看不上她的,不就是身份体面么?
应菩寿想,尚公主,这是个翻身的大好机会。倘若他从不曾遇见过眼前这个女人,兴许他就应了。偏偏遇着了她。除了她,旁人似乎都一样,纵是公主,也没什么分别。他既觉得这个念头荒唐,又觉得心头因此念舒展了些许。
仪贞把药递到他面前,唇角淡淡的笑意隐去:“你喝罢。”
应菩寿接过碗,没动,仰着脸儿看她,眸子里闪着熠熠的光:“我不会尚公主。”
“药快凉了。”
他顿了顿,仰脖一饮而尽。
仪贞说:“可这是好事呢。”
他轻嗤了声:“哪里算好?”
“有长公主在,你想做的那些事,总归更容易实现。”
“没有她,我也照样行。”
仪贞低着眸子:“哦。”
应菩寿赌气似的把药碗往她怀里一塞:“你就巴不得我娶旁人?”
“也不是,我觉得你们很般配。”
应菩寿短促地笑了声:“般配?你连长公主都没见过,你怎么知道我们般配?”
仪贞抬起眼,望他的眼睛:“兰夔,我觉得,你与长公主,门当户对。”
应菩寿凝在嘴角的浅笑僵了一瞬,这是从前他讥讽徐仪贞的话,如今从她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地还到他身上,不知怎的,他却觉得难堪。
仪贞指尖抠着碗底的圈足,轻声说:“兰夔,我想这是好事。尚公主,你就能得偿所愿了。”说完,她抬头掠了他一眼,落荒而逃似的,匆匆出去了。
应菩寿在后头唤她,她没应,他的声音盘桓在半空,落不下来。门当户对……生平头一次,他觉得这四个字好生刺耳。倘若门当户对的人,不是心中的那个人呢?应菩寿目向虚空。
仪贞出了应府,径自上马车坐定。车帘放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药碗还被她攥在手里。一见这莲纹碗,仪贞心底就有点难受。她觉得自己果真有些坏,倘若应菩寿再向她求亲,她定会恼怒拒绝,可如今听了他的姻缘,知道他要尚公主,心里又是千般万般不情愿。她私心是希望应菩寿爱她的,不单单为着她对他的那一份情,还因为他那样心高气傲、目下无尘的人,违背他所谓的理智、出身、门第、富贵、权势来爱她,她怎会不痛快呢?他每向她求亲一回,便是往过去的应菩寿脸上掴一巴掌。
有这个念头,仪贞也不晓得自己是爱他还是恨他了。
但她还是劝了他。这些时日以来,她看到了他的抱负,既然尚公主能让他翻身,有何不好?而况这次越合身死、应菩寿摔伤,仪贞蓦然觉得世事无常。生死是那样轻易又可怕的事!应菩寿娶了公主,至少能平安顺遂地过下去。而她,已不愿再看到身边的人离开了。
马车在芳园仪门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小厮说:“太太,温举人在前面呢。”
这小厮是刚提拔来为仪贞赶车的,不晓得她的事。
仪贞哦了声,下了车,让小厮把车赶走,隔着几步路,温裕远远儿地站着,天光一片一片落他身上。他瞧见她,快步走上来。近前便打量她的脸,目光在她眼尾一顿:“你哭了?”
“嗯。”
他迟疑了一下,声音轻轻:“是因为……越二哥的事吗?”
听见越合的名字,仪贞不由眼热鼻酸,她侧过头,死死咬住唇。
温裕再近前一步:“我都听他们说了,越二哥醉酒落水……仪贞,节哀。”
她忽地转过脸来,目光直直:“他死了,你应当很满意。”
“仪贞,你怎会如此想我?越二哥生前待我那么好,我并非那等忘恩负义之徒。”
“是么……”
“你在怀疑我?”
“我还记得去金陵之前你与我说的话,我以为,他死了,我不必嫁给他,你就满意了。”
“我……”温裕哑然,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是希望你与他不要成亲,但我未必就盼他死。”
“哦……”仪贞慢慢眯了眼,审着他的脸。
温裕也在暗暗觑仪贞的脸色:“仪贞,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话是真的吗?”
“……是。”他声音发颤,因而不敢多说。
“小裕。”
“嗯?”
她转了话锋:“我身边,好像只剩你了。”
温裕唇线骤然绷紧,迅速思索仪贞这句话的含义。
仪贞说:“越合过世,应菩寿也要娶妻了。我身边,只剩你了。”
温裕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嗯。我会陪着你。”
仪贞声气更柔:“你还愿意,待在我身边吗?”
温裕逐渐睁圆眼睛,他万没想到仪贞会问出这句话。
而仪贞的声音在风里无比清晰:“我现在似乎有些怕一个人。倘若你愿意,你可以住到宝儿楼来陪着我吗?至少在我忘掉越合去世这件事之前,你陪着我,好吗?”
温裕惊诧地张了张口,彻底说不出话来。这些日子,他日夜琢磨的便是如何寻个由头接近她,如何用安慰的话做幌子留在她身边。他万没想到,最后竟是仪贞主动提出来。
仪贞敛眸:“小裕,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确实不想再被抛下了。我想找一个永远会陪在我身边的人。如果你愿意,请跟我来。如果不愿意,你也不必为难。”她漂亮的眸子含着水汽,眼周泛了一层淡淡的霞粉。她用这双眸子描了一眼他的脸,眼底的泪珠摇摇欲坠,有些风情又有些凄艳,而后她转身,进了芳园,径直往宝儿楼走去。
走到一半的时候,仪贞听到身后一阵窸窣的跑动声,越来越近。那声响很快停在她身后,仅一步之遥。她略一低眸,只见地上她的影子后还跟着一个影子,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啊,他果真来了。仪贞脚步顿住,身后的温裕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只见温裕微微喘气,似乎有些激动。他的眼睛在那一刻变得亮晶晶的,又似乎是从前的少年了。仪贞默然望了他一会儿,而后伸出手,示意他牵她。
温裕胸膛起伏,他惊得看了看仪贞的手,又去看她的脸。她的眼睛里烟蒙雾绕的,整个人脆弱且哀凄,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需得他托住、捧住、护住。他猛地攥住仪贞的手,固执地与她十指相扣,一瞬间,他只觉整颗心熨帖得紧,有什么东西开始填进去,填满它。
原来只要杀了越合,就能完完整整地得到仪贞啊。
他不禁在心底冷笑一声。
仪贞走在前头,牵着他的手。一路穿廊过院,有些芳园的丫鬟仆妇小厮迎面撞见,都不禁放慢了脚步,目光偷偷地瞟过来。仪贞仿佛不察,面上淡淡的,径直领着温裕入了宝儿楼。
温裕的手开始发颤,他终于光明正大地进入了仪贞的领地,甚而这次是仪贞主动让他来!
仪贞牵着他,一径儿到了二楼。
温裕不禁四下里打量起来,从今往后,他便要住在这儿了。
“同我一起住这里,你可愿意?”
他立刻接上话:“我愿意!”
仪贞便微微笑起来。
温裕走到那张千工拔步床前,伸出手,情不自禁地抚上那红色地的暗花床帐。
红帘帐,赤金钩,香雾锁宝楼。喜烛摇双影,琼浆初温,玉液催更漏。
罗裙解处春波皱,云鬟松翠袖。暗掷锦缠头,笑问檀郎:可似花枝瘦?
从前这是越合的新婚夜,如今,是他的万千春宵了。
仪贞盯着他的背影,缓缓眯了眼,方才那一脉温柔的眼波底下,渐渐换上寒厉之色。
她说:“我预备请道录司的张道士为越合作一场法事。”
“嗯。”
“我想,你也可以跟张道士认识。”
“我?”他说,“我不信什么方士术士。”
仪贞嘴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我原也不信的。”
张道士来了之后,温裕才晓得,此人俗名张吾斋,乃先皇的替身修,道行高深,如今在灵虚观修行,圣上封他大真仙人,掌道录司。这位张道士如今专为京都豪门士族祈福消灾、积累功德,声名赫赫,寻常人家请也请不来。
仪贞与张道士挑了个吉日,选了芳园后头一处小院,两边搭棚,安置坛场做法事。一时调停完毕,活计分派下去,张道士与仪贞闲谈了几句,也便家去。仪贞回宝儿楼时,这厢温裕刚把自家行李简单收拾过来。
仪贞冷眼瞧了他一会儿,方走到他跟前,把一只金子打的长生锁垂在指尖,略扬唇角:“你戴着玩儿,可喜欢?”
温裕接过来,只见这长生锁上錾了缠枝莲纹与云雷纹,四角镶了细小的宝石,在天光下微微闪光,他辨不出其中深意。
仪贞解释道:“原是请张道士求来的,一直在三清前镇着。这回他拿过来了,我原有了一个,跟这个一对的。如今这个正好给你。”
温裕一听,轻轻笑了声:“哦,我晓得了,原打算给越二哥的。现在送不出去,给我了。”
仪贞浅笑着看他,并不答。
温裕回望她,故意僵持似的,既不戴,也不说还给仪贞。
仪贞道:“你不喜欢,还给我就是了。”
他把手往回一抽,五指合拢:“谁说不喜欢。你给我戴。”
仪贞便嗔他:“同孩子似的。”
温裕非但不恼,反而笑了。
一时仪贞给他戴上,又从自己衣襟里摸出自己的那一只长生锁,两下凑在一处,锁面相碰。温裕凝目瞧了,果真是一对儿,他暗暗地欢喜起来,也不管是不是给越合的了。反正如今戴在他脖子上,便是他的。
夜里自是与仪贞相拥而眠。
翌日,仪贞要去越合的院子收拾遗物,温裕去御史台上值了。仪贞甫一出芳园,车马便教人拦了下来。原来末儿又来请她,说应二爷又不肯吃药了,求仪贞再去劝一回。
仪贞昨儿去过,晓得应菩寿并无大碍,只需好好将养几个月罢了。兼之长公主的事横在心里,她就更不想去。熟料末儿当街竟跪下来,把她架在那儿,进退不得。仪贞心想,必是应菩寿故意教他来请她,才寻了这个由头。她只得跟末儿一道去应府,另打发图儿去收拾越合遗物。
入了应府,一路穿花拂柳,没去应菩寿寝居,而是曲曲折折地到了应府花园的千山亭。应菩寿坐在亭中,面前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搁着陶壶,正在煮茶。那条摔了的腿还缠着伤带,白布层层叠叠地裹着。
仪贞不禁想笑,故意走到他跟前,挡住他眼前的天光。她说:“看来还是得吃药,昨儿还躺在床上,今日已能下地了。”
应菩寿头也不抬:“看来还是得你来看我,药也不必吃,我反倒好得快些。”
“你喊我来,就为这句恶心人的话?”
应菩寿听了,脸色沉下来,但很快又恢复如初:“恶心你我就痛快了,我痛快了伤就好得快了,你不明白?”
这遭轮到仪贞沉了脸,转身就要走。
应菩寿下意识起身,动了那条伤腿,猛一下没站稳,身子往旁边歪去,扶着石桌沿才堪堪稳住。
仪贞忙扶他,一只手托住他臂弯:“怎么不摔断你的腿呢。”
“吉人天相,神佛庇佑。”应菩寿重新坐好,“你也坐罢。”
“你喊我来,到底所为何事呢?就是吃药?要是为着这件事,我请个丫鬟来,日日督着你吃就是了。”
应菩寿将茶盏推到她面前,似乎郑重的模样。他扬声唤了声“末儿”,未久,末儿领着一群小厮丫鬟,鱼贯近前。小厮们各捧一盆鲜花,姹紫嫣红开了一片;丫鬟们则各托一托盘,盘里铺着大红绒布,布上整齐地摆着珠饰绣裳,金钗玉镯,一件件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仪贞的目光果然不由自主地粘在上头了。
应菩寿微微噙着笑:“好看吗?”
“好看。”
“送给你。”
“无功不受禄。”
“其实,我有个不情之请。”
仪贞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应菩寿继续说:“我不想尚公主,可太子亲自登了门,不大好拒绝。苦思冥想了一夜,恐怕只有先定下婚约,才算个正经由头推拒那门亲事,又不至得罪太子与长公主。”
仪贞直着脖子,转过脸儿看他,眸子里还映着那些花与珠的光。
应菩寿嘴角凝着一抹笑意:“太太,我想请你帮我。”
仪贞声音发哑:“……这算什么呢?”
“算我应菩寿第三次求娶徐仪贞。”
仪贞垂了眸子,似在思索。
应菩寿见她这遭没有立刻拒绝,心中不由更添一分欢喜。这已是他第三次求娶仪贞了。在第二次的时候,他便在心中起誓,绝不可能有第三次。可昨日她赶过来,逼他吃药,同他说她不想他死,要他好好活着,他一颗心便软了。徐仪贞原也是很在乎他的,只是她嘴硬,只是中间横着个越合。
如今好了,越合已死,他与她之间再没有横着第三个人。他喜欢她,她也在乎他,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尚公主,一丁点都不想。倘若门当户对的人不是心中的人,不如不娶,好过一辈子的相看两厌。
仪贞没有理由拒绝的。她想要的,他全都有。她如今待他,也比从前温柔体贴许多。来日他心情好了,也未必不可偶尔扮一扮兄长逗她玩。
可他听见仪贞说:“恐怕不行,”她声气似也犹疑,渐渐又坚定起来:“不行!”
应菩寿愣住。
第三次了,徐仪贞。
第、三、次、了。
作者有话说:
快结局了。跟大家讲一下,结局是oe,番外是he。就是跟某某某在一起,我前面伏笔很多了。为什么不在结尾he,是因为现在构思的这个结尾,在文章结构上,比较完整。但是,仪贞的故事还没有完。跟某某某的故事,会放在番外。真的快结束了,只有一些细碎的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