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努书坊
返回 努努书坊目录
努努书坊 > 宝儿楼 > 正文 第86章 兰夔,我不想你死

宝儿楼 正文 第86章 兰夔,我不想你死

所属书籍: 宝儿楼

    第86章兰夔,我不想你死

    等越合下葬,仪贞等人才启程回京。刚到芳园,图儿便被仪贞差遣去道录司请张道士了。

    彼时张道士还不曾到,祖祠先来了人,说是三日前府衙定了康行余及其庶子略卖良人孩童之罪名,判了流刑,流三千里。康五爷闻此噩耗,气昏了过去,当夜就死了。因康五爷的丧仪、康行余及庶子流放等事,族亲出面,请长房派个当家人过去,也算全了本家同姓之礼。

    闻知三房之事,仪贞却不觉得胜利。从前,行鸿还在的时候,她曾说:“哪天康元盛死了,我才痛快呢!我还要去他丧礼上,吃他个三天三夜!”那会儿,行鸿笑着说她无礼。仪贞也跟着笑。

    可如今,仪贞却无此般兴致。

    最终是玉扇和济原代表长房去了祖祠。

    琼扇在宝儿楼坐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谢缙便来接她回去了。

    一时间女儿们都走了,宝儿楼只剩下仪贞。

    她坐在三楼,手里攥着越合的头发,任风四面八方地吹来,她的头发、越合的头发一起在风中飘摇。

    有人拾梯而上,立在她身后。

    云苓说:“太太,末儿来了。”

    末儿说:“太太,求您救救二爷罢!”

    仪贞木然转过脸,声音因连日的哭泣而微微发哑:“怎么了?”

    “二爷摔了腿,躺在床上好几天了,不肯吃药!我们谁都劝不动!我想写信去姑苏,二爷不肯,说少奶奶年底要生养了,不许让少爷少奶奶操心。”

    仪贞眸子一敛:“应菩寿不是还有两个堂侄在京都么?请他们来照顾,不是更便宜?”

    末儿急道:“二爷如今失了势,人家怕误了自家前程,等闲不肯来呢!太太,小的们实在是劝不动了,二爷不吃药,每天就让小的换一回纱布,那怎么成呢?”他说得要哭出来,“人命关天的事,小的只好来请太太您了。”

    仪贞一听“人命”二字,心颤了颤。她失神的眸子里陡然有了生气,仪贞迅速把越合的头发收好,郑重放进匣子里,随末儿往应府来。

    末儿一路引着仪贞,也不顾什么礼仪规矩了,直接把她领到应菩寿的卧房。

    仪贞挑帘进来的时候,应菩寿正歪在榻上,就着天光捧书而读。

    他听得动静,侧脸望过去,不由微微一愣,旋即轻斥末儿:“谁许你自作主张了。”

    仪贞让末儿退下:“你去端药来罢。”说着,走到榻前,坐下了。

    应菩寿别过脸,继续看书:“你不是去金陵成亲了么?这么快回来了?”

    仪贞心底酸涩,声音也不由哽咽起来:“兰夔……”

    应菩寿听得她声响不对,忙移目看她,见仪贞两眼红肿似桃儿,暗暗吃惊,因问:“你怎么了?”

    “我……”

    “你哭过?”他甚至在想,她是为他的伤流泪的么。

    “他,死了——越合。”

    应菩寿嗓子哽住:“节哀。”眼前的仪贞,半垂着脸,整张脸又素又白,唯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应菩寿低声说:“回头我罚末儿,这时节了还把你喊过来,真是——”

    “是我自己愿意来的。”仪贞截住他的话,“他说你伤得很重,还不肯吃药。”

    “每日换药缠伤带都是有的,不过是入嘴的药没吃,他就这样小题大做起来。”

    “郎中既然开了这些药,就必然有它们的效用。你不吃,伤好得慢倒是其次,万一哪儿不好,该怎么办?末儿一心为你着想,你还怪他!”

    应菩寿抿了抿唇。他凝着仪贞,心中蓦然感慨万千。这么许多年,徐仪贞何曾这样待他,何曾这样柔声柔气地与他讲话,何曾这样贴心贴肺地关心他?应菩寿有些不自在,把头侧过去,没看仪贞,声音轻了些:“我的身体,我还不知道么。能有什么事,也值得这样小题大做……”

    “怎么不值得呢?”仪贞声气发急,“桢儿和仲媛在姑苏,仲媛没几个月又要生养了,要是这时节你出什么意外,你让他们怎么办?玉儿和琼儿素来敬重你,要是你有什么不好,你让她们怎么办?”

    应菩寿登时追上话:“那你呢?”

    仪贞顿住。

    他又问:“要是我有什么不好,要是我也死了,那你呢?”

    仪贞的眸子逐渐睁圆,有了恼怒的模样。

    应菩寿才刚升起的火苗,顷刻间又熄灭了。是了,越合新丧,他怎好在她面前说这样的话?应菩寿收敛情绪:“不过是亲戚之间问一问,你瞪我做什么?”

    仪贞拿目光描摹着他的脸,好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干涩:“我也会难受的。”她又低下头去。

    应菩寿没有再说。他慢慢撑起身子,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床帐顶的团花,不知在想什么。

    耳畔是仪贞的声音:“末儿来找我,说你不肯吃药,他们都没法子了。他还说,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兰夔,我现在很怕命啊死啊这些字眼儿,所以我过来了。”

    应菩寿将手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她还在继续说:“他是溺死的。仵作说,是喝醉了酒,失足落水。他那样妥帖的一个人,怎么会喝那么多酒?怎么偏偏就走到了河边呢?有人说,一个人要死的时候,会有鬼在他身边,勾着他去死。也许越合那晚也碰到了溺死鬼,被那鬼勾了心魂,才跌进秦淮河里去了。”

    应菩寿感觉到自己手背一阵濡湿,是仪贞的泪。

    她又说:“兰夔,你一定要吃药。郎中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好吗?”她双手捂住脸,低声哭起来,“兰夔,我不想你死。你不可以死。”

    应菩寿缓缓收拢手指。他顿了顿,而后倾过身,猛地抱住了仪贞。他心底亦在泛酸。因这许多年,玉芬离世后的这许多年,桢儿离京的这许多年,他身边没有人了。只有末儿那个孩子一直跟着他,跟了四五年。可末儿到底是个孩子。在很多时候,应菩寿没法子把心事告给他,只好憋在心里,独自咀嚼。譬如那年外任,他躺在乡下发烧,那会儿,他先是思念桢儿和仲媛,而后是想到玉芬,最后竟想到了行鸿和明茹。在他心里,行鸿和明茹就如同他的父亲母亲。他甚至觉得,在他死的那一刻,来接他的人未必是他的亲生父母,而是行鸿和明茹。

    现在,他觉着他身边多了个人,是仪贞。

    从前他瞧见过这女人身上的刺,瞧见她的刚硬,瞧见过她种种的无礼愚昧混沌庸俗,可此时此刻,她靠在他怀里,虽则在哭另一个男人,但他却觉得她无比柔软。

    这份柔软让他觉得,完整的徐仪贞,正一寸一寸地显露出来。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认识了仪贞。她原是个寡情又多情、虚荣又良善的女人。

    应菩寿听到她压抑的低泣,便轻抚她的头发,尽量笑起来:“放心好了,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仪贞含泪要推开他。推了几下,见他不肯撒手,仪贞也不动了,只是在他怀里流泪。

    应菩寿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她,他与越合素无交情,甚至对他有些淡淡的敌意,可此刻看着仪贞这副模样,他心底那点旧日的芥蒂竟一并散了个干净。

    末儿端着药碗,在门外探头探脑,看见应菩寿抱着仪贞,心里小小地纳罕了一下。应菩寿瞧见他鬼头鬼脑的样子,眼神示意他把药放下就走。

    渐渐地,仪贞没有再流泪了,只是麻木地坐在那儿。

    应菩寿舍不得放开她。他甚至在心里想,越合死了,仪贞身边没有人了。她是不可能独身过到老的。那么,这一次,他还有机会么?

    他正要开口,外头忽然响起末儿的声音。声音很大,屋里两个人都听得分明。

    “太子殿下,您这边请!二爷刚醒了,在看书。”

    太子的笑声由远及近。

    仪贞愣了愣,猛地从他怀里挣出来。

    四目相视,仪贞问:“太子来了?”

    应菩寿:“我不知他会过来。”

    “我怎么办?”

    “让他看呗。”

    “不行!”

    应菩寿指了指一旁的山水屏风:“那你去后头躲着,我尽早把他打发走。”

    仪贞连忙敛裙起身,躲到屏风后。

    不多时,太子走了进来。

    透过屏风缝儿,仪贞瞧见应菩寿起身行礼,太子快步上前扶住了他。几句寒暄过后,太子站在窗下,幽幽道:“孤今日过来,不单是看望大人的伤势,还为着变法。”

    应菩寿还在与他周旋:“微臣摔伤了腿,变法恐怕……”

    太子哈哈笑起来:“应大人,你还不肯与我交心!你要还是这样的态度,那看来我今日白来了。”

    应菩寿微微怔住:“请殿下赐教。”

    太子勾唇说:“大人这次变法,中书令顾雍一直持反对意见。他认为,萧规曹随,与民休息。孤理解他,他经历了先皇夺嫡的混乱,深知民生凋敝,他认为国家如同大病初愈,故而与先皇一起定下休养生息的国策。他信奉黄老之术,主张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喜欢折腾。其实这些理由都是虚的。根本是大人的变法,动摇了他们顾家人的利益。”

    太子转过身,天光映着对面的山水屏风,他微微眯眼:“大人,我与你透个底,起初父皇是很赞同您那些治国之策的。可父皇为什么在您摔伤后,让您在家休养,连变法也一起停了呢?”

    应菩寿垂下眸:“微臣不明白,请殿下赐教。”

    太子说:“去年,父皇身边的高太监就跟应祯说过,劝您再续一房。哈,其实那句话是孤要高太监带给你的。顾雍的夫人是贵妃的姑母,自你主持变法以来,顾夫人便时常入宫,时常在贵妃面前不经意地提起大人你,说你急功近利、改革操切,耗费民力、刻薄寡恩。这些话传到了父皇耳朵里,再加上前段时间大人手下那些人的案子、大人亲眷的案子,一来二去,变法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了。”

    应菩寿依旧垂眸,似乎不为所动:“原来如此。”

    “为人臣者无外交,不敢贰君也。孤臣之道,自古以来为人提倡,可实行之时,却困难重重。大人这腿伤,不就是这样吗?顾雍八面玲珑,以夫人外交,以小见大,教父皇和贵妃厌了你。应大人,你甘心么?”

    “那微臣该当如何?”

    太子微微笑起来:“孤的亲姑母,父皇唯一的嫡亲妹妹,慧成长公主,如今寡居在长公主府已有四年。”

    应菩寿心底一惊,没有吭声,而是望向那幅山水屏风。

    太子循着他的目光,走近屏风。他伸出手,抚了抚上头的山河。

    应菩寿蹙眉道:“殿下,微臣与长公主并不曾见过,怎可——”

    “见过的。”太子欣赏着屏风上的纹理,“这是从前父皇赏的罢——应大人,过往宫里摆宴,姑母见过大人好几次。姑母也晓得,大人鳏居有五年多了。”

    “殿下!”

    太子转身,笑道:“应大人,你是孤臣,也是纯臣,这些话孤直说与你,也无妨。父皇是守成之君,又登基多年,早无年轻时之锐气。对于变法,父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大人的理想、大人心中的道,在父皇这一朝,行不通的。否则顾中堂岂会用区区夫人外交,就撼动了变法这样的国策?”

    应菩寿咬着唇。

    太子走近床榻,继续道:“长公主是父皇唯一的妹妹,是孤的亲姑母,从前母后身体不好,都是长公主抚育孤。所以,这也算是给大人一个保障。来日有什么不好,姑母就是大人的免罪金牌。”

    应菩寿张了张口,要说什么。太子朗然一笑:“应左丞,天家公主的门第,满天下没几个家族能匹配得上。你们天杭应氏,算一个。左丞大人,好好想一想罢,半个月后,孤再来看你。”

    说罢,太子甩袖出门去。

    应菩寿直着脖子,转过头。仪贞站在屏风旁,一手扶着屏风架子,无声凝着他。

    他心头微窒:“仪贞……”

    仪贞却咧嘴一笑,眼眶里挤出一行泪:“兰夔,好事呢。那可是公主,金枝玉叶。”

    作者有话说:

    老应失势不单是因为腿坏了,也不单是被人说小话,仪贞去金陵之前末儿就来找她了,老应那边发生了很多事,但跟主线没啥关系,所以略写略写。他摔腿其实是自我保护,不然他可能就真的有生命之忧。

回目录:《宝儿楼》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1《谍报上不封顶》作者:桑栀栀 2《两京十五日》作者:马伯庸 3《御赐小仵作》作者:清闲丫头 4《云襄传之将进酒》作者:方白羽 5《青簪行(簪中录)》作者:侧侧轻寒 6《一曲三笙》作者:左小翎 7《飞刀(小城良方)》作者:刘三叔 查看图书全部分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