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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儿楼 正文 第85章 青河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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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青河村往事

    千州在京都以北,春天来得迟。仪贞从千州回京都的时候,温家门前的几丛野花还没有开。等过了半个月,这些花才慢悠悠地放了,毫无争春之意。温裕的日常,便是蹲在花前,痴痴发呆。

    温霞倚在门后悄悄看他,一颗心恨不得碎成许多瓣儿。

    温霞起先还觉得,小裕不过是少年人一时迷了眼,过几日便好了。可眼见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温裕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越发沉默。他读书的时候,翻着翻着就停了手,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半天也不动一下。他帮吉祥儿劈柴的时候,斧子举得高高的,却半天落不下来,最后轻轻放在木桩上,转身就走了,还以为柴都劈好了。就连团圆儿喊他吃饭,他也要愣一愣才应声。他心里装着许多事,可都憋在心里,从不肯与外人道。温霞拐弯抹角地问他,他却笑:“没有呀,姐姐,我很好,我没想什么。”

    温霞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温裕对徐太太的感情是真的,不是一时情欲。

    唯一的安慰是,他还肯陪她扮演这场姐弟孝悌的戏。甚而他比从前更懂事。

    从前,他遇着不喜欢的、不想干的,他还会争一争,如今不论温霞说什么,他都是:“诶,好,好的,姐姐。”

    温霞说:“你去京都,正常走骡车也要六七天。你就在考前八天出发罢。”

    时间越紧凑,他越不可能去找仪贞。

    温裕想也没想:“好的,姐姐。”

    温霞听见这话,本该松一口气,心里却也有些堵。

    平静的日子毁在那天傍晚。

    温裕去了邱先生家,回来时天边还挂着一线橙红,把土路两旁的麦茬照得亮亮的。他怀里揣着邱先生新借的几本书,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些。今日邱先生罕见地没有劝他放下徐太太,反而同他讲了一篇策论,说他的文章有进益。他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一下。

    这份松快在看到自家院门时戛然而止。

    木门敞着,门框被人从外头踹开,上头印着几道泥脚印。地上脚印七零八落,不止一个人。他心底一惊,拔腿就往里冲。

    刘大彪就站在院子正中,手里拎着一只酒壶,正仰头灌了一口。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瞧见温裕,刘大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温举人。就等你了。”

    温裕的目光越过他,看见温霞被两个壮汉拧着胳膊,按在廊柱上。她的嘴被塞了块布,呜呜地发不出声,眼睛却死死望着温裕,因惊恐而瞪得巨大。吉祥儿和团圆儿蹲在灶房门口,被一个男人拽着头发,两个小姑娘缩在一处,哭得浑身发抖。

    温裕一下子就僵在那里,动弹不得。

    刘大彪嗤笑了一声,把酒壶往地上一掼:“温举人,近来可好啊?”

    温裕吓得说不出一句话。

    刘大彪走上前,拍了拍温裕的脸:“小裕,我可不好。你看看我脸上的烫伤,看看这疤,老子疼了半个多月啊!听说那个姓徐的寡妇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是罢?嘿!你说你怎么这么倒霉,她打了我,把你留下来,这不是逼着我找你报仇吗?温裕,你说我今儿要是咽下这口气,我还是刘大彪吗我?”

    他脸上的烫伤在暮色里泛着粉红色的光。

    温裕胃里一阵痉挛,突然很想吐。

    刘大彪一巴掌把温裕扇倒,脚踩在他脸上:“温裕,你记得罢?上回在团玉馆子你们怎么对我来着?扒光衣服,拿开水浇,那个姓陈的狗贼秃还说什么,什么拿烧得滚烫的棒子捅哪里来着?你记得不?嘿,放心,你是举人,我不动你嚒。但你姐姐和这两个小丫头可不行咯!”

    随他话落,温霞的领口被人撕开半幅。温霞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拼命挣扎,可她被两个男人按着,根本动弹不得。吉祥儿在灶房门口尖声哭喊起来,团圆儿吓得闭紧了眼睛。

    温裕浑身一紧,旋即拼命扑腾挣扎。顷刻间,三四个壮汉围上来,拳头、脚、棍棒,劈头盖脸地落下来。刘大彪犹不解恨,夺了根木棒照着温裕抽打。

    温裕没有躲的余地,反抗了几下,就蜷起身子,护住头,任人打了。那些拳脚从各个方向落下来,水一般淹没了他。温霞的哭声、团圆儿的救命声、刘大彪的辱骂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到后来他几乎听不清,耳畔嗡嗡鸣响。等有意识的时候,他透过眼前模糊的血色,看见刘大彪一边解裤带,一边朝温霞走去。

    温裕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也许是身体里最后那点力气被他全都榨了出来,也许是脑子已经不管用了,只剩一股蛮劲在驱动四肢。他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抱住刘大彪的后腰,把他从温霞面前撞开。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刘大彪的额头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刘大彪骂了一声,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短刀。刀锋在暮色里晃了一下,又在温裕胸前晃了一下,血就把温裕的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刘大彪最终没有对温霞和两个丫鬟怎么样,一则是他自家的额头磕破了皮,二则他在温霞身上摸了一把,怒骂温霞吃那么好的药,竟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扰人兴致,至于那两个丫鬟,实在太小,他不喜欢。

    但家里值钱的东西,仪贞留下的钱,确乎都被他抢走了。抢不走的,也都砸烂了。

    不过一个时辰,温家姐弟又回到了从前。

    甚而比从前更惨,多了两个要发工钱的小丫鬟,温裕自己也受了伤。

    那段时间,钱是找邱先生借的。可依旧不够,两个小丫鬟只能出去帮其他人家做活,反过来贴补温家姐弟。

    温霞和温裕各自在夜里悄悄崩溃了许多次。

    很快,最后一丝希望也没了,刘大彪不许他离开青河村,断了他科举的后路。

    山穷水尽的时候,乡里几户善心的人家凑了钱来,给他们买药。温裕决定悄悄跑出去,回京都科考,势必要考中。

    那晚月亮特别圆,温霞把家里最后一点钱缝在温裕衣服里,看着他穿好衣服,背上书箱。温霞含泪道:“去找徐太太罢。”

    温裕的手一顿。

    温霞捂住脸哭起来。

    温裕说:“不用,我自己能活下去。”

    温霞哭着点头。

    “姐,你跟我走罢。留在这儿,刘大彪又来找你们麻烦。”

    “我走不动了。放心,他只是恨你和徐太太。上回他不也没怎么样我么?我这样的身子,又没钱,他没什么好欺负我的。”

    “姐……”温裕还想劝她。

    温霞却推着他出门。

    邱先生、吉祥儿和团圆儿守在院门。

    春夜里仍有点寒,温霞送他出了院门,就没再跟着了。她站在门口,直到温裕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她才转身回屋。

    邱先生和吉祥儿团圆儿把他送到村口,又嘱咐了许多话,才放他走。

    温裕独自走在去往京都的路上。夜风从北边来,贴着地面低低地吹。天是沉沉的靛青色,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缀在头顶。远处是此起彼伏的狗吠。

    他走了一会子,慢慢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望向冷清的月亮。有个声音在他的身体里,轻声说:把姐姐和小丫头们一起接走罢,穷就穷点,你一个男人还养活不了她们吗?

    你走了,她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如何面对刘大彪那样的恶霸?

    温裕顿了顿,而后转身,向家的方向拼命奔跑。

    家里有哭声,越来越近。

    正堂的梁下悬着温霞,她的脖子被麻绳抻得又红又长。

    两个小丫头跪在她脚底下哭。

    邱先生立在旁边,手里捏着他代温霞写给温裕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活下去是件辛苦又拖累旁人的事,所以温霞选择轻松地死去。温裕离开青河村之后,便不要回来了。她已拜托邱先生替自己安葬,吉祥儿和团圆儿的去处也会由邱先生安置好。

    邱先生指挥着吉祥儿和团圆儿去喊村里治办丧事的和尚,又怪温裕不听话,独自跑回来。

    温裕抱着姐姐逐渐冷硬的尸身,悲伤得难以自抑。

    在温霞死后的一个时辰,他渐渐平复了心绪,心里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三日后温霞下葬,邱先生给两个小丫鬟找了新的人家,而温裕错过了会试,他决定离开青河村,到外面觅生计了。

    那天晚上,他在邱先生和一些村民的目送下,离开了青河村。

    次日夜里,月挂中空,温裕又偷偷潜回村中。

    团圆儿和吉祥儿蹲在刘家墙角根儿,正等他。

    迷香插进窗纸,刘大彪睡得更酣,连温裕绑他都没有察觉。

    直到身体里被迫进入一根滚烫的铁棒,他才疼得惊醒。

    温裕淡漠地睨着他,把那铁棒又往里推了推,而后刺啦拔出来,连皮带肉,处处都是血。

    刘大彪的惨叫压抑在嘴里的布团里。

    再然后,火光冲天,刘大彪成了一副焦炭,团圆儿和吉祥儿悄悄溜回主家,温裕重新踏上赴京之路。

    为了尽快赶到京都,洗清杀人嫌疑,他租了匹马,星夜赶路,入了京都城,才换上骡子。

    他饿了好几天,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倒在罗府门前,很快就有人把他抬了进去。罗老爷依旧笑眯眯的,他不问他为何这般狼狈,也不问他经历了什么,只是给他吃穿,寻郎中看他的伤。他在罗府睡了半天,醒来后,立马辞行去芳园。路上,他遇见了牵着手的仪贞和越合,她说他们要结婚了。

    再见到罗老爷时,罗老爷说:“放心罢,青河村的事替你摆平了。”

    温裕忍着恶心,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抗拒罗老爷的触碰。

    *

    温裕沿着秦淮河往东跑,泪水流了满脸。

    他停在康宅门口,躲在路对面。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仪贞的马车停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仪贞和琼扇相扶着下来。母女俩说说笑笑,一起进了康宅。

    温裕躲在那儿,直到再也看不见仪贞,直到康宅门口又恢复了寂静,他才落寞地离开,回京都去。

    翌日,康宅门大开,仪贞和琼扇奔出来,乘车一路赶到了秦淮河边。

    官差同她说:“太太,您认一下,个认得这个人啊?”说着,揭开了盖在越合身上的灰布。

    一瞬间,仿佛天旋地转。仪贞差点跌下去。

    一张浮肿的脸,嘴唇发紫,身体被水泡得几乎胀起来。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此刻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河水得腥味。

    昨天他还活生生地站在仪贞跟前,伴着她一起回栖雁村,与她约了今日要去鸡鸣寺。此刻,他就这样躺在这儿,面目全非地、硬邦邦地躺在这儿。

    仵作在旁边说明了死因:失足落水,溺亡。

    这是意外。

    仪贞浑身发颤,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琼扇和云蝶忙抱住她,官差也说尸体得先运回府衙去。

    她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把越合运走,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呜呜咽咽、模模糊糊,最后那口气终于冲了出来,变成一声长长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金陵府衙存了档,王济原把越合的尸首领回来,半道儿被越合的兄长拦住。

    越家大郎说:“他得葬在我们家坟里。”

    王济原只带回来越合的一绺头发。

    仪贞攥着那绺头发,不吃不喝不眠,玉扇和琼扇都吓得不轻,好说歹说劝仪贞喝了几口粥。

    仪贞声音发哑:“回京。”

    琼扇忙道:“好呀,好呀,咱们回去嘛。”

    “找张吾斋,”仪贞又说,“去道录司找张吾斋。”

    玉扇和琼扇俱愣住了,四只眼睛逐渐瞪圆。

    “就说,给越合做场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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