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儿楼 正文 第84章 河杀
第84章河杀
温裕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近前。在走到越合面前时，他自己绊了自己一下，直直摔在越合身上。越合接住他，闻出他身上冲天的酒味,不由蹙眉。
温裕从他怀里仰起头,两眼红通通的：“原来你们在这！我有……我有个同窗如今在金陵,他要成亲了，就喊我来……我听太太说你们要出远门，没想到也是这里。”
越合心底想着,到底当真是同窗成亲，还是仪贞喊他来的？他冷笑了声，把温裕扶稳。
“越二哥,我……”
越合有些不耐烦：“快回去罢，天太晚了。”
“那你呢？”
越合默了默：“我也回家去。”
“去见太太么？”
越合绷紧唇线。他不想对温裕发难,这孩子实在年轻,犯错也是难免。他希望温裕能识时务,自行离开。
温裕见他不说话，神色有些不耐的样子,温裕笑了笑：“越二哥，我们去喝一壶罢。”
越合并不想去。
可温裕又说：“有些事我想同你坦白。我想，你应该知道。”
此话一出，越合不得不去了。
他们赶着趟儿到酒家买了最后两壶酒,越合想趁酒家打烊前把话说完，温裕却说：“久闻六朝烟粉地、金陵帝王州,可以带我去秦淮河边走走么？”
“你们读书人倒是讲究。”越合领他去秦淮河。
白日的秦淮河船来船往，人生嘈杂，买菱角的、唱曲儿的、摆渡的,挨挨挤挤，可入了夜，秦淮河又是另一副面孔，那些声响消失无踪，只余下水声汩汩，桨声欸乃。
两岸的灯笼正亮，红的黄的，顺着河岸一字排开，灯光浩浩荡荡铺了满河。
温裕失神地看着这些灯光。越合默然睨他一眼，指向前头：“前面是贡院街，天底下最大的江南贡院就在那儿，去那？”
温裕顺着他指尖方向看过去，只瞧见一片漆黑，连贡院街的牌匾都看不清。他摇了摇头：“不去了。”又说，“找个没什么人的地方罢。”
他二人一路走，走到周围再看不见画舫听不见琴音，温裕才停了下来。此处没有人，身旁就一座桥，孤零零地伴着他们。温裕在河边坐下，秦淮水几乎碰着脚尖。
他仰头饮了一大口：“越二哥，就这罢！这儿安静。”
越合也跟着并肩坐下来，略饮一口：“我听着。”
温裕望着眼前河景，又饮一口，口占一绝：“六朝金粉玉壶杯，桨声灯影酒相催。醉指水中双月影，不知哪个是吾陪。”
越合淡淡道：“好诗。”
温裕一笑：“那这酒呢？”
越合饮了一口：“好酒。”
“那这个夜晚呢？”
“好夜。”
“那河呢？”
“好河。”
“那仪贞呢？”
越合声音戛然而止。
温裕哈哈笑起来：“越二哥，那我开始讲了。”
温裕生在青河村。
青河村距千州州城约有二三十里的脚程，走路去要一整天。千州在北方，没河没水，是个贫瘠干枯的州城，比不得金陵富庶。所以，即便同样出身农家，金陵农户子仍旧比千州农户子过得好。
温裕出生没多久，他父亲投了军，守卫北境。那段时间靠着军饷，家里日子挺好过的。
约有两年，温裕的父亲不再寄信回来，又过了三个月，里长带来父亲殉国的消息，还有一笔抚恤金。
靠着这笔钱，温霞温裕足以平安长大成人。
直到刘大彪来到青河村。
刘大彪是本地富绅之子，是个极有名的纨绔，成日里游街串巷，眠花宿柳。他长姐嫁给邻县的大户，后来，他的姐夫成了他们县的县令。
凭着这些，刘大彪成了青河村与附近几个村真正的村长。逢年过节，要给他送节礼；红事白事，也要给他交份子钱。就连出嫁女的夫家抬轿子来，轿子只要走了他们村的路，都得给他过路费。
没钱怎么办？
没钱家里有女人罢？
有女人，钱的事就好办了。
温裕的母亲不肯委身于他，便只好拼命地做活挣钱。积劳成疾后，请医用药依旧要钱。而生活还在继续，两只小嘴巴还在嗷嗷待哺。没法子，母亲做了刘大彪的女人。
母亲死的时候，温裕还不到四岁。
姐弟俩过日子要钱，母亲下葬也要钱。温霞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拿出最后的钱，给了刘大彪，换来一口不错的棺材和持续一整晚的吹吹打打。
从这一天开始，家计全部落到了温霞身上。
洗衣、缝补、给人家做小丫鬟。为了避免成为刘大彪的女人，温霞故意洗冷水澡、吃凉饭，病了整整一个月后，她如愿以偿躲掉了刘大彪，而她的身体也从此垮了下来。
说到此处时，温裕神色淡淡的，越合却多饮了几口酒。他原是这样良善的性子，纵使如今他与温裕这般关系，听了温裕的遭遇，他仍不由叹息。
“后面的遭遇，曾与你和小瓶儿讲过了。”
越合沉默片刻：“再往后，你赴京赶考，遇着了她？”
“是。她是第一个待我好的人。她处处温柔体贴，她几乎救了我和姐姐，但她从不要求我回报。”
越合抿着唇，腔子里堵得厉害，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他只好又喝了一口酒。
温裕放远目光，望向对岸：“所以，我没办法不爱她。尤其是姐姐死后，我需要她，离不开她。”
“那她呢？”
温裕短促地笑了两声：“越二哥，我想，我那会儿应当没有能力逼她与我上床。”
尽管越合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可他还是觉得脑袋轰然炸了一下，嗡嗡得饷。他浑身烫起来，方才在故友家喝的酒、这会儿在河边灌下去的酒，一股脑全涌上头，涌到眼眶里，涌到喉咙口，烧得他嘴里发苦。他听见自己磕磕绊绊地问：“那会儿？是哪会？”
温裕想了一下：“就是去年，你在金陵的时候。”
越合明白了，那会儿他与她分开，所以她去找了温裕。没关系，没关系，那会儿他们分开了，他甚至告诉她，自己要娶万倩娘，她很生气。那会儿，他们都对彼此说了不好听的话，那会儿，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没关系，没关系。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温裕看着河面，声气平平：“我知道她是因为跟你赌气，跟应大人赌气，才来找我的。”
越合立刻抓住他话里的关窍，声音沙哑不成样子：“应大人？应菩寿？”
温裕点点头。
越合几乎失声：“他们俩？……他们俩也？”
温裕点点头。
越合彻底僵住，好半晌，他才又开口：“温裕，你骗……”
“如果这些话是骗你的，能让你好受的话，那就是我骗你的罢。”
越合忽觉头疼得厉害，牙齿也忽然酸了起来，嘴里像有个漏了风的豁口，风一来，整张嘴都跟着疼。
温裕静静地看着他。
“越二哥，你还好吗？”
越合没理，把最后半壶酒一饮而尽，壶底朝天地晃了晃，一滴也没剩。酒劲儿猛地冲上来，他差点栽下去。他忍不住捂住脸，低低哭泣起来。
忽然间天旋地转，仪贞的脸在他跟前走马灯似的转。他哽咽着喃喃自语：“没关系，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脑袋里昏沉沉的，越合笑了一声，往前一栽，扑倒在河岸。
温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可是我好不了。”
他等了一会儿。
“越二哥？”
越合没有回应，只是趴在潮湿的河岸，嘴唇动了动，他似乎说了句什么，最终却被秦淮河的水声吞没了。
酒意已彻底将他打翻在地，那点蒙汗药的药力更是让他如一只翻了壳的龟，四肢绵软地瘫在那儿，唯有那轻轻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温裕的眼神逐渐冷厉，沉默地把越合望着。他是很感念越合的。越合是个好人，诚信厚道。怪道仪贞选他。连他跟越合待在一起，也会觉得安心。可是，只要他在，仪贞就只想跟他一个人做夫妻。不可以，这不可以。
夜已深，河两岸没有一个人，远处的画舫也熄了灯，黑黢黢的浮在水面上。
夜黑风高，这是个好时节。
温裕伸出手，按在越合的后脑上。
“越二哥，我送你回家。”
越合的脸浸进水里，水花溅起来，凉凉的，他猛地呛了一口，手脚胡乱扑腾了几下，可是酒劲太重，身体太沉。
温裕一只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两只手一起用力，把越合的整个头都按进了水里。
水声骤然变大，咕嘟咕嘟的。越合的手在温裕上抓了两把，又无力地滑下去。气泡从河底冒上来，这是越合的最后一支生命之歌。
月亮从云后探出来，把河面照得明晃晃的。水清凌凌的，河面只剩下粼粼波纹。
温裕从河中直起身，仰起头，沐浴着如水月光。
他感谢越合，也讨厌越合。
凭什么越合没有那样沉重不堪的家庭？凭什么越合得到仪贞的青睐？凭什么越合不必读书科举，也能走出一条路来？凭什么他走的这条路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温裕满脸是泪。
可他不敢逗留。把酒壶全扔进秦淮河里之后，他迅速踏平河岸的痕迹，装作越合醉酒失足落水的模样。
等一切做完，温裕开始向东奔跑——康宅在东边。
在他身后，秦淮河还是那条秦淮河，不急不躁地往天边淌去。
河面平静，只有一圈圈涟漪，直漾到河岸。河岸另一头，一双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对岸的人。
随着温裕向东奔跑，这双黑色的眼睛，也开始向东移动。
温裕却不曾注意到河对岸的眼睛。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腔子涨得大大的，里头仿佛灌满了秦淮河的风，撑得他几乎要飞起来，飞上天。飞天！飞天！可为什么他一边跑，一边哭？
对不起，越二哥，我的故事只讲了一半，我杀的人也不止你一个。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我刚到家。回头给大家发红包，真的好意思。下一次更新应该是后天。OK，我写论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