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还是没有等到水东流,别人也没见过他。我只好和萧门主告别,还得赠一辆马车,送我出门时,叹道,“丢下情人不管,一走了之,真是情渣。”
除了那个情字,其他我都无比认同,尤其是那个渣字。
拉着小鬼上了马车,握着缰绳扬鞭,又开始往衡山赶去。偏头看看坐在一旁的小鬼,方才给他买糖吃不要,给他买球玩不要,萧门主一说武林大事就竖起耳朵听的聚精会神,果真是出身武林世家。又暗叹庄世正那家伙真是后爹,不教儿子享乐童年,还强输武林思维,剥夺小孩子该有的乐趣。
只是越想就越觉奇怪,这小鬼每次出现的时候也太诡异了。抛开他能安然从邪月宫逃离不说,又抛开他突然出现在翠松镇客栈不说,再抛开他是怎么离开华山的……单单是这次说什么一直躲在床底,就奇怪了。我察觉不到,水东流那样的高高手会感觉不到有人躲在床底?
“小鬼,当时你真的躲在床底?”
他瞥了我一眼,“那床底下有个密道。”片刻一脸诧异,反咬我一口的模样,“你竟然不知道。”
“我……”被摆了一道的我分外不痛快,可也没空亲自回去验证。据说那些烟花之地为了避免正室捉奸,确实会在房里建密道供人逃跑。就是不知道我在的那个房间有没有。
不知为何一个荒诞的想法从脑子里划过,努力看他。小鬼抬头看来,“干嘛?”
“小鬼……你是逍遥教的人?”
小鬼干笑两声,“你说呢?”
“我怎么看你的眉眼和水东流那家伙有点像……你们是亲戚?”
他偏头,“不是。”末了似笑非笑直勾勾看我,吐字,“你要知道,天底下好看的人小时候都长的差不多,你肯定没体会过这种偶尔会被人误以为是另外一个人的感觉。”
我真想把他一脚踹下马车去,太狂妄了,“对,天底下你最好看了。”
“看前面!”
我急忙收势,马车差点就跑偏了道,撞出山道外。惊的我一身冷汗,“不要和我说话,也不许刺激我。”
小鬼嘁了一声,“渣渣,你的武功太差了,等落脚了,我教你武功心法吧。”
“不要,学了别的门派功夫,就是背叛师门了。”况且还是衡山剑法,我这是找抽么,“嘿嘿,我拜师的时候,太师父曾说我筋骨奇佳,是习武天才,难得一见哟。”
气氛沉默片刻,小鬼忽然哈哈大笑,差点笑趴在我一旁,“筋骨奇佳,习武天才,渣渣你太师父真幽默。”
我恼的瞪了他一眼,要是当年没把黑名单烧掉,第一个就把他记到榜首去,哼。
到了下一个小镇,已经中午,寻了个空处停车,拉着小鬼去面摊,坐下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老板,来两碗饺子面。”
小鬼满脸狐疑,“你该不会是想用面条打发我的五脏庙吧?”
见他不乐意,我内心鄙视了他一番,真是公子哥,“好啦,给你加两个蛋。”
“又不是没钱,我要去酒楼。”
“不行,这里下面快,一炷香上面吃完,继续赶路。晚上去客栈住的时候再吃顿好吃的。”我摸摸肚子,比起胃来……还是命重要的。诶,为什么觉得好心酸。
小鬼虽然还是不满,也没抗议了,“好吧。”
我吃完了面,小鬼才吃了一半,又眉眼带笑,“渣渣,你吃的这么粗鲁,没男人会要你的。”
“好好吃你的面,别乱跑,等我回来。”我拿着钱袋起身,跑到对面饼铺去,买了一堆的饼,又在隔壁蜜饯铺买了几大包。回到面摊,他竟然还没吃完,“慢点吃,不要噎着,待会在车上吃这些吧。”
小鬼眼里神色复杂,“你吃那么快,是匀出时间去买东西给我吃?”
我吐了吐舌头,“才不是,快吃。”
小鬼撇了撇嘴,捧着碗三下五除二吃完,“好了。”
虽然平时傲娇毒舌,但到底还是会体贴人的。我稍有不忍,他老爹的事牵扯到他头上,还把他当肉盾,是不是冤有头债无主了?算了,就当做是顺路把他送回衡山吧,庄世正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及,那就只能是我们两人都倒霉了。
吃饱饭就动弹实在是个不好的习惯,一路都觉得小腹隐隐作痛,越忍越疼。终于是忍不住了,将马车停在路旁,“小鬼,你肚子疼吗?”
小鬼托腮打了个哈欠,“不疼……渣渣,你的脸色……”他立刻探身过来,抓了我的手,扣在脉搏上,“笨蛋,你中毒了。”
“嗷……”我颤颤缩手,“去找找车里的包袱,有个蓝色瓶子,能解毒。”
小鬼很快进去又出来,满脸黑线,“包袱不见了。”
我咬牙,“明人不做暗事,要杀要剐总要先打个正面吧?!”
片刻,已听见嗤笑声,“水东流那样的人就算真要找华山的人,也应当找个厉害些的。你连我何时在近处都不知,真是可笑。”
话音一落,小鬼已经跳下马车,往上看去。
身影从车顶轻落在小鬼一旁,一身大红衣袍裹身,眉目妖冶,勾了几分妖媚。可这人根本就是男的,声音更是尖细,“速速说出水东流在何处,我可以饶你一命。”
我愤然,“本姑娘怎么知道他在哪!你有本事下毒,你有本事调查清楚啊。”
那人冷笑,“水东流将随身携带的信物都交给了你,竟然还嘴硬。这毒天底下只有我能解。你若不说,那就等着毒发穿肠吧。”
我捂着肚子冷汗涔涔,伸手拽了玉佩丢他,“啊啊啊,这是我捡到的,你拿去拿去。”
小鬼眼疾手快,拦手将玉佩接过,满是嫌弃,“别人的东西竟然随手丢给别人,他真是信错人了。”
我顿觉满腹委屈,“我才是信错人了,他说会陪我一块捉敌杀怪,结果呢?跑了,他莫名其妙就丢下我跑了。要不是看在它能在每个钱庄都能兑换几百万两的份上,我早就丢了好嘛。”
妖孽男眸光一动,“每个钱庄……几百万两……”
我暗暗窃喜,强打精神,“是啊,据说半年才能取一次,六月十五申时,还有腊月十五申时,去晚了就得等下一次。不对……跑题了,我和那人渣真的没有瓜葛!英雄啊,放过我吧。”
妖孽男迟疑片刻,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伸手从小鬼手中抢了玉佩,二话不说施展轻功跑了。
见他远走,我瞪眼,“还不快上来,赶紧跑呀。”
小鬼抿了抿嘴,“他爱财是一回事,但是他更肯定的是,你这毒解不了,必死无疑,所以能取你的命,又能得到一大笔钱,何乐而不为。可是你将玉佩给他,钱庄要遭殃咯。”
我嘿嘿干笑,“你不知道,水东流的十七舅舅说,沈家听见水东流遇险,将全部钱庄都控制了,咩哈哈哈,那死太监这是自投罗网,咩哈哈哈。”
“……渣渣你不纯洁了。”小鬼跳上马车,伸手,“给我刀子。”
我刚要开口,俯身吐了一大口血,浓黑浓黑的。小鬼的声音蓦地急了,“快给刀子我啊!”
“做……什么?”
“我的血能解百毒!”
我迷糊看他,这话好像听谁说过……哦,对,是水东流那个人渣,果然他们是亲戚吧,怕我宰了他,才一直不说,原来我又猜错人了,这根本不是衡山小师弟,而是又一个魔二代。
眨了眨眼,一只嫩白小手伸到面前,声音似下了狠心,“直接咬吧。”
一定是因为太饿了,眼前的手跟刚清蒸出炉的鸡腿似的,我舔了舔嘴,张口,用力一咬。
惨叫声立刻刺进耳朵里,响彻天地。
这一觉睡的无比安逸,就是看见眼前一大桌美食,正要开动,它们却全都活了,还在桌上团团转圈尖叫。
惊醒过来,听着轱辘声响,才反应过来我这是在车里睡觉。揉揉眼起身,急忙摸摸脸看看手,嗯,还有温度还没有变成透明状态,本姑娘仍然活蹦乱跳。撩开帘子往外看去,小鬼身姿端正,一手缰绳一手扬鞭,马车赶的还不错嘛。
坐在一旁,才见他手掌缠着布条,看的我咽了咽,“手还疼吗?”
他瞥了我一眼,鼻腔哼哼不答话。
我挠挠头,“老实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就算你是逍遥教的,我也不会宰了你呀。”
他停顿片刻,才道,“是,我是逍遥教中人。”
我立刻松了一口气,“还好你是逍遥教的,我以为你是衡山小师弟,一路纠结着要不要把你当肉盾好嘛。”
小鬼幽幽看来,吐字,“渣渣,你咬就咬,咬完后拽着死活不放,还嚷嚷着你要吃鸡腿是怎么回事?”
我大汗,默默望天,“大概……是太饿了……”
“哼!”
我讪笑,正想给他赔礼道歉,再阐述一下成为大侠应有的大度,却见这路有些奇怪。摸摸下巴,拿了身上的地图细看一会,正色,“小鬼,你走错路了。”
“……”
傍晚已至,一股阴风吹来,在这夏日里冷的人一阵哆嗦。我探头看去,一块大石碑立在路口,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血红大字,
快活林。
看到那血红大字,就觉心里发毛。我咽了咽,作为在武侠通俗话本里出现率极高,并且常伴各种不可思议事件的名字,心下担忧。抬头看去,已入了一片森林中。我急忙拉住缰绳,“快走!”
小鬼眉头一拧,收了手吹着掌上的伤,不满看来,“我刚看地图,穿过林子有家客栈。”
我干笑,“就算真是客栈也是龙门客栈吧。”
小鬼嗤笑道,“渣渣你胆子真小。”
“这叫慎重。”我用力扯了扯缰绳,让马调转方向,这种前途不明的地方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天色渐黑,路越发看不清。原路返回,可却越走越不对劲。刚才进来才一会,按照马程,早就该到外面了。晚风清凉,诡异非常,拂的面上更觉阴冷。我嘶嘶倒抽冷气,“完了,这树林肯定布下了阵法,鬼打墙什么的。”
小鬼打了个哈欠,“快点进树林跟布阵法的人一决高下啦,这么转圈圈各种浪费,还得提心吊胆,是人是鬼早点把他解决了才最好。”
我一个哆嗦,“以我的武功,正面挑衅是被解决的前奏。”
他百无聊赖地伸了懒腰,“那你继续转,我进里面睡觉去了。”
“站住!”我一把拽住他,“不许走,我怕黑怕鬼怕高高手。”
“……”
成功将他留住,我满意的拿了灯笼给他提着照路,转眼变成灯笼童子,仔细一看还是很俏皮的。
马车所过之处并无怪处,就是没路,踏着青草而过,偶尔惊起虫鸣。
“渣渣,我饿了。”
“我也饿了。”
小鬼一手拿着灯笼,一手托腮,灯火摇摇摆摆。
轱辘似乎撞上了石头,车子蓦地高耸往左斜翻。这本来是小事,谁想灯笼里的灯油顺势溢出,渗透外皮,哗啦烫落在马身。马瞬间嘶鸣一声,猛地一扯,缰绳脱手,已往前狂奔。
“啊啊啊啊!渣渣你这个笨蛋笨蛋!”
“啊啊啊啊!提灯笼的笨蛋不要反咬我。”
马车颠的我腹内翻滚,探身试图将缰绳取回,马身拖动的马车动**,根本无法控制场面。
马越跑越快,又看不清前面的路。轰隆一声,轮子又压上了石块,整辆马车狠狠一抛。我正松了一气还好自己抓紧了,可小鬼却如物体,轻松被抛了出去。下意识伸手去抓,没有抓住,又一个轰隆,自己也被抛起。
因有前兆,顺势而起,三百六十度完美转体,踉跄落下,一点事也没。我抹了抹汗,关键时候轻功还是很有用的。
小鬼却躺在前头一动不动……
我疾步跑上前,蹲身要抱他,手刚触及,他已哀鸣,“疼……”
“哪儿疼?我给你包扎。”
“哪都疼。渣渣,我的胳膊和腿是不是要废了,还有我的脊梁骨有没有断?”
摸了摸身上,找了火折子,总算是有了一点光亮。照在他面上身上,差点哭了。浑身都是血迹,语调还这么轻松到底是干嘛。
“你别动,忍着,我给你看看哪儿伤了。”
事实证明小鬼伤的不是一般的重……我去找了树杈,撕了衣裳给他绑好,懊恼不已,“如果让你进马车里睡觉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小鬼一脸忍痛,咬紧了牙,等包扎好了,才说道,“哼,先知不是谁都可以做的,渣渣你更不可能。”
我打上最后一个结,滋味纷杂,“好了,别假装毒舌了,以后我好好补偿你的。”
他瞥了我一眼,“给我咬一口你的鸡腿就好。”
我哭笑不得,“我哪里有鸡……”恍然过来,大怒,“你的手才是鸡腿!”
背着他往前面继续走,想看看这里会不会有猎户什么的,马车早就不见了踪影。
怕颠痛了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轻,直接导致走的很慢。
背上小鬼似乎已经睡下了,我更不敢走快。只是他到底不算太轻,走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他倒是呼呼大睡。
夜深人静,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偶尔鸣叫。这么深的林子,竟然没兽类出没,说这里正常都没人信了。正想找个地方休息下,忽然就听见马的叫声,划入耳内,听的我浑身一震,步子也稍微快了些。
这一急,小鬼也醒了,声音极低,“疼……”
脖子微热,似有什么溅来,我腾手一抹,放在眼下看,竟然是血。对啊……从马车摔下来,这么小的身体,怎么可能没有内伤,“小鬼……你撑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生平第一次如此后悔一件事,虽然小鬼神神秘秘的又是魔二代,但他没做坏事也不是坏人,我还是希望他能一直活蹦乱跳。
又听见一声马鸣,已经十分近了。
往前约摸十丈,穿过一片荆棘,竟然看见了灯火。我大喜,就算这里住着怪兽也阻挡不了我求救的决心。轻步急跑到那,马车已经不见,只剩下马被绑在树干上。而树前方,是个简陋的小木屋,从窗户看去,有盏小油灯,却不见人。
我探头看了一会,阴森树林中出现这么一座诡异的小木屋,心里慌得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怕的厉害,都颤声了,“请问有人吗?我朋友受了重伤,能给我些药吗?”
不闻声响,也没有人起身走动的声音,只是那门,却忽然开了。吓的我心跳急飙,背着小鬼颤颤走到门前,蓦地出现一个白色长衫的高个子。白衣飘飘白须也飘飘,整个人都仙飘飘的,一瞬还以为看见太师父了。
他低头看了看,冷声,“那马车是你的?它撞坏我屋子一角,我正要寻人算账。”
我艰难咽了咽,这屋子根本就是风雨飘摇呀兄台,飞来一只鸟都能把它一根木头撞下来好嘛,“我给您修。”
我几乎想把他拍晕闯进里面去找药,见他一脸冷色,并不见得是好说话的。师父他们教的名门正派准则被我抛之脑后,默默抬手准备袭击他,先救小鬼要紧。
迅速出手,见他无动于衷,以为要成功,手已劈到他脖前,忽然手势一顿,已被他抓住手腕,掌风随后才扑到脸上。我诧异看他,这、这家伙什么时候出手的。这才知道我碰上个世外高人了,简直就是作死。不由泪流满面,“大侠,出此下策实属无奈,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只是求您救这小鬼,他因我而伤,再不救……大侠,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他何止没在听,根本就是将我遗忘在天南地北了。紧握了手腕不放,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面色忽然缓和,动容无比,“终于找到了。”
“哈?”
一瞬面上又恢复冷然,盯着我说道,“救他可以,但你必须拜我为师。”
我毅然拒绝,“不可能,这是背叛师门。”
他冷笑,“区区华山功夫罢了,老夫将一身绝学传授于你,便能雄霸天下,所向披靡,你竟还不愿意。”
……老爷爷,这根本是狗血话本里的桥段啊,您没事吧!不是说跳崖才能遇到高高手吗,为什么连如此诡异的快活林也有传说了。我默默含了一口血,“不可能……”
他狠狠甩了我的手,推的我猛退一步,似乎是扯痛了小鬼,他又低低痛叫一声。听的我心头一抽,“大侠,我给您做丫鬟吧,出去后给您银子也行,但是背叛师门这种事……”
“他的伤势颇重,再不运功为他疗伤,必死无疑。”
我愣了愣,要是让师父知道,一定会揍我,然后逐出师门吧。可是如今……不对……有绝世武功可以学,有个逆天的新师父了,何乐而不为是吧。何乐而……不为。我闭上眼,眼有点湿,“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被裹成水粽子第二的小鬼,面色已经不似刚才惨白无色,那高手疗伤的手法实在高超。想到以后自己也能用强大的真气帮人治疗,想一想还是有点激动的。
默默抹了抹又有些湿润的眼角,吸了吸鼻子。环视了下屋内,除了简陋,还是简陋。见高高手还在那里配药,我走到桌前,语重心长道,“大侠,您这么强人所难,不是侠士所为。”
他漠然道,“我本就不是什么大侠。”
被堵了一道,我又语重心长道,“您呀,从这片树林出去,在路上站半天,肯定会发现一堆像我这样的人。你让他们拜师呀,一定能尽得真传。我嘛,还是给您做丫鬟吧。”
他那长眉又拧松拧松起来,“你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学武奇才,莫非你不知道?”
我瞪大了眼,等等……百年就够夸张了,我、我还千年!
所以说……太师父当年捏我的胳膊小腿,一脸神棍的说“筋骨奇佳,习武天才”的话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还我当年默默烧掉的黑名单!
想到危机解除,奔波一日也累了,躺在小鬼一旁,抽了一小半被子,心里舒坦。侧身看看外头,高高手不知道去哪里了。不过这里应该安全,想罢,还是睡觉吧。
心无牵挂,竟然很快就入了梦境。小鬼也睡的安稳,一夜都没哼声。
早上醒来,总觉得好像在踹什么,软绵绵的。迷糊醒来,惊觉小鬼还睡在一旁,猛地睁眼,就见一张肉包子脸愤然看来,“渣渣,你睡觉还能再不老实点吗?”
我讪笑,见他精神抖擞的,顺着姿势去摸他的腿,“是不是踹到这了……我看看。”
“啊啊啊,住手!你踹的是被子。”
“哦。别像看色狼似的,太伤自尊了。我还没如此重口味好嘛,我喜欢的可是高大英俊,武功一流的好男人。”
“嘁。”他放眼看了看床外,“这里是哪里?”
我起身伸了个懒腰,“快活林的小木屋。对了……嘿嘿嘿。”
“……”他斜乜而来,“渣渣不要笑的这么猥琐,会嫁不出去的。”
我捏了捏他那半边没摔伤的脸,扶他起来,“这里有个前辈,说我筋骨奇佳,要将毕生绝学传授给我。以后我可以罩着你了~”
小鬼淡淡扫了我一眼,“之前我说教你心法,你不肯,还义正辞严说为了师门。如今对方说教,你却答应了。”
话里听出一股酸味,我刮了刮他鼻尖,“好了,别傲娇,我去打水给你洗脸。”
从屋里出来,就见老前辈左右各拎一只山鸡健步如飞,转眼到了面前。看着那鲜活的鸡,差点流口水,挺直了腰板朗声,“前辈早。”
“将它煮了。”
话落,雉鸡已被扔到脚下,扑哧着翅膀。我俯身抓住,好像知道为什么这树林没什么野兽了,其实是被他吃光的吧。
一大早有肉吃,一天好心情啊。
为了给小鬼补补身,我将一只熬了汤,小半只剁块熬粥,剩下的清炒。飘香四溢,真想一口吞进肚子里。
端到屋里,吃饱喝足,顿觉神清气爽。
前辈时而看几眼小鬼,满目审度,“伤成如此竟然半声不吭,也非常人。只可惜太小,否则老夫再多收一个徒弟也无妨。”
小鬼竟然不怕死的斜乜他,“武林上门派众多,不知老前辈师承何派?”
前辈淡声,“武林旧事,不提也罢。你好好呆在这里,女娃子,随我到去树林练功。”
我苦了脸,练功什么的,太虐了。满心纠结的尾随,出了小木屋就是树林,我默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参天大树下的屋子,啧,它到底是怎么在雷雨天里活下来的,不会被劈么。
前辈脚步一停,负手而立,缓缓转身的动作连我都觉气氛顿时僵硬了。
“我这一身功夫乃是自创而成,集百家之长,避百家之短。仍在江湖时,人人都想得我真传,做我入室弟子,老夫嫌他们筋骨奇差,根本控制不了。因此一直没有传人。本以为此生必将落下遗憾,却不料你们胡乱入林,也算是老天垂怜。”
我讪讪问道,“前辈,你是不是弄错了,如果我是练武天才,那我太师父早就传授我绝学了,他老人家正愁找不到人真传呢。”
前辈瞥了瞥我,“你并不适合练华山武功,想必你太师父也知晓此事,否则你怎么只会华山浅显的内功心法,功夫也差极了。他倒是用心良苦,怕折了你这好苗子,不多教你,否则日后找到合适你的功夫,也得自废武功,伤筋损骨。”
我诧异他只是接了我一掌,竟然什么都看出来了,说他不是高手都不信了。我又诧异太师父竟然隐藏的这么深,思虑的这么长远。心中更酸,所以他这么做,其实早就为我“改拜师门”做好准备了。
我叹了一气,既然不能好好的做华山弟子,那就不辜负太师父的期望,学了别派武功,也好在日后护着华山呀。
一定要好好学习,名扬天下!
这个念头坚定的存活了半个时辰,就在前辈惨无人道的指导下消磨殆尽。中午几乎是爬回房里,茶都没力气喝,趴在**半死不活。
躺在前头静养的小鬼眯眼看来,“渣渣,我看你真是‘筋骨奇佳’,然后奇佳的筋骨被抽了吧?”
我伸手戳他的脸,肉呼呼的,“别吐槽我,你都不知道……好累,快滚进去,我要躺一会。”
“男女授受不亲!”
“还在喝奶的娃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说罢,翻滚上去,全身挺直,都能听见骨头低低的嘎啦作响声,好一会我才觉舒展过来,“舒服多了。”
他又拼命往里面挤,都快贴墙了,双眼警惕瞪我,半晌说道,“他说了你什么时候能学成吗?如果学个三年五载,衡山的事怎么办?”
我闭眼休息,“前辈说五天能学成。”
声音满是惊讶,“五天?”沉默稍许,才又听见他开口,“原来他打这个主意……你如今是在学心法吧?”
我睁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炸毛了,“只是学心法你这么累是闹哪样!”
我也炸毛了,“你试试两个时辰保持一个姿势不动!”
小鬼扯了扯嘴角,“嗯?”
我眨了眨眼,“噢,对哦,你试过好几天保持同一个姿势来着。”恍然过来,赔笑着给他顺毛,“乖啦,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哼!”
……态度太嚣张了,哼!
于是这几天我都在早起、背心法、做饭、帮小鬼换药中度过。虽然这里气氛诡异,但是意外觉得住的很不错。这日傍晚,已是第五天的最后一天,小鬼已经能动弹了。我拖着他到摇摇摆摆的屋顶赏月,良辰美景啊,可惜……我默默低头看了一眼矮个子,啊……传闻中的美男呢?
“以后等我隐退江湖了,一定也要找这种地方。”
小鬼撇嘴,“还是算了吧,前辈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林子里的兽类就被吃的差不多了。你住个五年,方圆百里都会看不见飞禽走兽,渣渣,你忍心么?”
我龇牙,“你总是吐槽我你忍心么?”
他朗声答道,“忍心呀,我还能再忍心点。”
“呸,跟水东流一样毒舌,不愧都是魔二代。”说到水东流,我不由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找我……一定没有。如果能把地图的事告诉他就好了,不行,他总是不交代的就跑了,告诉他干嘛。”
小鬼偏头看来,“渣渣,自问自答好玩吗?”
我托腮叹气,“不好玩。”
小鬼半晌才说道,“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肯定有其他缘故。还有,前辈跟我说了,你改投他门,是因为……要救我,对不起,渣渣。”
我十分惊异看他,平时都见他毒舌,如今竟然会帮人说好话和道歉了,“小鬼,你没被人调包吧?”
小鬼又瞪眼,似要说些什么,却觉他身子一震,再抬头,面色有变,“这次竟然这么快……”
我忙问道,“是不是不舒服?下去吧。”
小鬼说道,“固定胳膊的棍子好像脱落了,你再去找根树杈来。”
我狐疑看看他左右,都没看见那掉落的棍子。再迟疑一下,小鬼痛叫一声,我忙起身,“你等我,别乱跑。”
“嗯,去吧。”
跳下屋顶,进屋找了一圈,看看有没有剩余的。总算是找到一根,急忙跑到外面,往上一跃,哪里还有小鬼的影子。我唤了好几声,还是不见回应。心下不安,想下去找他,却见有块布用根棍子缠着,我俯身拾起,竟然是血字,
急事,先走。
“……”
真是要被他气哭了,魔二代都有同一个毛病吗?不过这次至少是有交代……唉,这真算是交代?
好吧,人家是逍遥教的,神秘点也不奇怪。我要是还没习惯,才奇怪了吧。耸耸肩,准备拉上前辈去找找他,免得迷路了。刚跳下去,就见前辈打野归来,可手上却没野味,丢了一团泥……对,一团泥给我,“人参,将它蒸水服下。”
我拾起那东西,抹掉泥,好大一只人参,喜了一会又忧伤了,“前辈,全都我吃?那未免太补了吧?”
前辈冷笑,“你如果不吃,如何能受得起我传授你的内力。”
我了然点头,“小鬼他不见了,我怕他迷路,前辈能和我一起去找他吗?”
“他找不到出去的路,自然会回来。”
我又点点头,准备拿着人参去洗净蒸水喝,走了两步好像不对,回头愕然,“前辈,你的意思是……将内力全都给我?!”
前辈满面肃色,“是。”话落,又丢了一个本子给我,“里面是配合心法、内力所用的剑法,你日后仔细看吧。”
我哆嗦接好,难怪要我吃人参,不然根本承受不住吧。他竟然会将内力全都给我,鼻尖已有些酸,他是真的想找人学他的武功,否则只怕一人带着绝学离世,黄泉路上也走的不安吧。
忽然想到重点,我咽了咽,“前辈……请问,您老人家有多少年的功力?”
前辈伸手捋了捋胡须,沉吟,“不多,七十年而已。”
“噗。”
前辈,再赐我三根人参吧!
洗净人参,放进盅里,煮了滚烫的水上锅蒸。边扇扇子边看灶火,映的满面滚烫。我抬头看着这厨房,比那主卧室还要宽敞,使用的器皿也都齐全。放的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干净净。
添了柴火,火势暂时不会灭,我拿着扇子出了厨房。前辈正在房前空地练武,一招一式起起落落,不急不躁。挥出一掌,却有掌风疾出,地上枯叶如被扫起,轻轻扬起。
忽觉前辈姿势一顿,脚尖一勾,地上一根枯枝弹起,伸手握住,动作如风急速,招式眼花缭乱。
月下尘埃已如雾卷起,扑了我满脸尘,抬手掸去,默默往后退了退。等前辈姿势骤停,甩出一个漂亮的收棍,我忍不住拍手叫好。
前辈气息如常,立身定定看来,“这些招式,你可记住了?”
“……没……”
前辈嘴角用力一抽,“……一招都没?”
看他盯来的目光凛凛,我差点被吓哭,出招这么快鬼才看得清啊,我眼神那么好使早就尽得师父真传了好嘛,颤声,“没。”
“……”前辈负手望月,流露出淡淡忧伤,“果真只是筋骨奇佳而已啊……”
我默默蹲在墙角那,“前辈,您若是把内力全都传授给我……那恐怕也活、活不了吧?”
他依旧是没看我一眼,仍在仰望明月,“你可知为何厨房器皿样样齐全?”
我小心问道,“您夫人用的?”
“嗯,我们隐居在此三十年,她已过世二十三年。她受过重伤,一直无孕。而我们一同精化的功夫就好像我们的后代,寻了数十年传人,可惜不如愿。如今我已经没有时日一一教你,只能将内力传授于你,你方能将剑法练成。”
不知为何,看着身形依旧挺拔却已是白发飘飘的前辈说这些话,鼻子颇酸。
为了将他们的“孩子”交给可以托付的人,他孤苦等了二十三年。若换做我,一定无法坚持。
“我已是风烛残年,再无留恋,生有何意。死后,你将我葬在前方半里竹林。”
我话到嘴边,思量片刻,轻声问道,“师娘在那?”
前辈蓦地一顿,已收回视线,偏身看来。我抱膝又往墙角缩了缩,是不是不该喊师娘。虽然说改投他门,但是这几天他一直没提过了呀。
“你叫什么?”
“花、花梨。”
他点点头,“你既不想改投我门下,辜负师门,老夫收你做义女如何?那就名正言顺了。”
我诧异,“前辈……”
他叹道,“我和云清一世劳碌江湖,无儿无女,一直是人生憾事。这恐怕是我年轻时作孽太多,苍天惩罚我。又让云清离我早去,孤苦二十余载。只愿死后,能有儿女清明祭拜,不至于坟前生草。”
我看了他好一会,虽然前辈一再强调他是恶人,可是比起那名门正派的人来,却坦**多了。动了动唇,低低唤声,“义父。”
前辈那面无神色的脸已是动容,忽然朗声大笑,“好,好,我慕班终于有后了。”
慕班?我皱了皱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唔,好像听太师父说过。太遥远了,实在想不起来。
他快步进了里面,片刻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我挪到门口,往里探头,他已是拿了个长匣子出来,我忙站起身。
义父打开手中匣子,里面静躺一柄长剑。比一般的剑要长些许,约摸三尺七寸,剑鞘镶有三颗赤色宝石,微微一倾,在月下闪着晃晃明光。
“流光剑,断铁如泥,其利断金。”
说罢,已伸手握剑,剑身出鞘,扬起一阵悦耳剑声。瞬间流光飞舞,寒气慑人。
义父姿势已起,我正满怀期待,谁想他默了默,又将剑收回,“罢了,反正你也记不住招式。”
……被嫌弃了……
他将剑收回,递给我,“这柄剑,送与你。”
我双手恭敬接过,仔细看它,以当铺女儿的眼光来看,这剑可以当很多银子买很多肉啊……不对,下意识就想偏了。它简直就是锄强扶弱仗剑天涯的最佳利器,比我用过的剑都要好,“义父,我会好好珍惜它。”
义父微点了头,“去喝人参汤吧。”
我顿了顿,“义父,之前您说无牵无挂,如今您有我这个女儿了,我可以陪您说话练功呀。您身体这么健朗,一定有时日慢慢教我。”
他微微颔首看来,“别多说,速去。”
我抱着匣子往后退,不懂那一身绝学怎会比一个人的性命更重要。
义父忽然大怒,“你到底喝还是不喝!”
我转身就跑,这简直就是逼我杀了他。没跑两步,已有风从后面拂来。眼眸一涩,眼泪伴着脖间挨的那重重一击,滚落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