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嘴馋,偷偷跑到厨房去揭锅盖,结果被瞬间蒸腾出的热气灼伤了手,跑到前堂去求安慰。娘亲一见气急败坏,说我是猪,又馋又笨。而老爹抱着我给我吹指头,说不疼不疼。
毕竟年代久远,我本来忘了那件事。可如今在梦里,却隐约回忆起了被那蒸气烫着的感觉。微微睁眼,眼前大火漫天,那简陋木屋已在火海中,热气轰在面上,十分滚烫。我慌忙坐起身往四下看去,却不见义父,这才惊觉他在里面,想往里冲,木屋轰然倒塌,火星飞溅。
我怔怔跪在小屋前,思绪乱飞。
被娘亲劈头盖脸骂成猪,不久后又被她丢到华山去,那时以为她很讨厌我。
拜师一年后从华山回家,发现娘亲的眼不大好使了。老爹说,每晚挂念,每晚哭,把眼都哭坏了。
那时我才知道娘亲不是不疼我,只是疼的方式不一样。
不知是往事触动,还是此情此景刺了心头,两眼一湿,失声大哭。
隐约有身影从那火光冲天的一侧出来,我忙抹了溢满眼眶的泪愣神看去,“义父……”
可出现的人却不是他,是水东流。
他拧眉疾步过来,蹲身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为何怒意如火灼烧,我抬头盯他,“为什么出现的是你!既然总爱无故消失,就不要将我当猴耍。我是笨,是渣,可我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啊,你总是这么跑了,我会难过会担心的知道吗?”
我抽噎的说话都断断续续,气势都被这断句给抹没了。
他一瞬已有些迟疑,忽然伸手拥来,“抱歉。”
一不做二不休,我趴他怀里,继续痛哭失声,将眼泪鼻涕全蹭他衣服上。
大火烧至天明,天际泛起红光,朝阳的光芒初照大地。从零落堆叠的树叶倾斜而下,碎光打落那已成灰烬的木屋上。
水东流不许我立刻过去,那残留的木头和地面,仍旧灼烫。
我抱膝看着那,哭的已经没力气,“水东流,你走吧,我可以自己去衡山。”
他难得随和的坐在地上,缓声,“我不是故意要走……日后,我告诉你缘故。”
我摇摇头,虽然昨晚我昏迷不醒,但义父确实是将他毕生功力传授给了我。体内那股真气游走全身,真觉如果我轻轻拍出一掌,能在地面轰出个大坑,“你走吧,我能保护自己了,义父把他七十年的功力都给了我。”
水东流声音忽然做大,“所以我在你眼里就是镖师吗?”
我咬牙看他,“你才不是镖师,镖师哪里会像你这么没责任心,你十七舅舅说的没错,你是渣,真渣。”
“我……”水东流一脸气的胃痛的望天,“好吧,我不跟着你。”
我嗤笑一声,见那灰烬处已经没什么热气冒出,起身拍拍屁股过去。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看见那人骨时,心中痛楚又翻滚而来。看了看这位置,是厨房……
拾好义父的尸骨,却找不到东西装。我看了一会,将剑拿出,系在背上。白骨放入装剑的木匣子中,抱着去半里外的竹林。在那,果真看见了个坟墓,碑文只有简单几字,慕班爱妻之墓。
将木匣子埋在一旁,水东流已经找了块木板来,还拿了块木炭给我题碑字。
看着眼前两个坟墓,百感交集,隐约明白为什么义父一心求死……相伴相随的人已经离去,独活有何意思。我虽然算是他的女儿,可不过是他精神的最后一丝慰藉,而非真正懂他的亲人。
我长叹一气,将剑谱揣好,牵着我的马往外面走,心中无比惆怅。走了几步见水东流还跟在一旁,我忍不住说道,“你不是说不跟着我吗?”
他环手抱胸,视线又微微高扬,“我没跟啊,我只不过是顺路去衡山。”
“……”我怒了,“水粽子!你的脸皮还能再厚点吗?!”
他忽然笑了,他竟然笑了!偏头看来,目光柔柔,声音悠悠,轻落一字,“能。”
蓦地心头一跳,我愤然直视前方,这张脸真是……太妖孽了!已经成为高高手的我,根本下不了手打他。
树林如来时那般,寻不到路,每棵树看起来都像一个娘生的。我看向水东流,“水粽子,你一定是因为迷路才闯入这里的吧,嘿嘿嘿。”
他瞥了我一眼,“不巧,我是过来接另一个魔二代,然后发现你在这。”
“那你一定不知道怎么出去了,嘿嘿嘿。”
水东流语重心长道,“渣渣,你笑的如此猥琐,真会找不到婆家的。”
“如今我是高高手了,不许吐槽我,否则揍你。”
话落,他轻笑一声,认真道,“你当真觉得能揍我?”
“啊啊啊,太嚣张了。”想到那小鬼身受重伤,有水东流安排,总比跟着我好,“到底要怎么出去?”
他指了指上头,“简单,用轻功踏上树顶,方向一目了然。”末了斜乜而来,“哟,传闻中的认路小能手去哪里了。”
我扯了扯嘴角,抬头看着那看不见顶端的树,那得要多棒的轻功,武林中能做到的没十个吧。刚才没细看,如今一看,不由皱眉,“你怎么总是穿不合身的衣服,还有,又把自己裹成了粽子,不会长痱子吗?”
“能有穿就不错了……”
“哦,对,有件事要告诉你。”我将那地图的事一五一十和他说了一通,抖出这惊天爆料,坐等他这毒舌王暴跳如雷,谁想他无比淡定的点了个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真是……辜负本姑娘的期待。
有水东流指路,很快就出了树林。我看了好一会在路口的那块石碑,快活林三个大字依旧歪歪扭扭。伸手摸了摸,已经在升起的朝阳映照下有了温度,并不是冰冰凉凉的。
马蹄声响,偏身看去,水东流已经一跃上马,伸手而来,“走吧。”
顿了片刻,探往那手,顺势而起,稳当落在他后面。我低头看着那石碑,摆了摆手,“我走了,义父。”
如果有命长活,那就每年过来扫一次墓,除除草,上上香吧。
“渣渣,你能不能不要拼命埋头挤我的背,还有别死命勒我的腰,要断了。”
“让我哭一会。”
“衣服又脏了!”
“反正已经脏了,你信不信我揍你啊。”
“……”
赶到下一个小镇,水东流死活不愿再赶路。把身上带的玉器拿去当了,马不停蹄买了身衣裳,还有白布条。然后找了间酒楼,叫了一桌子菜,“补偿你。”
“补偿什么?”我摆弄着筷子,抬头,“你说的该不会是三番两次丢下我的事吧?”
他挑眉,“是。”
“这种事坦白不就好,你就算说你突然挂念哪个青楼姑娘,我也能接受的。”
水东流难得默了许久,“告诉你,估计不是吓跑,就是吓死。”
我忙抬手,“好吧,打住,我不想知道了。还有,你真的安排好小鬼了吧?他伤势很重啊,我怕你粗手粗脚的找的人也不靠谱。”
水东流悠然道,“放心吧,他的伤不碍事。”
菜陆续上来,我大快朵颐一番,比起自己动手做饭,果然还是拿碗等着吃才是最幸福的。撑的肚子浑圆,往外看去,再过三个小镇,就能回家了。可这种时候我也不敢回去看看,否则被衡山那些混蛋跟踪了怎么办。
吃完饭歇了一会,又继续上路。
夜里,被马颠的骨头都酸痛了。让小二上满澡桶的水,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准备躺下睡个饱觉。躺了片刻拿起义父给的剑谱,翻开一看,皱眉,拧眉,再紧拧……根本看不懂啊!
我叹气,要不就靠着这一身内力行走江湖好了。想罢,愉快的把剑谱放一旁,盖被子,睡觉。
小镇贫瘠,因非商路主道,往来的人并不多。这客栈也是风雨飘摇的模样,隔音效果非常差,不过有个落脚处就不错了。只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隐约钻入耳中,严重影响睡眠。
实在听不下去,愤然起身,披了衣裳出门,抬手敲隔壁水东流的房门,“水粽子,你够了,大半夜的你这是在磨牙吗?”
没有回应,我贴耳一听,再看那映在窗纸的各种影子,大惊,一脚踹开门,猛跳进去,地上已经挺尸三四具,水东流正和一人打斗。
混蛋,又大半夜袭击,还有没有公德心。我悄然往前走去,喝声,“水粽子你别动,让我练练手。”
水东流极为嫌弃的看我一眼,即时收手。那刺客愣了片刻,闹不清头尾。我双手抬起,大吼一声,拍在他的背上。
以为刺客该被我震碎了五脏六腑,把血吐的满地都是,谁想他一个踉跄,丝毫未伤,还满目愤怒盯来。
我眨了眨眼,看看双掌,“没理由呀……水粽子,你快把他抓住。”
两人的眼神同时透露出绝望。
被水东流反钳双手的刺客大怒,“刺客也是有尊严的!”
水东流冷笑,“武功不错,又是收高价买凶的?”
刺客不答,水东流面色一沉,我忙拦住,“等会。”
水东流说道,“你要放了他?行走江湖这么心软,迟早会死的。”
“嘘。”我示意他噤声,抬了两指,用力戳刺客肩胛。竟然没见他有动静,心里拔凉,又抬指,再戳。他还是没反应,戳戳戳。
刺客咬牙,“刺客……也是有……尊严的!”
水东流满脸无奈,“渣渣,你是要用史上最钝的钝器弄死他吗?”
我一开口,都觉自己带了哭腔,“水东流,说好的高高手呢,我怎么连一点内力都使不上,连点穴都没法点了。”
“咯嗒。”
转瞬,刺客的脖子已经被他拧断,抓了我的手,皱眉,“没有办法用?”
要是有镜子看脸一定能看见自己的脸变成死灰色了,这只手好像是刚杀过人吧……我哭泣,“是啊,连原本的内力都用不了。”
水东流勾了勾唇角,“绝世高手没做成,连小喽啰也做不成了。”
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吐槽我,不开心!
他抓着我的手腕往外走,“先离开这,我再好好看看。”
无法,只好先如此。我回房拿了东西,又和他骑马飞扬。直至到了镇外,才找了个破庙歇脚。
我紧张兮兮的看他,不敢打断。等他的手指终于从手腕离去时,才小心问道,“怎么样?”
水东流拧眉,“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按理说你体内已有前辈的内力……他可有交代过你什么?”
我努力回想,认真道,“让我三个月进补一次人参炖公鸡算吗?”
水东流忽然笑的慈眉善目,“你、说、呢?”
“……我再想想。”义父跟我说过最多的,就是心法,但是心法我已经熟记于心了……等会,心法的话……我急忙找了剑谱出来,递给他,“义父让我好好练它。”
水东流接过,借着一旁柴火的光翻看几眼,沉思片刻,说道,“渣渣,你练了没?”
我不由扭捏羞涩,“还没,看、看不懂。”
他扶额,“这算哪门子筋骨奇佳……悟性如此差。”
“哼,悟性跟筋骨没有因果关系。师父仔细教我一遍剑法,我可是都能记住的。”
水东流抬眼看来,“如果是真的,那你这种天赋就该找一对一的师父,像华山那种一个师父带几百个弟子的,根本不合适。”
我应了一声,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扯了扯他袖子,诚恳道,“水粽子,其实我一点都没有想揍你的念头,真的。”
“演技太浮夸了,负分。”
“……”
他又翻看几页,越看越是入迷的模样。我打了个哈欠,在一旁弄柴火,烤的人暖洋洋也懒洋洋的,蜻蜓点水的困着觉。
“渣渣,起来吧。”
“唔……干嘛?困。”
“教你练剑。”
我哀嚎,“一晚没睡……”
“这么懒会浪费天赋的知道吗?”他又哼了一声,“想让我指点一二的人都堆满京城了。”
我百般不愿起身,人生格言就是能坐着就绝不站着,能躺着就绝不坐着。用娘的话来说——你比乌龟还懒。
意外的水东流教起人来脾气还不错,从握剑姿势,内功运调,起剑高低,甩出最后一记剑花,漂亮又精简。
练完第一招,我忽然有所感悟,如果从小就能抓个美人师兄陪我练剑,一定已经成为江湖女侠了吧。
水东流已是退步三丈,“渣渣,将这第一招完整的耍一遍。”
拿着流光剑,又有水东流紧盯,压力好像很大呀。我沉了沉气,提剑而起,平缓游走在全身的真气已聚于手中。
剑身光芒与月色呼应,斩风而动,丝丝清脆声响如春风扫过,拨走夏日燥热。
连我这不懂剑的人都隐约感觉出,这招式跟我以往使过、见过的都不同。
最后收势,嘶嘶横扫,刹那有强劲剑气劈过,眼前破庙毫无动静,片刻却已轰然倒塌。那柱子竟然被斩断,而且还是被剑气斩断的。
我诧异看着眼前景象,心绪如潮,汹涌澎湃。这种第一次和剑有合二为一的感觉,实在很好,差点感动的热泪盈眶,蹦到满脸凝重的水东流一旁,激动道,“看来这一身内力要和剑法结合才能发挥威力,水东流你真是太聪明了。”
可他却一声不吭,无动于衷。我戳了戳他,挤眉弄眼,“是不是怕我学有所成,揍你呀?”
水东流低头看我,目光灼灼,吐字,“我们的包袱还在里面。”
我眨眨眼,看向那一堆还在扬尘的废墟。
“渣渣,你还能再笨点吗?”
“……”
鉴于总是被叫成渣渣,在水东流跨马而上后,我环手抱胸站在下面,仰头郑重道,“水粽子,你听好了,我叫花梨,是花梨不是渣渣。”
水东流若有所思,片刻一脸恍然,“渣渣,原来你是木头。”
“……”
“我家吃饭用的桌子,放小盆栽的架子都是花梨木。渣渣你去哪里?渣渣?!”
已经没有办法进行正常的沟通了,呸。
试图翻身反而被虐成渣,我表示十分不开心。
以前常被小伙伴说我是桌子椅子,跑去问老爹为什么给我取这名字。老爹说,梨子啊,那些达官贵人家里用的木质都是花梨,高雅又精美,为人所喜。我家梨子日后一定也跟真正的花梨木一样,大有所成,找到珍惜你的人。
听后,我开心的对这个名字释怀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叫珍惜什么叫大有所成什么叫……好像都不懂,不过听起来不错呀。然后娘亲在旁边哼了一声“那还不是块木头”。
想一想难怪我对水东流的毒舌有免疫,我这强大的心理素质根本就是从小被亲娘锻炼出来的。
后来在我愤然之际,老爹说,你娘夜里和我说了一句话。我问是什么,他说“还是平平凡凡的好,安然一生,想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做什么”。
虽然还是听不懂,可听起来好像依然不错呀……
想到娘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明明是兔子心却要佯装成老虎,不由挂念。该死的衡山,让我从家门经过都不能回去。
路过青草地,绿油油的长的十分好,水东流下了马让它吃草。我坐在岸上看着湖里时而游来游去的鱼,偏头道,“用内力把鱼轰上来,我们烤鱼吃吧。”
水东流低头斜乜我,嘴角越扬越高,一字不说。
好吧……我们才刚吃早饭没多久。
“你知不知道是谁给了假地图你?不需要回去处理,这么跟我去衡山真的没问题?”
水东流悠悠道,“屡次三番派人刺杀却不能得手。他总会亲自出马。如今还未有教众来寻,我想,约摸是被他拦下了。与其亲自去找,不如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我忽然想起一个惊天大阴谋来,“水粽子,按照武林话本……你说衡山做的见不得人的勾当会不会是和逍遥教叛徒有关?逍遥教叛徒和庄世正勾结一起,互许对方一个登上教主之位,一个登上盟主之位?”
水东流笑了笑,“不可能。”
我瞪大眼,如此合情合理的解释竟然不可能,“为什么?”
“你忘了那日在破庙里,你们潜伏的事?”
我低眉想了片刻,隐约明白过来,“他们不可能有勾结。如果真的勾结了,庄世正怎么会不将武林同盟埋伏的消息告诉逍遥教叛徒,如果告诉了,叛徒就不会派杀手来杀你。让同盟将你解决了就好,何必自己坏事。”
水东流点点头,“对。”
想清楚两者没有勾结,我松了一口气。至少两帮人马不会同时出现,毕竟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就怕寡不敌众,“不过水东流你怎么会知道破庙埋伏有人,还绕路走了?”
以他的路痴属性,根本不可能特地绕远路吧。
水东流挑眉,“我没有绕路,只是中途出了点小状况。”
“什么小状况?”
他动了动唇,说道,“马吃饱了。”
“……”要不要这么吊胃口!
还没有进入下一个小镇,就听出镇的柴夫和猎户说今日镇上有事发生。竖耳一听,竟然是赶往衡山的武林同盟途经小镇,似要歇脚半日。
算算日子,我早出发,他们大队人马脚步也会慢些,本来应该是快了许多。只是我在快活林待了五日,这一下来,就撞个满怀了。
我暗搓搓思量一番,半开玩笑道,“水东流,我们去把庄世正做掉吧。”
水东流想也没想,“好。”
“……如果我说刚才是开玩笑的,你会不会揍我?”
他笑了笑,依旧慈眉善目,“你、说、呢?”
……与其被大魔头殴打,不如去殴打大贼人。我下定决心,抓了庄世正,问出他的阴谋,然后再把他宰了。只是如今我就练了一招剑法,还远远不够。而这整套剑法共有二十八招。用水东流的话来说,用这一身内力练到五招已经能跻身高手行列。
我诚恳问他,“于你而言,我要翻身把歌唱,得练到第几招?”
水东流伸手拍拍我的脑袋,语重心长,“渣渣,请珍爱生命。”
又被粽子无情的碾压了……
在进镇前,见途径的树林无人,让水东流教了我第二招。我们两人现在是秤不离砣了,他看得懂剑谱,但是没有前辈独有的内力无法发挥剑法的威力。我是看不懂剑谱,但是这招式唯有我能用。
一定程度上来说,心里有点小激动。
水东流自告奋勇的给我易容,本来以为会变成个倾城美人,结果一看水坑,嘴角直抽,他一定是在趁机报复我吧……
再看看他,好吧,也成了个小老头了,顿觉平衡。
摸进小镇,将马暂时寄养店家,我们两人打听到武林同盟住的地方,撑着拐杖到了那,结果客栈已满,只好住到对面客栈去。要了二楼,窗户正好对着他们那边。
我趴在窗户往那边看,真想过去见见师父他们,告诉他们我挺好,还遇到绝世高手,马上就要变身高高手了。
“渣渣,你像只壁虎趴在那,会引人注意的。”
“喔……”我回到桌前,“在这教我第三招吧。”
水东流却没动,“不能急于求成,慢慢来。”
我应了一声,看看外头天色已快黑,跑去拿了流光剑,擦的亮堂堂,“待会下手一定要快狠准,别让人发现了,否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水东流抬手摁住剑鞘,目光定定,“这种事,我去就行。”
这家伙终于会关心人了,还、还愿意为我去冒险,简直激动的要哭出来。还没感动完,他叹道,“你去的话,依照这种三脚猫功夫,根本就是找死。”
我拧眉,“所以水教主的意思是,其实是为了不暴露你的行踪,所以此自告奋勇吗?”
水东流笑了笑,起身说道,“去睡一觉吧,黑眼圈都掉地上了。”
我哼了一声以示嫌弃,见他转身要走,忍不住说道,“水东流。”
“什么?”
“要小心。”
他微点了头,“嗯。”
我抱着剑,坐在床沿等了一会,惴惴不安,几次跑到窗户边往外看。久不得消息,我将剑藏好,往楼下走去。才到楼梯那,就见大堂挤了一堆人。一人急急忙忙往上跑,见了我,低声说道,“婆婆,快退房吧。”
“这位后生,发生何事了?”
“那帮人啊,听说是逍遥教的,通通都是高手,要住这呢。”
我心头一个咯噔,也不知是不是那人说话被听见了,忽然就见站在柜前取房的人齐刷刷盯来。那小伙已经上去,我杵在那,正好跟他们目光对上,瞬间被盯出一脊背的冷汗。
这些人跟水东流的气场完全不一样……
太冷厉了,简直就是写着满脸的“我是坏人”。我提着僵硬的脚往下迈去,一路“咳咳咳”的掩饰内心不适。水东流没说那害他的人是谁,就怕那人混在里面,对他不利。
进了对面客栈,都已快坐满人了。寻思着找位置都看不见,耳畔忽有唤声,“婆婆,这还有地方。”
声音好像十分耳熟呀……我抬头看去,一眼就看见了大师兄。
大师兄果然是古道热肠的好青年!
难怪当年娘亲来探望我,一脸媒婆模样的拉着我说我看你大师兄不错,记得多接触接触哟。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师兄还是大师兄,还在暗恋着二师伯门下的那个小师妹。
入座后挤着嗓音跟他们道谢,见四方桌子还有个空位,正想会是谁的。师兄和师姐哗啦起身,齐声,“师父。”
“噗。”我差点被茶水呛着,抬眼看去,心生感动,能这么近的和师父他们坐在一起,不能更高兴。
师父坐下身,大师兄已经解释了一遍。他蹙眉看来,面上更绷,到底还是没说什么。
我默默喝茶,其实师父认出来也好,至少知道我还好好的。邻桌也是同盟的人,整个客栈大堂人多却静,据说斯文是显示正派有涵养的最佳体现。
外头跑进来一人,几张桌子一一附耳几声,已开始喧哗。
大师兄已经跑去打听,回来便说道,“逍遥教中人入住对面荣锦客栈。”
师姐拧眉,“他们应当知晓破庙围剿一事,为何还敢如此猖狂,当真是要和我们同盟作对,亦或是拼个你死我活么?”
师父淡声,“有备而来,我们不宜先动手,否则会引起百姓惶恐,伤及无辜。”他稍停片刻,又道,“庄掌门一路负责防范,保护同盟中人安危,逍遥教手段根本不在他眼内,突袭的话只是自寻死路。”
我愣了愣,那水东流……我急忙起身,跟小二寻了茅厕,顺理成章到了客栈后院。按理说水东流没有可能就这么消失的,可刚才前堂不见,这后院位置空旷适合伏击抓人,却还是不见他。
水粽子,你可千万不要被剁成肉粽子!
我犹豫着要不要摸上楼去找水东流,告诉他有陷阱。看了看手上,只有一根拐杖,真应该把剑带出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还能好好削怪。
隐约听见脚步声,我立刻钻进柴房,屏气不动。
不得不说一身内力爆棚后,感官也跟着上升了一个档次。微微侧耳,外头声响听的极为清晰。两人脚步都很轻,只是其中一人步伐轻巧得自然,一人却似因内力深厚所至,从迎风而行的轻微动静可分辨出。
“你说的那华山妖女在何处?后院?”
“方才确实是在这,我找找。”
我眨眨眼,垫脚从窗户看去,乖乖,竟然是庄世正和那魔二代小鬼。水东流虽然把我打扮成个老太太,但是不得不说手法十分高超,以小鬼的眼力应当看不出来的。那就是说,他误打误撞就真撞上我在这了。
果然跟这小鬼八字不合呀。
不对,我不正要擒住他吗!小鬼简直就是武林福音!
还没跨步,心就紧张的急跳,默默觉得我这心跳声都要飘到庄世正的狐狸耳朵里了。贴墙琢磨了下时机,现在他没旁人相助,正好下手。不由多想,闪身跳了出来,大喝一声烂大街的台词,“老贼,纳命来!”
庄世正和小鬼齐齐往这看来,愣了片刻,待我冲身而上,才瞬时反应,“原来是你这妖女。”
拐杖毕竟不如剑,虽然将熟捻于心的剑招挥出,但配合不好,又紧张兮兮,剑气立刻削弱一半。被庄世正抽剑挡住,听得嗤嗤几声,一退三步,诧异非常,“深藏不露,你果真是逍遥教细作!”
我无暇辩驳,一把将小鬼扯到后头,免得伤了他。头回单独对付高手,手脚都有些僵硬,一杖击出,逼的他没退路。反喝一声,也甩出凌厉一招。到了眼前却是一记虚招,剑身一动,折光而来,刺的我翻身左闪,真是太卑鄙了!
还未落地,他已击掌而来,小鬼大叫一声“小心”,我心一急,也急速出掌。掌心蓦地一疼,迅速收回姿势,往后翻身。
庄世正面色青白,俯身吐了一口血,“你……”
我踉跄落地,也几乎快晕了过去。还想上前擒他,已有动静传来,不宜恋战。一把抓住小鬼,逃离而去。
一气飞奔三里,等发现全身无力,腿脚都软时,才终于找了个地方停下。
山涧清澈,高木茂绿。
我连喝几大口的水,才缓过神来。将老婆婆的妆容去了,脸都沾的有点疼。见小鬼还一脸嫌弃的看我,捏了捏他的脸,“对于救命恩人你真的不想说句感谢的话吗?”
“你哪里有救我了,跑的不稳又快,差点把我颠吐了。”
“以庄世正那只老狐狸的性格,你没利用价值了就挂了。”
小鬼嘁了一声,扬扬手里的瓶子,“我是故意的。我……我哥发现这里布满陷阱不易下手,所以我自告奋勇利用我孩童的身份掩人耳目接近他,想给他投毒。按照计划妥妥能得手,谁想你这个渣就跑出来了,气煞我也。”
我斜乜他,“要不是我掳走你,你早被庄世正剁成小肉包子了。”
“哼,我娘可是五毒教的,师公亲传了几种不错的投毒手法,还有师门上下送过我很多逆天的毒药,尤其是我娘的胖师兄,是研制毒药的高高手。”
“是啦是啦……不过水东流那家伙真是混蛋,竟然愿意让个小屁孩去做这种危险的事,真是亲哥,下次见了真要好好骂他……”想到他现在不知所踪,心里忐忑,“希望他安然归来。”
小鬼这回没吐槽毒舌我了,还默默的揣好了毒瓶子,“这回抓不到,下次他警惕性更高。”
“总会有落单的时候。”我握了握拳,发现掌心痛极了,伸出右掌一看,掌心有个极小的血孔。仔细看去,诧异,“竟然有刺。”
小鬼立刻抓了我的手,低头挡了我的视线。我扯了扯嘴角,“别挡我……诶,疼!揍你啦!”
片刻,掌心更痛,小鬼已经抬头,两片指甲盖一合,一抽,便见一丁点黑丝在他手中。面上已是冷笑,极为不屑,“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法下毒,真教人不耻。”
“毒?”我忙看手掌,一想不对,“若是中毒,那伤口怎会痛?”
真中毒的话,就该是伤口麻痹,而非疼痛了。
小鬼拧眉,又捉了我的手,“渣渣,你没中毒。可这东西上头的毒却是剧毒无比的……”
我恍然,“难道是因为上回吞了你的血?”
小鬼瞥了我一眼,“我的血倒还没有长存解毒的功效。”他抬头看来,忽然笑的天真无邪,“渣渣……”
我警惕三分,“干嘛?”
他抬手指了指我后头,“你背后有只熊猫。”
警惕立刻烟消云散,刚回头,掌上一痛。嘶!怒!他竟然在咬我!我强忍着没动手拍飞他,这就是传说中的以牙还牙吧?
小鬼咬完了,皱眉,“没感觉到血有解毒的作用。莫非是内力太高深了,导致毒素无法侵入?这也没可能呀……”
我揉揉手,想到从快活林出来后,似乎许多都变了,兴许是那个时候义父给我吞服了什么东西罢。
小鬼叹道,“渣渣,你这么厉害,对手还怎么玩?”
我顿时身心大悦,末了忽然想打击报复他一次,嘴角齐齐上扬,“小鬼。”
又陷入沉思的他随意应了一声,我弯身盯他,眨眼,“我刚才上完茅厕,没有洗手哟~”
“!!!”
对于一个扬言要和自己绝交还要把自己丢进粪坑去的人,我表示用糖果已经无法安抚他的幼小心灵。
偷偷回荣锦客栈将流光剑拿回,却发现自己没钱结账。钱都在水东流那里,我只好又偷偷的从窗户溜走,留字条隔壁街绑在榕树下的马算做房钱。
到了后巷,就见愤怒的小鬼等在那,一见我眉头都要拧成一条了。我快步走上前,讪笑,“不要这样嘛,我是开玩笑的。”
“我不信。”小鬼倚墙抬头,双手环胸,直勾勾盯来,“你要补偿我。”
我无奈道,“怎么补偿?”
他转了转明亮亮眼,“我要亲你一口。”
“……上回想,这回还想,你真找抽是吧。”我握拳想揍这小色胚,掌心微痛,想到方才小鬼十分在意的看我伤口,虽然常常跑开又不懂事,但其实他跟水东流一个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我咬了咬唇,伸手,“给你亲一下手。”
他执拗道,“我要亲脸。”
我蹲身把脑袋往他的面前凑,“啊啊啊,亲吧亲吧,只是个小毛孩就如此色心病狂,长大以后肯定风流成性。”
他憋红了脸,“才不是!”
“啊,快亲,亲完了去找你哥。”这凑近一看,小鬼的肤色真是好的不行,连一点斑点都不见,光滑得很。小孩子的皮肤就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呀。
他双手捧了我面颊,探到跟前,顿了顿,“你闭上眼。”
“……我真想把你踹到天涯海角去。”我耐心的闭上眼,等着他吃完我豆腐然后去找水东流。
热气微扑而来,隐约感觉到温热的气息几乎贴到脸。微凉的触感终于印在面颊上,又轻又小心。我睁开眼,一只烧红的大苹果脸映入眼帘,差点笑崩,“小鬼,你有色心没色胆好嘛。”
小鬼皱眉,“怎么会没用……奇怪……”
“好了,走吧。”
我刚要起身,他却双手压肩,肃色,“渣渣,我还要亲一口。”
我龇牙,“那再让我咬你一口好不好呀。”实在担心水东流安危,拉了他的手起身,“你哥在哪?”
“你再让我亲一口就告诉你。”
“小色胚。”我当即俯身捧了他的脸啪的亲了他额头一口,“满足啦,说吧。”
他欲哭无泪,“我要亲嘴……其他根本没用。”
“再无赖丢你去填茅坑。”
“……好吧,他在下一个小镇等你。”
我愤然,“那混蛋又丢下我。”
“阿嚏!”
“小鬼你染风邪了?”
“不是!”
跟小鬼一起真是欢乐多,我拉着他往外走去。庄世正知道我在这里,恐怕关卡已经被他安排了人手。等风平浪静了我再行动,只好让水东流多等几天了。
才走几步,便觉后面有人尾随,我蓦地转身,“谁?”
那声响骤停,一个身影已轻落地上,那张中年男子的面庞并不算俊朗,只是眸光定定,却教人安心敬畏,神色也是从未变过、惯有的肃穆。我几乎扑到他面前,“师父!”
师父低应一声,开口后,因声音压低,更显得喑哑而沉,“方才打伤庄掌门的是不是你们?”
我脱口问道,“他死了没?”
“……”师父看了我一眼,“你若真要找到庄世正陷害你的缘故,就不该取他性命。”
我挠挠头,“本来是打算活捉他的,中途发生了点小意外。”
师父问道,“可受伤没?”
“没有。”我小心看他,“他找上我们华山了?”
“暂时还没有,如今他昏迷不醒,众人都不知发生何事。而且,从他的内伤来看,并非我们所为。”师父问道,“伤他的人,是水东流?”
我迟疑片刻,不知要不要告诉师父快活林的事。要是让他知道我没了华山内力武功,会不会被他当场啪唧在地上,然后逐出师门。
师父却没有再逼问,“这件事你别再牵涉进来,赶紧离开这里,若你和水东流当真认识,就去投奔他吧。”
我吃了一惊,拽住师父的手,“师父,您不要我了吗?我不走,庄世正肯定有阴谋,否则不会三番两次派人追杀我。”
师父顿了片刻,眼中已有了怒意,“他找人害你?”
我微点了头,见师父担心,最后还是将快活林的事告诉了他。至少让他知道,我如今能将自己保护的很好,一般人奈何不了我。
师父听后长叹,抓了我的手腕,把脉片刻,才放下,“果真是将我们门派的内力全封住了……因祸得福,也是好事,这件事我暂时不会和你太师父说,你且好自为之。你下山后,我和你太师父商议一番,也觉此事颇有蹊跷。”
听见太师父他们并不疑心于我,心中动容。师父叹气,“师父不能和你同行,但万事小心。为免遭人怀疑,为师先回去。”
我点点头,认真应声,“师父,你们也要小心。”
师父颀长的身形消失在墙垣,我看了好一会,就好像看着当年爹娘丢我到华山,转身离开。
“渣渣,该走了。”
“哦……”收拾好心情,我继续拉着他走,“趁庄世正还没醒,我们赶紧走,否则等他醒来,设下陷阱就难办了。”手上感觉软暖,我低头看他,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小鬼,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一点事都没了?”
小鬼嘴角一扯,“你是有多迟钝。”
我趁机捏捏他的脸和胳膊,“哟,体质不错嘛……对,你知不知道逍遥教来了几十个教众?就住在荣锦客栈。但我不肯定那些是不是害水东流的人,所以没敢认。”
小鬼皱眉,“竟然追过来了。”
“小鬼,我怎么记得水东流没兄弟呀……”我又捏他锁骨,往下捏,“说,你是不是小姑娘。”
小鬼怒了,躲身,“你才是小姑娘。”
“哈哈哈哈哈。”
“好了,去客栈看看。”
荣锦客栈没有想象中热闹,本以为衡山派会跑过来质问逍遥教,可连个巴掌都没拍响,根本没人愿意在无凭无据下陪他们挑衅逍遥教。
听完小二八卦,小鬼十分大方的打发了他银子。见他怀里隐约露出块梅花玉佩,我蹲身问道,“这也是你娘的娘家人送你的?”
小鬼将玉佩拿了出来塞给我,“是刚才我哥见到十七舅舅的人,说抓到一个娘娘腔,从他那里拿回来的,现在物归原主。”
“那你为什么给我?不怕我到处取钱呀?”
小鬼愤愤道,“因为十七舅舅说、说我哥是个情渣,这玉佩他要暂时交给你这个渣保管。”
“……”
萧门主果然是误会了吧,我真不是水东流那家伙的媳妇。
不过玉佩揣我身上也更安全,交给小鬼到底不放心。在腰间别好,戳了戳他,“我们还要在这里蹲多久。”
后院空旷,偶尔能看见有人从窗户那边探头。我们两个人顶着簸箕蹲在这,真的很像隔壁傻蛋呀……
小鬼嫌弃道,“有点耐心嘛。你不知道,逍遥教的人最喜欢在屋顶聚会聊天商量事,这个位置刚好。要是贸然跑到前面去,以我现在的身手,一定会被发现的,你想要被砍成肉包子吗。”
“什么叫做现在的身手?难不成你待会就会化身无敌高高手?”
“好了,渣渣不要说话,你嗓门太大要被发现了。”
“你知不知道陷害你哥的是谁?”
小鬼沉默片刻,才道,“逍遥教左护法韩阳。”
护法?我咽了咽,逍遥教等级的正三角,就是教主,圣姑,不过圣姑就是教主媳妇,要做教主夫人就先要成为圣姑,目前还没有。其次就是左右护法了。
“没想到他的左臂竟然生了异心,他这是要除了你哥登上教主之位?”
小鬼撇嘴,“不知道,约摸是脑袋被门缝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