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不愧是逍遥教中人,知根知底的。不多时,果然看见几条人影窜上屋顶,看穿着就是刚才见到的那些教众。我侧耳听去,这点距离根本不是问题。
“袭击衡山掌门的可是教主?”
“庄世正昏迷不醒,暂时还不清楚,只是听说对方武功高强,绝非等闲之辈。”
“能将庄世正重伤的,又怎会是宵小之辈。”
我听的得意洋洋,要不是怕被听见真想好好转达一下这些赞誉。
“属下已查过,教主并没进镇,但在上一个小镇仍有人见过。因此属下猜测,教主应当是易容进镇。”
“再去查。”
我抬眼往那上面看去,四五个人恭敬站在一堆,面向一人。眯眼想细看,指不定就是那个韩阳。谁想不知是不是目光灼灼,蓦地见他低头看来,一瞬想起在客栈初见的那凌厉眼神,不就是他。避之不及,小鬼已经扔了簸箕,“是韩阳,快走。”
我忙抓住他往院外逃去,那些人反应极为迅速,背后破风而行的声音几乎是刺入耳中,听的心惊胆跳。一手夹着小鬼根本跑不快,几乎毫无差距,我蓦地回身,重重挥出一掌。
先追上来的果然是韩阳,眼里闪过片刻的意外,瞬时恢复,已是迎掌而上。
轰。
两掌对上,从手指强震到胳膊,空中急退。韩阳的内力较之庄世正高,但也并没高多少。我稳当落地,韩阳已喷出一朵血花。趁着其余五人将他扶住,我赶紧拉着小鬼再跑。
抱着天大地大命最大的觉悟,我一口气从这个小镇跑到下个小镇,飞奔了足足十里地。实在跑不动了,刚落到平地,两腿一软,和小鬼一起摔在地上,喘气都觉得没力气了。
小鬼面色青白,一脸想吐的模样,“你颠死我了。”他仰面躺着,苦笑,“渣渣,前辈真不该把内力传给你,左掌拍晕了衡山掌门,右掌拍扁了逍遥教护法……无论如何,你惹上大麻烦了。”
我偏头抓了他的胳膊,呜咽,“怎么办,我不想死,可现在根本控制不了出掌力道。小鬼你千万别偷袭我,否则会一掌啪唧你的。”
“……”
喘顺了气,默默的想要是水东流在多好,让他教我运气调息。对,他不是在这个小镇吗!赶紧去找他,不等我起身,就见小鬼趴了脑袋上来,低头凑来。我立刻抬手——
“啪唧!”
……小鬼被我扇飞了……
“小粽子!”我忙跑了过去,骂道,“还好我下意识收了力气,否则你就死了好嘛!让你别来偷袭我,就不听不听。”
小鬼有气无力道,“给……给我亲一口。”
没等我被他气哭,小鬼脑袋一歪,晕了。我忙给他输真气疗伤,见他面色缓和,才稍稍放下心。因背上还有流光剑,只能抱着他去找地方。
进镇问了有名的大夫,将他送到医馆看了伤,说无大碍,我才跑去找钱庄。喂他喝过药,寻了客栈住下。给他擦了身,累了一日,也倒身睡下了。睡的迷糊,隐约感觉小鬼在动,我抬手压他被子,“困……别闹。”
面颊微热,小鬼吐息的热气扑在脸上,就好像个大肉包子。我舔了舔嘴,没等我往下咬,唇上一热……又被偷亲了吧,果然是色小鬼!
不过算了……好累。转身背对,免得他再得逞。打了个哈欠,隐约听见似布条的裂开声,怒,“吵死了。”
背后微有轻笑声,只是片刻又已停下。
好像睡了很久,中途有人往外爬,没力气睁眼去看。过了许久,又好像有人进来,这回觉得精神了许多,抬手摸旁边,竟然没人了,“小鬼?”
话一落,立刻有人吱声,“醒了?”
我往这漆黑屋里伸手,摸到一张微凉的脸,欣喜,“水粽子。”
“嗯,睡好了吗?那我们赶路吧。”
我顿了顿,收手回来,“点灯吧。”
很快就听见他走动的声音,随后屋内的灯火亮堂起来。我慢吞吞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梳了很久的发。
水东流环手抱胸倚在窗前,安静得很。等我挽好发,拿齐了东西,嘶的拔剑,直直指他鼻尖,“你不把这脸皮撕下来,那就只好我来划开了,敢冒充水东流,你到底是谁?”
他愣了片刻,一会眉眼已染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水东流?”
声音有些耳熟,我拧眉看他,“你是……你是那拿走梅花玉佩的死太监!”
他的脸狠狠一扯,“大爷我叫玉狐狸,不是太监。”
水东流那个毒舌王怎么可能轻声细语的问我睡好没,又怎么可能看我梳妆静候,分明是假的。可没想到他竟然就是玉狐狸,江湖传闻以高超的易容手段闻名江湖的大盗。他拿走梅花玉佩去钱庄被抓住落网,竟逃出来了,还追到了这。
他抬指到脸颊下,懒洋洋的似要揭开假脸,刹那抬手弹开剑身,往窗外跳去。我一把拉住他,再跑就一掌把他轰了,“交出小鬼!”
不愧是叫玉狐狸,明明抓了他的衣裳,不知怎么一晃,就脱离了。
我当即拔剑,奋力横劈,整个窗户啪嚓绽裂,伴着碎屑横飞,才看见外面廊道站了十几人。正愕然看着那玉狐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下,齐声,“教主!”
“……”
还没等我解释,那十几人愤怒看来,“伤教主者,死!”
“……”不……那不是你们教主,那是江洋大盗啊!
泪、流、满、面!
我的八字一定跟普天大众尤其是反派不合。
一双双锋利如刀的眼盯来,我握剑的手都渗出了汗,“容我解释,那个不是你们教主,是别人假冒的,是玉狐狸!”
众人面露疑色,“方才那人确实不太像教主。”
还没等我松了一口气,已有人说道,“她不就是打伤右护法的人!”
眼刀又刷刷盯来,盯的我冷汗直落,就算我是高高手,但是真把他们削了,水东流一定把我揍成胖子。眼看众人准备上前,我蓦地一退,他们却已停下步子,视线直勾勾盯在我腰间。
我咽了咽,低头一看,是水东流的梅花玉佩。见众人眸光闪闪,我微微挺直腰背。对,没错,这就是你们教主大人送的,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还不速速退下。
一人更怒,“妖女,你将教主藏在何处,竟然敢盗取玉佩。”
……你们还要不要按照常理出牌了!我还小,不要伤害我好不好。难道这个时候不是将我当做未来的教主夫人供奉起来,嗓门大开是闹哪样。
眼看要被大卸八块,我都打算用流光剑突破重围求生了,背后窗户呼哧响起,疾风扑来。我正以为他们要从背后袭来,提剑转身。手腕已被宽大的掌握住,稳稳收回,半个身子落入他怀中,末了声音缓而不满,“我不过出去一会,出什么事了?”
我仰头看去,伸手摸他面颊,没有沾人皮面具,确实是水粽子。
屋内响起齐刷刷的跪地声,“参见教主。”
高悬的心终于落下,我认真道,“方才玉狐狸冒充你,我追砍他的时候,被你的手下误以为我对你不利。”
水东流微点了头,“受伤了没?”
我眨眨眼,又捏了捏他的脸,“教主大人不可能这么温柔吧……”
“……”水东流抿了抿唇,似乎是在竭力保持自己的教主形象,没说要把我丢粪坑什么的,面向那跪地一片的教众说道,“梨子姑娘于我有恩,嗯,你们懂的。”
……这个交代也太简短了,求发自肺腑的解释,不然一眨眼还是被砍的节奏吧。腹诽片刻,他们已是齐声,“是。”
所以逍遥教日常就是这样的吗……我默默望天,如此简洁有力,真是意外的……对胃口呀。
“只是教主……这位姑娘好像是……重伤右护法的人……”
水东流冷冷瞥他一眼,“两人并不认识,右护法出手相逼,梨子姑娘不过是自保罢了。右护法学艺不精,反被重创。他现今伤势如何?”
“伤势过重,还未苏醒。”
“醒后来报。”
“是,教主。”
“没其他事的话就退下吧,行程明日再议。”
众人如潮水退去,我抹了额上冷汗,摇头,“你要是来迟半步,我就要被剁成渣了。”
对着外人和对着教众的水东流简直是判若两人,刚才一瞬从他身上感觉到的威武霸气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我的错觉。看了一眼屋里,小鬼应该不在,寻思片刻,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如果说小粽子就是水东流的弟弟,那为什么……身为护法的韩阳却不认识他?我抬头看坐到一旁,又将自己裹成粽子,还穿着不合身衣服品味奇差的水东流,“你有弟弟吗?”
“有。”
“……那为什么韩阳不认识他?”
水东流手势微顿,眨了眨眼,“逍遥教的人都不认识他,因为从小就养在五毒教。”
我恍然,“听说你母亲是五毒教弟子,难怪小鬼会用毒,原来是自小生活在那。”我语重心长道,“那麻烦你照顾好你弟弟,别让他乱跑,江湖那么危险,你也忍心让他到处走。”
水东流挑眉,“你在教训我。”
“……不敢。”
水东流喝完一杯茶,到高柜那翻找片刻,抱出一床被子,啪唧就扔到地上,“你睡地上,我睡床。”
“……”且不说这种做法毫无君子风度,为什么我们要睡一个屋子?我踢了一脚被子,“要睡你睡,我去隔壁房。”
水东流一把拉住我,“渣渣,你以为除了教主和教主的女人,谁能揍了护法而能白白了事?”
“水粽子你别吓我。”
“明天我就打发他们回去,戏不会演太久。”
“哦。”一瞬还以为他真要抓我回去做压寨,哦不,做教主夫人了。我愉快道,“请拿出你的君子风度,我睡床,你睡地上。”
他抿高唇角,俯身盯来,“其实睡一块我也无所谓的,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会对白糕贴葡萄粒的身板有食欲。”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我大怒,“水粽子我跟你拼了!”
最后还是没揍他一顿,大概是动静过大,隔壁房干咳声不断。我只好乖乖睡觉,熄了灯,侧身寻着位置往那看,“水粽子,我一直觉得你很混蛋。”
水东流懒懒说道,“渣渣,我也一直觉得你哪里都渣。”
我愤然,“水东流,我觉得十分有必要和你谈一下人生呀。”
他蓦地笑出声,在这夜里听的特别清楚,几乎能看见他爽朗笑颜。
我仰躺看着眼前漆黑,捂了心口。这种好像少女芳心急跳的感觉是干嘛。身为名门正派,怎么可以喜欢上个大魔头,还是个毒舌又傲娇的大魔头。
“睡吧。”
“嗯。”我卷了被子,背身而对,末了转身,认真道,“我会打呼噜,磨牙,说梦话,明天早上不许宣扬,我还要嫁人的。”
“……”
晚上意外睡的很好,醒来时,水东流已经不在屋里。小二送了水来,对那破窗户视而不见,只是一个劲的咽口水。所以说……昨晚逍遥教的人已经“客气的”解释过了吧。
洗漱完,水东流就从外面回来了,看着破窗户若有所思,还走到近处查看。我几乎能料想他下一句一定是“渣渣,你这么剽悍会嫁不出去的”。
水东流摸摸下巴,“渣渣,你这么剽悍会嫁不出去的。”
果、然!
“不过你剑法好了很多,剑痕劈的十分齐整。”
想了想好像也是,不然昨晚劈玉狐狸时,都能将他直接斩成两半了,“那只狐狸抓到没有?他为什么一直跟着我们?”
“玉狐狸是出了名的江洋大盗,应当与那些杀手是两路人。而且当初他要找的人是我,得到梅花玉佩后就立刻走了,应是劫财,而非夺命。”
我点点头,“摊上杀手就算了,还摊上了小偷。”我将流光剑绑的更紧,免得一不小心被他偷了,“我们找个地方练第三式吧。”
“嗯。等练完就上路,我会让他们回京城分舵。”
到底还是要避人耳目,找了个荒郊野外,看不见行人,才停下。
兴许是熟练了前两式,这次竟然很快就上手了。水粽子难得夸赞了我,末了又感慨,“果然是名师出高徒。”
呸!
练完已经快午时,收剑回去。进了客栈点一桌子菜,还没吃,就听见有人喊我,抬头看去,筷子啪嗒掉了,“师兄。”
再往后看,师父和师伯师叔都往店里走来。再看旁边,这根本就是武林同盟都来了的模样。
这一对眼皆是一愣,一个道姑说道,“你不就是那华山弟子花梨?可找到那人证你清白?”
“我……”
没等我掩饰过去,在隔壁桌子的人已起身,护在水东流身边,“教主。”
众同盟脸色剧变,下意识往后退步,“华山弟子竟与逍遥教教主勾结?”众人看向师父,厉声,“宋师兄,可否解释你徒弟所为?”
一人冷笑,“先前说是无意学得逍遥教点穴手法,如今看来,贵徒可与逍遥教教主熟络得很,否则也不会同桌吃饭。泄露我们围剿计划的,果真是她吧?宋师兄要如何解释?”
那人群中已有苍松声音传来,“伤我的人,就是她。”
我心下一沉,看着庄世正走过来。唇白如纸,要由人搀扶,小步走了出来,当面道,“如今你们可信了我的话,她是华山,乃至整个武林的叛徒。就是不知,华山派可有参与其中。”
众人默然,我也无法解释,就算一五一十说了,也绝不会有人信。有时候……名门正派会将这些事看的很重。只是师父和师兄师姐们……可信我?
师父默了许久,才道,“这是华山的事,我自会将她带回华山问个明白。”
一人又是轻笑,“华山的事?那看来宋师兄是有心要包庇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唯有在下来代劳了。”
说罢,已起掌往我袭来。手还未到跟前,水东流抬手强拆,一掌将他轰回伫立成堆的人群中,沉声,“谁都不许伤她。”
武林同盟唰啦拔剑,逍遥教众人也是剑拔弩张。
客栈静悄悄的,唯有气氛僵硬非常,似乎已经下一步,就要刀光剑影了。
我抬头冷盯庄世正,“我就是那个叛徒又如何,以你们的身手,想捉我?做梦。”
说罢,脚下一动,抬掌往庄世正的脑门劈去。师父喝了一声“不可”,闪身而出。我蓄力掌上,滑过师父纠缠而来的手,一掌拍在他心口上。
师父猛一退步,嘴角已溢出血迹。
师兄师姐们满面愕然,“梨子!”
我怔了片刻,冷声,“你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从今往后,再无瓜葛。以前我非华山人,日后也不会是,再见,必杀之。”
“梨子!”
我怔怔然看着他们,不知下一步要如何。既然无法解释,那就让我和华山撇清关系。华山家大业大,他们就算还想算账,也不敢放肆。可师父如果要拼命保我,却势必要起争执。难道真让他们认定华山跟逍遥教勾结?
弃卒保车,只愿师父能懂……
手上被温热包裹,隔着纱布也能感觉得到那暖意,我微微抬头,水东流已拉着我往后走。
后面声音气愤,却被逍遥教众人阻拦。
我回头看去,却见师兄师姐满目狐疑嫌恶,看的心头刺痛。回头继续随着水东流往后院走,眼里已起了一片水雾。
从今往后,我再不是华山弟子。
再不能回华山。
再不能在回乡探亲时对加入青城派螳螂帮的小伙伴骄傲的说——
“我,花梨——是华山弟子!”
屋顶风光好,视野广阔。烈日打映在头顶上,晒的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连涌到眼眶的泪都很快消失了。
水东流坐到一旁,往我手里塞了酒,拍肩,“渣渣,别难过。”
我偏头看他,“要是让我娘知道我不是华山弟子了,一定要被她追打三条街,太可怕了。”
“……你这么傻我会忍不住笑的。”水东流末了说道,“不必在我面前强忍。”
我抱着酒放眼前方,小镇半面风景尽收眼底,“你拿酒给我干嘛?”
“一醉解千愁。”
我拍开封口,酒味醇香,飘入鼻中,“竹叶青。”
抱起小酒缸,酒声哗啦,灌了一大口入腹,香飘四溢,从喉中到肚子直烧,与刺在面上的强光相呼应,一瞬人都蒸腾得精神了。
水东流声音略忧愁,“渣渣,喝小口点,会伤胃。”
原来水粽子也会安慰人,真是难得的发现。我手一伸,“你也喝。”
他顿了片刻,将酒拿了过去,仰头喝了一口,竟然就不打算还我了,“好了,其实喝醉了也不是好事。”
我探身抢了回来,才喝了一口怎么够。抱着小酒缸仰脖长喝,越觉辛辣,全部下肚,打了个酒嗝,还是精神抖擞,呜咽,“水粽子你知道千杯不醉的人有多忧伤吗?师兄他们都不跟我划拳喝酒,师姐都敬我是条汉子。现在想解解愁不过是多上几次茅厕而已,不、开、心。”
旁边没声,转头看去,就见水东流摇摇晃晃。我戳了戳他,“水粽子,你该不会是不会喝酒吧?”
他打了个哈欠,面上醉红,狭长眼眸满是笑意。看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沾酒即醉吧,“你不会喝酒还喝干嘛。”
我将酒放在一旁,抡袖子准备把他扛下去,不然一个不留神他就滚到下面去了。
“渣渣。”
微有酒气,隐约拂在面上。一会他的脸已快贴到鼻尖,“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我愣了愣,忽然想到刚才他护着我,众目睽睽下英气无比的说“谁都不许伤她”。撇开他毒舌傲娇不体贴不稳重不……好吧,其实找不到优点,什么优点都没,那我还要留着过中秋吗。
如此贬低了他一番,总算是觉得心绪平静了。抓了他的手准备扔背上扛下去,才发现他实在很重呀。流光剑差点没把我的背给膈断,忙将他稳放,取了剑下来,四下看看,没见着附近有人。小心放下,“等会回来,别跑哟。”
说完突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神经了……
扛着个大男人从屋顶上跳下,引得万众瞩目,找了家附近的客栈把他丢到**,急忙回去取剑。
起步跃上屋顶,那灰黑的瓦片上面却不见流光剑。努力一咽,抬头远寻,远远十丈一道身影日下疾奔,隐约有光芒折射而来。不管那是不是我的剑,至少有希望。
如今内力已经上升了整整五个层次的我,要追人并不算难。只是那人的轻功也实在不错,追了半个时辰才缩短了距离,几乎把我累垮。
又过了半个时辰,已快到近处。轰然挥出一掌,急速滑过树林,刮的哗哗直响。那人背后中招,痛叫一声直直摔落地面。
我俯身点了他的穴道,将剑拿回,踹了他一脚,“敢偷本姑娘的剑,找打。”
那人面貌平淡无奇,就是个普通的年轻人,一双眼睛倒是贼亮。我眯眼看他,怒指,“又是你这只狐狸。”
他可不就是玉狐狸,那害我差点被逍遥教误会砍成渣的江洋大盗。
“我不是。”
“哼。”我伸手摸在他面颊上,找到水东流上回跟我说的但凡易容的人都是从这儿入手的地方,用力一撕,玉狐狸已痛的倒抽冷气。假脸一去,就见了他那张过目不忘的妖孽脸,“还说不是你,你当我眼瞎了呢。”
玉狐狸这才不甘心的看来,“你怎么知道是我?从来没人能识破我的易容术。”
我吃了一惊,“这么明显竟然没人识破过?你戏弄的那些人眼神到底是有多差?”
“……你可以侮辱我的易容术但是不可以侮辱我的顾客。”
“哦。”我蹲身戳他的脸,“你长的这么好看,一点都不大众,被人发现了以后还怎么立足?还是不要做盗贼了,多危险。”
他不屑道,“你先告诉我是怎么认出我的。”
“很简单嘛,再怎么变,人的眼睛是不会变的。”
他一脸恍然,“难怪在客栈你可以认出我不是水东流,也是这个缘故?”
“一半一半。”
玉狐狸忽然满是探究,“姑娘,你观察入微,心思缜密,实在是学易容术的天纵奇才啊,不如拜我门下,我收你做入室弟子吧。”
我干笑两声,这个大神棍,为了逃命这种大话也说得出来,简直就是笑掉大牙好嘛。有太师父的学武奇才就算了,还易容天才,得了,“空话就算了,说,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和水东流不放?竟然还偷我的剑。”
玉狐狸悠哉道,“作为颇具盛名的盗贼,当然是哪里有好货色就往哪里去。你知道水家的梅花玉佩多值钱吗?不但可以到任何一个钱庄提银子,还能在逍遥教经营的酒楼分舵享受各种教主级待遇。”
我咽了咽,从腰间里拿了玉佩看,这东西竟然还有这种作用。
玉狐狸眨眨眼,“水东流竟然把玉佩送给你了?难道……唔,你们都睡一块了,果然……啧~”
等会,最后一个啧的语气词是怎么回事。
“不过姑娘,即使这玉佩是你的,但是你说我偷你的剑这话可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
“这剑也是你偷来的,我再偷,哪里算是偷你的东西。”
我拍拍他的脑袋,“不跟你争辩,这把剑就是我的。”
玉狐狸悠然道,“我劝你还是赶紧把剑给我高价卖了,我可以考虑五五分。否则,即便水东流护着你,也难保你的安全。”
我顿了顿步子,“为什么?”
“虽然不知道雇主是谁,但是有人指定要找到这把剑,不惜一切代价,若有阻碍,斩尽杀绝。”
……我这是又要得罪什么神秘组织的节奏吗……怒摔,我不就是跟随大队下山埋伏,怎么就摊上这么多事了。
愤然回到客栈,进了房里,水东流还在呼呼大睡,被子已经被踹到一边。重新给他盖好,还没等我起身,又被踢开了。再盖,再踢。我大怒,抓了被子往下压,总算是没踢动了。
诶……微微侧耳轻贴,能很清楚的感觉到心跳起伏,顿觉安心。这一安心,就舍不得离开了。
不能回华山,不能回家,众叛亲离,如今……唯有水粽子了。
这一昏沉,已入了梦里。
梦境并不美好,我手里提着流光剑,站在血泊上,尸横遍野。一恍惚,却见那血水中的倒影并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年轻男子。仔细一看,似乎……很像义父。
“渣渣?”
打了个哆嗦猛然惊醒,还觉心在急跳,稍稍抬头,水东流正看来,“你做噩梦了?”
我缓缓起身,抹了抹额头,湿了,“唔,大概是。我梦见年轻时候的义父了,他杀了好多人。可是一眨眼,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却握着流光剑满是悲天悯人的模样。我想……义父说他以前做过不少坏事是真的,选择隐居,或许也是觉得他做错了吧。”
水东流也起了身,抚抚我的背,“可你不是没见过前辈年轻时的样子么?”
我摇摇头,又看看放在一边的流光剑,“都说剑有灵性,或许方才不是我在做梦,而是剑在忆往事吧。”
对于我们用剑的人而言,剑是有灵气的,所为的人剑合一,不就是人的身,剑的魂合为一体了么?
门声敲响,我以为是小二,让他进来。进来的却不是小二,而是逍遥教的人。似乎是已经认定我们的关系,见我们同在**也没露出半点惊异,拱手道,“教主,右护法已醒。”
水东流点点头,“他在何处?”
“已随教主入住此处。”
我暗暗惊叹他们找人的速度一流,连住的地方都这么快一致了。
“让他不必过来,我待会去看看,退下吧。”等那人出去,水东流又问道,“渣渣,你伤韩阳和庄世正时,对谁下手重些?”
我想了想,认真道,“那时我还不能控制内力,按理说都是在情急之下用了八九成内力。”
水东流挑眉,“韩阳那个混蛋。”
“怎么了?”
“韩阳的武功绝对比庄世正高,可庄世正醒了还能走动,他却在装死。而且,你还记得午时见到你师父他们后,本无人知晓我的身份,可我的属下却蜂拥而上护来……乍看之下是护主,但但凡有点脑子的,绝不会做那种事。”
稍稍一想,我瞬时明白过来,“那些人怕全都是韩阳的人吧?”
水东流笑道,“渣渣跟着我,智商也拔高了。”
呸!
他悠悠道,“在逍遥教,小鱼管虾米,大鱼管小鱼,对虾米的接触甚少。他们确实是归韩阳管。本来我还对韩阳持有三分怀疑,可有了今日的事,我倒是可以确定,韩阳确实要叛教。”
我紧张道,“那怎么办?待会那个有可能是鸿门宴呀。”
水东流摸摸我的头,“渣渣,我想起一句俗语。”
“什么?”
“皇帝不急太监急。”
我大怒,“水东流你给我认真点!”
水东流笑笑,默了默缓声,“渣渣……待会出了这个房间,就分道扬镳吧。”
我愣神看他,怔了好一会,“水粽子……不要丢下我。”
鸿门宴又如何,也好歹是一场酒宴,一场共赴的酒宴。
水东流拍拍我的脑袋,“不是丢下,只是暂时分开。你先找个地方躲好,等我去解决了韩阳,就去找你,再陪你杀到衡山。”
“我现在很厉害,可以揍他们。”我握紧了拳头凑到他跟前,“我打算以后做杀手的,现在给钱我,我帮你宰了他们。”
水东流扯了扯嘴角,“你确定不是被他们宰了?”
“嘿嘿嘿,不怕。”
“渣渣,你额头冒冷汗了。”
“……好吧,我怕。”我紧握长剑,认真看他,“可我更怕你一个人跑过去呀。还有……水粽子,我们一起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的。”
“啧,见过一起享福的,还没见过一起找死的。”水东流抓了我的手腕,“把剑拿好,要是待会见势头不对,就挑虾兵蟹将砍,韩阳交给我。”
“嗯。”
韩阳在我心里的定义已经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虽然水粽子该霸气的时候会霸气,但从脾气上来看,还不够老练,就怕被韩阳坑了。
跟问了小二住处,水东流直接领我过去,进了房间,都觉是踏进了龙潭虎穴。隐约有菜香飘来,更像鸿门宴了。
屋内的人一见我们进去,又齐刷刷单膝跪地,“教主。”
韩阳也挣扎着起身,看他模样就是意思意思,可是现在的水东流对他约摸是一肚子嫌弃,也不跟他虚情假意。韩阳只好折腾下地,似痛得声音都发抖了,“参见教主。”
“都起来吧。”
待他们起身,水东流已经坐下,又拉了张凳子给我。于是我就在众目睽睽下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当然,仍紧抱着剑。
离韩阳最近的一人说道,“教主……这位姑娘并非是我逍遥教的人,可她自称是逍遥教所派细作,让关中众门派误以为我们是一丘之貉,平白蒙受冤屈。如今我们身在关中,暂时他们不敢有所行动,但难免惹怒他们,会被报复。”
我默默举手,“纠正一点,我从未说过自己是逍遥教的人,是他们一直以为如此。而且,我只是跟你们教主关系较好,谁没一两个朋友呢。”
那人瞪眼,水东流说道,“她的事不必多说。我倒是想知道,为何我当初想去中原,结果却到了关中?来这里的消息还被人外放,遭到埋伏。”
满屋静悄悄了许久,才有人低声道,“教主您是路痴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在如此严肃的氛围下冒出这一句,别说我,刚才还一脸肃色的众人已是微微偏头,忍笑忍得双肩微颤。水东流嘴角抿高,一直不动声色的韩阳又跪下了,这回却不是单膝,而是双膝,其余人等也都纷纷跪下,“教主可否将地图交给属下一看?”
我从怀里拿出来递给他,等着看他怎么狡辩。
韩阳低头细看,神色变幻莫测,忽然痛心,末了大怒,将图纸啪唧摔在旁边一人脑门上,喝声,“这地图你从何处得来,竟有好几处标注错误,连累教主误入关中,被人埋伏。”
那人一个哆嗦,什么话也没狡辩,一个劲的猛磕头,“属下从小贩手中购买,因未来过关中,并不知晓图纸造假,还请教主恕罪。”
我眯眼盯着两人,韩阳只是看了那么一会竟然就知道有几处标注错误,号称认路小能手的我都认了很久。再看那人,这戏恐怕早就是准备好了的吧。
水东流微微探身,笑道,“看来是我疏于管教了,我几乎命丧关中,屡次被伤,死罪……难免。”
听见那难免,偏头看去,水东流已是一瞬起掌,拍在那人脑袋上……
连吱也没吱一声,就这么……倒地了……
啪嗒。一滴冷汗从脊背落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年纪轻轻的他能坐上逍遥教教主的位置了,这家伙根本就不是吃素的。那我喊他水粽子骂他毒舌王,该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屋里的人面色剧变,根本无人去看那横在屋里的尸体。水东流半晌才说道,“他是韩护法的手下,他犯错,死罪难免。但图纸经由你手,过错难免,活罪难逃。我暂且罢免你护法一职,等哪日你戴罪立功,再重回护法一位,你可服气?”
韩阳微顿,到底还是颔首应声,“教主英明,属下认罚。”
水东流对几人说道,“你们将这件事送回总舵和京城分舵,让左护法暂时接替韩阳职务。”
“是,教主。”
等那几人离去,水东流慢悠悠喝了一盏茶,才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不必你们在旁碍事,速速回京。”
说罢,又握了我的手往外走。我忍了好奇心,等和他走到街上,还没开口,他就先抓着我的手往我的衣裳上擦,“渣渣,你手心全都是汗。”
“……所以你就如此君子的擦在姑娘身上吗……”
我愤然,他又笑的丝毫无害,“你一定很想问我,为什么不杀了韩阳。”
鉴于知道太多八卦是要被灭口的金字良言,我果断答道,“不,我一点也不想问。”
水粽子竟然怒了,“那你就假装想。”
小心脏一抽,我颤颤道,“好吧……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他面色缓和,一脸耐心的解释道,“我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要杀我,甚至在决定找他前,就已经想好以他的手段一定会找替死鬼。”
“水粽子你猜对了。”
“嗯,逍遥教继位是教主若不幸遇难,就由圣姑接替。但现在逍遥教没有圣姑,所以会由右护法接任。”
我恍然道,“你借故卸任他的职务,还将这个消息让人赶紧报到总舵分舵。那就算他现在杀你,也是左护法继位,根本没他半毛钱关系。如此一来,他不但不能算计你,反而还要把你保护的好好的,让你恢复他的职务。”
水东流斜乜我,“渣渣,话都被你说完了。”
顾不得他的眼神,抱了他的胳膊乐的欢喜,“水粽子你真是太聪明了。这样的话,就不用担心会有人偷袭你了。”
水东流笑笑,心情大好的模样,“走,带你去吃肉丸子。”
我更是大喜,找了家摊子点了二十粒肉丸子,盛了满满两碗,口水横流啊。接过他递来的筷子,撒了一把葱花,捧了碗要先喝口汤,顿了顿看他,“水东流,刚才你杀人后……没洗手吧?”
他挑眉,“没有。”
我哭泣,将碗推到他面前,“混蛋,你故意的,不许浪费,都吃掉。”
“有葱!”
“我挑了还不行吗。”我又让小二上了一碗,耐心给他挑了葱花,“两兄弟都是不吃葱的,果然是一家人。”
“渣渣。”水东流的声音竟然难得的柔和起来,“我从不会杀无辜的人。刚才那人和韩护法做戏,已然是和他一路货色。我不取他性命,日后他也会伺机杀我。”
我点点头,“我明白。”
行走江湖,道义在两边,利字摆中间。对方没了道义,那自己还和对方说这些做什么。
吃过东西,水东流在路上直接拦了辆马车,见他仔细看马,准备买下马车。我前后看了看,见对面有绸缎铺子,跑过去买了一匹布,将流光剑裹好。不管玉狐狸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它看起来价值不菲,为免再被贼人盯上,就暂时这么裹着吧,抽出来还是很方便的。
从铺子出来,见两三人正往隔壁药铺走。我眨眨眼,默默背身,后头还是有冷声飘来,“哟,这不是细作小能手,花梨姑娘嘛。”
师兄的声音分外刺耳,我背身不答。又听见师姐低声劝“师兄……”。一会又是另一个师兄冷冰冰的声音“师父被你重伤,华山派也成了大笑话,你倒是从此逍遥了”。
我吐纳一气,提步往前走,师兄们追了上来,拦了我的去路。
“花梨,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为了一己私利背弃同门,十年情义都可以不要了吗?”
“她若有良心,哪里会做出欺师灭祖的事。”
转眼看见有其他门派弟子陆续过来,我龇牙,“快滚,不然揍断你们三根肋骨。”
师姐气的大喝,“梨子!”
我咬了咬牙,迫不得已打伤了师父,难道现在还要当着别人的面伤他们,再演一出戏吗。想到要出手,已经酸软无力。正纠结,辫子已被人一扯,马蹄声叮咚停下。水东流斜斜看来,“走。”
众人见水东流在,也没敢上前。我松了一气,跳上马车,师姐已追了上来,“梨子,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我用力抱着剑坐在他一旁,没敢回头,愣神看着前方。
从独自下山的那时起,就已经回不了头了吧。
眼前往事交叠,景象越来越清晰。师兄说的没错,十年情义,哪里能全都断了。
越想越心酸,等发现眼前越来越黑,抬头看看天,已经全黑了。看着前头的路,我眯眼细看,“水粽子,这是哪里?”
水东流也眯眼,“看你一直神伤,如此君子的我不忍打扰,一时忘了问往哪里走了……”
“说通俗易懂的人话好吗?”
“我们迷路了。”
“……”
心里更悲伤了,再也不要跟个路痴一起同行。在我悲伤愤懑之际,马车疾奔而行,已经脱离山道,往一条小道飞奔。一块大石碑立在岔路口,被乌云遮蔽的月光洒了一片银白在印刻着血红大字的石碑上,分外触目惊心——
恶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