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点50,梁津元去茶水间热饭,许敏已经在里面排队了,看到她从冰箱里拿出饭盒,惊讶地问:“你今天带饭啦?”
梁津元点点头。
她立马指了下最靠里的那个微波炉:“你排陈默那个,他马上好了。”
梁津元把饭盒放过去,陈默瞄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到,退到后面等着。
许敏埋头玩消消乐,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随意道:“我还以为你今天叫外卖。”
梁津元背贴着墙,像站军姿似的:“外卖吃腻了。”
“确实,而且镇上也没几家可吃的。”许敏比她早来好几年,附近的外卖早已经吃完一轮又一轮。她体力用完退出游戏,看到梁津元的姿势,也站到她旁边贴着墙。
“听说这个姿势可以矫正身形。”
“有效果吗?”
“我也没试过。”
“叮——”,陈默热好了,让到一边收拾。梁津元把自己的饭盒放进去,正要关门,许敏凑上来,下巴搁在她肩上:“我看看你吃了啥?”
可乐鸡翅和西兰花,看起来像模像样的。
“你自己做的?”
梁津元犹豫了一下,说是的。陈默拎起饭包,走之前又瞥她一眼,梁津元回看过去,心想看什么,难不成要直接告诉大家是你做的?
许敏又打开消消乐,体力恢复,刚好够玩一局,她一心二用,嘱咐梁津元以后要早点来,过了十一点半,就该放松放松,喝喝水,上上厕所,准备热饭了。
“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研究院没有食堂,大家中午带饭居多,女生总是凑在一起吃。梁津元之前吃外卖,送来的时间有早有晚,刚好以此为借口单独吃。今天带饭,总不好再推脱了。
大家在会议室里找了张空桌子,铺上桌布,饭盒凑到一起开始分菜。有人带了红烧肉,有人带了藕盒,你一份我一份,饭盒里立刻丰富起来。
梁津元开始头皮发麻,尽管知道大家都是善意,但这对她来说却是种负担,因为不觉得自己能值得这样的热情,也不知道如何回应,更担心自己的回应不足以匹配对方,这也是她宁可一个人吃饭的原因。
她赶紧偷偷数了下,陈默给她装了六个鸡翅,再数数人,算上她一共五个,心里松口气,还好够分,于是也一人碗里拨一个鸡翅,再搭一朵小小的西兰花。
但最下饭的菜还是八卦,大家边吃边聊,有她听得懂的,也有她听不懂的,还有夸她做饭好吃的,梁津元替陈默收下赞美。
正吃着,邱一宁发来一张照片,泡面加卤蛋,说公司附近吃饭的地方居然没开门。
梁津元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虽然已经吃了大半,还是能看出颇为丰盛。
邱一宁先发来个叹号,又发了个问号,最后说晚上细聊。
细聊,还能聊什么?梁津元收起手机,立刻开始打腹稿,想好怎么和她解释自己与陈默的关系。
结果邱一宁还没找她,陈默就先找来了。下午才过五点,他就在微信上问晚上吃什么,说等会儿下班去买。
真是怪了,她是移动的食谱吗?梁津元回:随便。
陈默说:那我先免责声明,做了你不爱吃的别怪我。
梁津元马上认怂:我不吃韭菜、丝瓜、苦瓜、洋葱、西葫芦、四季豆、刀豆……
……
正所谓吃人嘴软,但梁津元真的交伙食费,陈默也不会收,她便去超市买了点东西。回来时,陈默已经做好饭了。梁津元有一瞬的恍神,生活里突然冒出个田螺姑娘,还有点不习惯。
两人洗完手坐到桌前,先往饭盒里装饭。今天吃芦蒿炒豆干和白灼罗氏虾,还有一碗菊花脑鸡蛋汤。梁津元一边装虾一边数,一二三四,分给同事的够了,再给自己装几个……
陈默听她念念有词,说道:“我买了很多虾,你放心装吧,够我们吃了。”
梁津元便把中午分菜的事说给他听,又庆幸道:“还好你给我装得多,万一五个人只有四个鸡翅,那可怎么办。”
陈默不以为意:“我只给你带了鸡翅?”说着喝了一口汤,放下碗连连称赞:“这汤好喝,很清爽。”
梁津元哼了一声:“人家给你红烧肉,你捂着鸡翅,分给人家西兰花?”
“可是总有一个人要吃不到鸡翅,为什么是我?何况还是我自己带来的。”
“你说得也对。”梁津元停下想了想,“但如果是我,我肯定会选不吃,不然你说分的话,谁有谁没有呢?”
陈默也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尴尬。或者你问一句,我带了鸡翅,有谁想吃?”
梁津元盖好饭盒,举起手笑道:“结果四个人都说想吃,你只好说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不麻烦你们了。”
两人大笑。
陈默剥好虾丢进醋碟里:“那以后我多做一点,就不用担心不够分了。”
“别呀!”梁津元拦住他,“你是做给自己吃的,分给同事尝一口而已。”她忽然想到一个方法:“不然这样,你多炒点肉丝炒肉片之类的,总之就是不能按个数的,怎么都好分。”
陈默头也不抬,只掀起眼皮看她,笑着揶揄道:“在糊弄这一点上,你确实有经验。”
吃完饭,梁津元自觉去洗碗,陈默把她买来的东西收进冰箱里。
水声哗哗响,隐约听到有人叫她,一会儿,陈默举着手机走进来:“你有电话,响第二遍了。”
梁津元关了水龙头:“你说什么?”再扭头一看,邱一宁已经打第三遍过来了。
沾了水的手指点屏幕没反应,陈默干脆替她接了,又举着手机贴到她耳边。邱一宁的声音立刻炸开:“干什么去了你?视频不接,电话也不接,家里藏弟弟了?”
梁津元下意识看陈默,陈默仰头看天花板。邱一宁又说:“你怎么不说话?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梁津元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抽走手机跑回605,直到关上门才敢开口:“没有没有。”
“那你喘什么?”
“我……爬楼梯。”
电话那头勉强相信:“行吧。挂了挂了,咱们视频。”
一接通,梁津元就明白邱一宁为何执意要视频了。她和男友五一见了家长,定了日子,又买了三金,这会儿特地戴给自己看呢,金光闪闪,好不惹眼。
“你今天就这么珠光宝气地去上班的?”
邱一宁答非所问:“以前是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了,还是黄金最符合我的气质。”
梁津元摆摆手:“快摘了,太刺眼,我见不得这种东西。”
邱一宁哈哈大笑:“忍着!为了给你看,我特地戴上的,前后还没十分钟呢。”笑完又叉着手打量她:“你也容光焕发、桃花满面嘛。”
“是吗?”梁津元摸摸脸,又拿镜子照了照。
“别看了,你天天看当然看不出来。”邱一宁下结论,“一定是最近吃得不错。”
梁津元笑得直抖,镜子放了两回才摆正,铺垫这么多,她终于引出正题了。邱一宁问:“你重新做人开始做饭了?”
梁津元直点头。
邱一宁拆穿她:“我怎么记得有人昨天晚上还在和我抱怨锅碗没收到。”
“万一我重新买了一套呢?”
“大半夜去买?”
梁津元没打算瞒她,老老实实地说:“好啦,我说实话,是邻居做的,给我带了一份。”
邱一宁不信:“什么邻居这么好?男的女的?”
“男的。”
那头立刻激动起来,又是“啊啊啊啊啊”,又是问“什么情况”,又叫她“快说快说”。
梁津元早准备好了:“说来话长,他是章则越的学长,我以前也认识。现在在我们楼上工作,又刚好住我对面。他平常都自己带饭,就顺便给我带了一份。我当然也没白占他便宜,碗可是我刷的。”
邱一宁抓住重点:“他单身?”
“昂。”
邱一宁哦了一声,仔细消化她的话,半天才问:“那你们现在的关系是?”
“饭友吧。”梁津元顿了下,又补充道,“不过在公司里是陌生人。”
“啧啧啧”,邱一宁直咂嘴,“还挺别致!真会玩。”
梁津元知道她在开玩笑,乜她一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懒得跟同事解释,也不想变成别人嘴里的八卦。哎对了!”她忽然想到:“章则越结婚了。”
“和谁?”
梁津元正要说,邱一宁阻止她:“你别说,让我猜一下。”片刻,她迟疑地问:“是……那个学妹?”
梁津元默默点头。
邱一宁正摘手镯,一看她点头,气得猛拍了下桌子。梁津元在视频这头倒吸一气,心疼镯子,邱一宁也反应过来,惊呼一声赶紧查看,还好没磕到。她把首饰收进盒子里,推到一边,对着屏幕这头的梁津元散发怨气。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得知这个消息的心情,很憋屈又很恶心。他都修成正果了,要说那时候没什么,谁信?一说起这个,我又想到他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挽回你,结果只是打个电话发个微信,还借口有疫情不能当面聊,我真的要吐了……”
梁津元连声劝她:“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又不是让你生气的。”
“幸好分了,多留一秒都晦气。”邱一宁还是气不过。
“对对对,我的好日子在后头呢。别气了别气了。”邱一宁依旧哀怨地蹬着她,梁津元慢慢给她顺气:“我早翻篇了,只是前两天突然知道还有这样的后续,就当提醒自己,以后没事儿别想不开要谈恋爱,平白找罪受。”
邱一宁狂点头。
梁津元笑她:“你点什么头?你都见家长了。”
“那也不妨碍我骂渣男。”她凑近话筒,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那天秦宋跟我爸妈保证,说以后会对我怎样怎样,我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感动,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哭,但那一刻脑子里却在想,天呐,一辈子那么长,他凭什么保证?就算他能保证,我也保证不了自己啊。”
梁津元明白她的感受:“就像章则越让我去成都的时候说他养我,二十岁听到这句话我可能就答应了,但我当时只是问他,说你还没毕业,我又要到一个新的城市从头开始,你拿什么养我?他就不说话了。我觉得光说没意义,还是要看做了什么。毕竟画饼谁不会,做不到的事说得再好听又有什么用。”
“对,别听那些虚的,握在手里的才是真的。所以他们讨论定什么日子、在哪头办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专心和中介聊。”邱一宁捂嘴偷笑,“仪式什么的都是给别人看的,房子才是给自己看的。”
梁津元看到她背后闪过秦宋的身影,假意咳了两声:“那四舍五入我也有一套房了。”
邱一宁会意,坐直身,转头看到秦宋放下水果,她赶他出去:“别打扰我们聊天。”
秦宋点点头:“哦,那你吃水果。”出去时还把门带上了。
梁津元朝她竖起大拇指:“真听话。”
邱一宁居然脸红了,打岔道:“扯到哪里了都?说说你那个邻居。”
“他有什么好说的。”
“高吗?”
“比我高。”
邱一宁都气笑了:“你也就一米六多点儿,谁不比你高?”她是山东人,父母又都是高个儿,天赋异禀,个头超过一米七,总笑梁津元是个小矮子。
梁津元不忿:“一米六怎么了,我还长呢。”
“行行行,你长你长。那他帅吗?”
“看跟谁比吧,年轻时候的吴彦祖肯定比不上。”
“标准设这么高?那说明还可以。”
邱一宁又问他身材如何?单眼皮双眼皮?梁津元敷衍道:“别问了,改天我拍一张照片给你看看。”
“别改天啊,明天吧。”
梁津元忽然盯着她看了一眼,又对着她身后说:“秦宋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邱一宁匆匆转身,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再转过来,梁津元已经趴在桌上笑得没声音了。她冷笑道:“梁津元你现在真是厉害了。”
梁津元埋着头,双手合十直求饶。
两人又胡乱聊了会儿天,挂断前,邱一宁舒了口气,认真道:“我觉得你们这样也挺好,至少有个人说说话,作作伴,否则一个人真的太无聊了,我又不能像之前那样陪你。”
好朋友给予的爱意和家人是不同的,也许因为年龄相仿、经历相似,共情也会多几分。她明白你想要建议还是倾听,知道该陪你吐槽还是改变,也了解你现在正需要什么。
梁津元忽然有些矫情,但她故意做出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挂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