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友做久了,渐渐发现彼此的一些小习惯。
比如梁津元比她自己说的更挑食,她不吃菜杆只吃菜叶子,不吃葱姜蒜但却能接受这些味道的调味品,陈默也一样,他最大的怪癖是——不吃西红柿炒鸡蛋。
这样当之无愧的国民家常菜,从来没出现在他的饭桌上,梁津元委实难以理解。陈默也很无奈:“我就是吃不来吃这道菜啊。”
梁津元没资格说他挑食,所以想吃了就自己动手,切一颗番茄,敲一个鸡蛋,刚好一人份。做好了端到桌上,陈默不仅不伸筷子,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梁津元表示理解,继续自给自足。
他们都觉得这样很好,不强迫对方,也不委屈自己。何况人如果还愿意在吃什么上花时间,那心情应该不会太差。
一来二去,厨房里变成了两个人。有时候一人占一个灶台,叉着腰等锅里烧开,他们也会聊聊天,但说来说去都绕不过吃。这毕竟是个安全话题。
陈默说他是去年才开始学做饭的,一道菜无非是好吃、不好吃,多的是现成的食谱教你如何成功,这样微小的成就感短暂弥补了他在学业上的挫败感;梁津元也告诉他,她是工作后为了节省开支而不得不学做饭的,所以要求不高,能吃就行,以及她至今掌握不好水煮蛋的时间。
然后他们陷入沉默,各自揭开锅盖,用蒸腾的热气营造出热闹的假象。
不仅厨房里聊吃的,微信上也离不开“今天吃什么”。有时候梁津元睡前看吃播,看得眼馋心馋,不管陈默做不做得来,先分享给他再说。陈默也不同她客气,逐一回复,这个可以,那个不会;还有那个,做可以,就是太麻烦,需要她帮忙。
邱一宁说看不懂他们之间的走向,梁津元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分享过烦恼和心事,信任的基础已经夯实,他们的关系却不温不火地停滞了,彼此之间你不说我就不问。
不好奇是种美德,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种冷漠。梁津元有天下班回来,爬着楼梯忽然想到,她和陈默之间也像这楼梯一样,每上一层,就要停一下,既是回头检视和巩固,也是考量是否要更上一层。待考量完毕,他们才小心翼翼地让试探的藤蔓游移出好奇的围篱,倘若在匍匐的路上也遇到对方释放的信号,便能一起攀援而上。
聊了大半个月吃的,他们都觉得可以再上一层,也刚好捕捉到了对方的信号。
有一回早上碰巧,大家挤同一趟电梯上楼。院长站在前面,陈默、梁津元和许敏贴着电梯站在最后。
原本互相保持着距离,把不熟演得逼真,但陈默忽然用手肘碰碰她,梁津元身不敢动,口不敢言,只能用余光斜他一眼,却见他挑挑眉,示意她看前面。她顺着看过去,然后用咳嗽掩饰溢出口的笑声。许敏听出这不寻常的动静,扭头看她,梁津元顿时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她伸出手悄悄指了指前面,于是许敏也憋起笑来。
到了三楼,两人从人群最后挤出来,待电梯关上,许敏才叹道:“好亮的脑袋!”她把梁津元拉近:“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梁津元随口应道,心里想的却是好险。
许敏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我还没说完呢。”
梁津元闭嘴,许敏继续说道:“院长原本还打算去植发的。”
“为什么没去?”
“他那么抠门,怎么舍得花这笔钱?”
梁津元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把一声“哦”拖了很长。
等到开例会时,陈默不茍言笑地坐在她对面,只在院长让他总结工作时才稍有松动,完全没了电梯里的恶劣模样。他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笔记,冷不防突然跳出来一条微信:你的表情好严肃。陈默愣了一下,又收到第二条:继续说呀,院长看着你呢。
他抬眼看对面,梁津元靠着椅背,一脸无辜。陈默把手机反扣过来,再开口时节奏已经被打乱,磕磕巴巴地收了个尾,对院长的指导意见也难得顺从地点头。
梁津元满意地坐直,双手放回桌面,翻开笔记本准备涂涂画画打发时间,手机却忽然亮了。
陈默:你笑得太夸张了(微笑)
白天在单位不宜交谈,两人却换着法逗弄对方,晚上回到家不用顾忌,他们倒是安静地在厨房里串钵钵鸡。梁津元打开吃播当作背景音,陈默也看得津津有味,视线在手头与屏幕之间来回巡睃。
主播咬一口牛肉卷,内馅里的芝士拉出细长的粘丝,粘住了梁津元的注意力,她说:“明天吃这个吧。”
陈默看了一眼:“行。”
梁津元把串好的钵钵鸡放到手边的盘子里,小拇指在屏幕上一勾,划到下一个吃播。主播掰开炖得软糯的鸡爪,短小的骨节轻松脱落。她又反悔了:“还是吃这个吧。”
陈默头都没抬:“也行。”
吃播继续切换,梁津元也继续纠结明日菜单,陈默突然说:“这个我也能拍。”
“哪个?”
“吃播啊,我能从怎么做开始拍。”
“你拍过吗?”
“没有,”他突发奇想,“要不我们拍吧,说不定能火。”
梁津元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到他身上:“你还有这样的野心?”
“副业呀,我做你拍,赚了钱我们四六分。”
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口气仿佛已经坐拥百万粉丝。梁津元明白了,做梦嘛,谁不会。
“行啊,那谁四谁六?”
“……还是五五分吧。”
梁津元更满意了,当下保证一定认真帮他出谋划策。
“那你打算靠什么吸引粉丝?同类型的博主太多了,没有特色火不了。”
陈默真的认真思考起来:“靠做饭本身肯定不行,我没有竞争力,还是得另辟蹊径。”
“我知道了!立个博眼球的人设。”梁津元灵光一闪,“你可以穿着博士服做饭,你们那个是什么颜色?红色吗?到时候来几个特写,再带上话题……”
陈默果断拒绝:“不行,万一被扒出来,那就是学历造假。”
“黑红也是红,有流量才能赚钱。”梁津元劝他,陈默还是摇头,说反正她又不用出镜,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丢不起这个人。
“这个不行,那还有什么吸睛的?猛男的粉红厨房?”她从头到脚打量他几眼,心里立刻否定了这个方案,“你没有这个条件。”
陈默反驳她:“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那种,也不好看。”
梁津元惊道:“你还想光着!”
“……重点不是这个吧。”陈默很无语。
“是你自己说的呀,我一提猛男你就说要光膀子。”梁津元复盘一遍,就是他提的。
陈默狡辩:“我的意思是要分情况,有的人就是穿着衣服看不出来,有的人……你看我干什么?”
梁津元发誓,她的脑子真的没想看,但她的眼睛想看,于是视线忍不住往下移,隔着衣服想象陈默话里暗示的情形。脑海的画面一帧帧地掠过,嘴角也一点点浮上笑意。
陈默干咳一声,侧过身背朝着她。
她收起笑容,正经地问:“你是想说你属于看不出来的那种?”
陈默拒绝正面回答:“我发现你真是跟我熟了,什么话都敢说了。”
梁津元看他的样子,又听他的口气,竟像是真生气了,觉得自己冒犯了他,心中懊悔不已,立刻低下头,手里也忙活起来:“对不起啊,我收回刚刚的话。”
陈默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反思自己是否过于严肃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梁津元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是真的……我是说你说的是真的,”陈默捋起袖子,戳了戳自己的胳膊,“你看。”
梁津元只看了一眼就低头了,怕自己一不注意又越界。
陈默凑近点:“不信吗?要不然你戳戳看?”
“……这不好吧。”梁津元还是犹豫。
陈默直接拉着她的手,戳一戳又捏一捏:“看,我没骗你吧。”
“嗯,是真的。”梁津元反应平平,陈默也觉得没意思,两人继续串着食材。
手机里,吃播的博主还在卖力演出,话筒放大了吞咽声,衬得厨房里更安静了。梁津元偷瞟陈默一眼,却发现他也正在偷看自己,他们各自尴尬地收回视线,半晌,又都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梁津元莫名恼怒。
“那你笑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梁津元于是忍住不笑,陈默也没了动静,她觉得奇怪,扭头一看,他已经憋得脸色涨红。梁津元也不肯认输,尽管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仍强忍着不出声,结果手上一用力,竹签子扎破了中指,她哎呦一声,扔下签子放声笑出来。
陈默终于喘上气,说她活该,转身要去拿创口贴。梁津元揪住他胳膊:“不用不用,小伤口,用水冲一下就行。”
陈默不理她,还是拿了酒精棉球来。
“这是生水,好歹消一下毒吧。”他用镊子夹出棉球,眼神示意她,“手。”
梁津元关了水,先是直接伸出手,又觉得这样不方便,于是把另外几根手指攥起来,只留下扎破的中指对着他。陈默夹着棉球久久不动,梁津元不明所以,手指抬到他眼前:“再不涂它就好了。”
陈默拽过她的手,一根根掰开攥着的手指,梁津元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对着他比中指了。她连连道歉,又想笑又怕他觉得过分,只好低着头,胳膊抬得高高的,挡住逐渐失控的表情。
陈默光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在干什么,一边涂一边冷哼,涂完了又拿棉球逐一戳她的指尖,嘴里发狠道:“就该把你十个指头都戳破。”
梁津元嫌弃:“你好幼稚,哎,你在单位那么正经都是装的吗?”
“那是我本色出演。”陈默松开她的手,比划个一点点的手势,“你也保留一点点人前的矜持吧,不用这么快放飞自我。”
梁津元撇撇嘴:“你怕了?没办法,这才是我的本色。”
但两副面孔的人最怕被撞破。
还是中午热饭,两人光顾着挤眉弄眼,没注意到许敏突然冒出来,她指着两人的饭盒说:“你俩撞菜了。”
两人皆是一怔,陈默立刻拿过盖子准备盖上,梁津元解释说:“家常菜嘛,就那几样。”
许敏又看了看:“不是啊,你们连卖相都很像啊。”
梁津元看向陈默,一时想不到该如何解释,幸好他及时胡编出一套说辞:“我……昨天不想做饭,就叫了外卖,放在饭盒里了。”
梁津元跟着附和,说她也是。两人还交换了信息,发现居然“碰巧”叫了同一家。这说法说真不真,说假不假,反正他们俩信了。
只有许敏越发狐疑地打量两人:“你俩是不是有毛病?吃外卖不能现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