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没有?是他不行,还是你不行?”
梁津元装傻:“你在说什么?”
邱一宁笑骂道:“滚!你再装!”
梁津元也笑。
“孤男寡女凑一起果然容易出事,还饭友,你就骗骗自己吧。”
“嗯你说得对。”
“对什么!”邱一宁恨铁不成钢,“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互相吊着?”
梁津元觉得“吊着”这个词不够准确,应该是他们又走到了两层楼梯间的平台上,都犹豫着要不要更进一步。
但进又能进到哪里去呢?他总归要回去读书,她也要出去工作,天南海北,琐事一堆,她已经没心力去填补时间和空间的沟壑了。
这么一看还是吊着好,至少快乐。
就在犹豫之际,研究院里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个会计挪用公款被开除了。由此又引出更多的八卦,吃空饷的、站队的、打小报告的……看起来越低调的,私底下越精彩。
大家工作兴致全无,吃瓜热情高涨,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忍不住展开联想。
比如有人发现梁津元的包上多了个挂件,她赶紧解释:“是儿童套餐里的。”
许敏作证:“你怎么跟我女儿一样?吃肯德基就为了玩具。”
说到孩子,又有人扯到院长:“院长四十好几了,是不是还没孩子?好羡慕他老婆,老公不在家,自己又有事业,还不用被催生。”
许敏说:“怎么不被催?院长都在吃药了。”
“这你都知道!”梁津元没忍住,这样私密的事也能八卦到?
“对啊,我上回看到他也在吃叶酸。”许敏不明白她为何惊讶,多正常的一件事。
梁津元不敢再说话了,陈默噗嗤笑出来,他知道梁津元肯定想歪了。
许敏问他笑什么,他摇摇头也没好意思说。可她却有了意外的发现:“哎,你脖子这儿怎么了?”
于是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陈默脖子上,T恤衣领的遮掩下,隐隐约约露出红痕。一电梯的人顿时起哄,说怪不得他每天这么早下班,原来是要回去陪女朋友。
陈默尴尬否认,只说没有,又翻开点领口让大家看清,原来是几个红点。
讨论的话题一下子转移了。
“这是被虫子咬了吧?”
“最近太潮了,特别容易生小虫子。”
“出太阳晒一晒就好了。”
……
梁津元昨晚就发现他被咬了,脖子和后背上星星点点红了好几处。她见惯不怪,拿了药膏给他。
“可能是被跳蚤或者螨虫咬的。”
“不可能,我每天都打扫卫生。”
“湿热的环境最容易滋生螨虫了,也许你打扫的速度跟不上它繁殖的速度。”
陈默还是怀疑,总觉得这是在说他是个邋遢大王。梁津元收起药膏:“算了算了,你去医院看看吧,不花点钱你不安心。”
白天,陈默给她发微信,说排队一小时,看病三分钟,医生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梁津元:还有呢?
陈默:开的药也和你给我的药膏一模一样。
梁津元:还有呢?
陈默:梁姐就是梁姐,以后都听梁姐的。
梁津元心情大好,下班路过菜场,把门口阿婆卖的一盆新鲜菱角都买了。
回来时,陈默也刚停好车,车位是老六帮他留的。
此事说来话长。老六收废品之余喜欢看人打牌,牌桌刚好搭在一个停车位上,头顶绿树浓荫,又有穿堂风过,很是凉快。傍晚牌桌歇手后,老六就坐在那里拆纸箱。
陈默有天回来,绕了一圈只看到老六坐着的地方有个车位,他想了半天,从后备箱拿了两个空的快递纸盒给老六,问他能不能挪一下,把车位让给自己用。老六收下纸盒,爽利地让到一边。
从此之后,两人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陈默把空瓶纸箱全都攒起来留给老六,老六也每天守着车位只等他回来。
梁津元知道后,夸他放下了偶像包袱:“我还以为你宁可端着,也不肯去说呢。”
陈默禁不起夸,又嘴硬:“那个车位也不太行,停在树底下,总有鸟屎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两人已经聊到别的事情上了,他忽然又扯回来:“其实我当时想,如果你在,你可能会这么做吧,所以我也这么做了。”
梁津元莫名占了一份功劳,她也禁不起夸,轻轻捶他:“学人精!”
天太热了,在没有空调的厨房里做饭是一种酷刑,他们的晚饭也能简则简,有时候干脆一人捧半个冰镇西瓜,一边挖着吃一边靠在一起看电影。
梁津元把菱角加盐洗净后倒进锅里,加清水没过,中火开煮,待她冲个澡出来刚好煮熟。
她端着菱角去对门,陈默也刚洗完澡,见她发梢还在滴水,便找了块干毛巾盖在她头上。
等他收拾完过来,毛巾还是原样,睡衣背后却湿了一团,人梁津元正忙着吃菱角呢!
陈默只好继续当苦力,揭了毛巾,用它包住发梢,先用力挤了挤,然后又搓了搓,再一摸,还是湿湿的,于是又重新找了块干毛巾垫在她后颈处。
梁津元听着发丝摩擦的声音,忽然心血来潮:“好想吃杏干。”
“什么?”陈默没听清。
“湿头发摩擦起来涩涩的,好像杏干咬在嘴里的感觉。”她猛得缩起肩膀一哆嗦,“不行不行,光是想到我就已经酸得流口水了。”
陈默坐下来擦自己的头发:“我们那儿的特产就是杏。”
“什么时候熟?”
“就是最近。”
“可惜你吃不到。”梁津元把剥好的半个菱角送到他嘴边,“先尝尝我们的特产。”
陈默不光是第一次吃,也是第一次见,他在北方长大,没见过这种长着两个尖角像恶魔脑袋的食材。不过“恶魔”吃起来却是粉粉面面的,有几分板栗的滋味。
“还有的口感脆一点,水分也多一点。”
梁津元说着又拿起一个菱角,用牙从中间咬破外壳,掰开后捏住尖头处一挤,菱角肉就被挤了出来。难怪喂给他的是半个。
陈默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力一咬,汁水滋了满脸。他愣住,坏心眼儿的梁津元却笑得趴在桌子上。
他扔下没咬断的菱角,去厨房拿了刀过来,他要优雅地吃,用刀切去两角,再把凸出的部分切个小口,然后便轻松剥下菱角壳。
可是被他切掉的角角里,有的还残留着白色的菱角肉,梁津元挑出来指给他看:“你好浪费。”
陈默不想理她,他切到现在,大半都进了别人的肚子。
但他得忍着,毕竟有求于人,他还指望梁津元帮他给背后的红点涂药膏呢。
她指挥道:“上衣脱了,碍事。”
陈默照做。
但他很快疑梁津元是在敷衍自己,因为她的手指在背后戳戳点点,戳得他心烦,又揉揉抹抹,抚得他意乱。
他没抹过这么难熬的药膏。
梁津元继续指挥:“动一动,肩膀向后打开。”
陈默虽不解,但还是照做,随后便听到药膏管子掉在地上的声音。他回头一看,梁津元满脸不过如此的神情。
“好了,收回去坐好。”
陈默捉住她的手指拉到身前:“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啊。”她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又在他脖子上挤了点药膏,用手指轻轻抹平。
陈默盯着她看,她盯着陈默的脖子看,手指揉啊揉,揉到药膏早就被吸收,回过神时,手已经从脖子移到了下巴上。梁津元收回手,尴尬地退后一步,倚在桌边。
“好了。”
陈默不接话。
她把客厅又打量一圈,墙角屋角、顶灯灯罩……唯独不看陈默。
虽然不看,但她却知道陈默一直在看自己。到处都是他的视线,天罗地网,无处可躲。
梁津元干脆和他对视:“你有没有看过背肌夹万物的视频?”
他哼了一声,终于移开视线放过她,又把上衣穿好才道:“你刚刚拿我做实验?”
“只是检验一下你健身的成果而已。”
陈默说她狡辩,梁津元破罐子破摔:“小气鬼!你自己又看不到,我帮你看看也不行?”
陈默说不过她,把药膏收好,又问:“你怎么没被咬?”
“怎么没有?”她抬起右脚,脚腕上有一圈深深浅浅的痕迹,“你看,这些都是。”
陈默握住她的脚腕踩在自己腿上,又拧开药膏挤了一点上去。梁津元要收回脚,被他按住。
“我这是陈年旧痕,涂了没用。”
“那怎么一直没好?”他涂得细致专注,绝不像梁津元有别的心思。
“因为一开始就被我挠破了,后来一结痂,我就忍不住抠,反反复复就成这样了。”
陈默轻扇她的脚腕:“让你手欠!”
梁津元回击,用脚趾夹他。陈默更用力地握住她的脚腕,令她动弹不得,膝盖拧麻花似的扭着。
他于是又有了新发现,发现她膝盖两边隐约透出数道白色疤痕。
“这是什么?”
“生长纹啊。你没有吗?”
陈默摇头,炫耀道:“我没有。我身上白白净净的。”
梁津元作势抬脚踢他,被他一扯,整个人向前扑到他身上。椅子向后滑出一段距离,在地面上挠出刺耳的尖叫,随后被鼻息喷洒在耳畔的声音取代。
这样的姿势到底不舒服,梁津元撑着他的肩站起来,右边膝盖还跪在他腿上,他一手搭在腰间,一手虚拢着她的腿窝。
陈默的眼镜也被撞歪了,梁津元帮他扶正,又好奇地问:“你近视多少度?”
“三百。”也许是离得近,他的声音都变低了。
“摘了眼镜能看清吗?”
“不能。”
“骗人,三百都看不清吗?”
陈默很认真地点头,梁津元索性替他摘掉,和他扯开一臂远的距离:“能看清我吗?”
他摇头。
梁津元靠近些,只剩半臂的距离:“这样能看清吗?”
他还是摇头。
这回轮到梁津元盯着他,彼此的心思撞到一起,谁也不说破。
“陈默。”
“嗯?”
梁津元忽然凑近,鼻尖几乎与他相贴:“这样呢?”
陈默方寸大乱,说不出话,也不敢呼吸,搭在她腰间的手却不自觉收紧。
梁津元大获全胜,笑着推开他:“我要回去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久久不动。空气中还萦绕着丝丝水蜜桃的气味,应该是她新换的沐浴露的味道。
他甚至打开手机播放大悲咒,可一闭上眼睛,就觉得自己像唐僧进了盘丝洞,每个蜘蛛精都长着和梁津元一样的脸。
可他到底不是唐僧,他是个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克制不了欲望,身体的和心理的。
他起身去卫生间清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