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梅不久,便入伏天,高温预警持续飘红,新闻里频繁出现有人因患热射病而身亡的报道,园区也开始轮流限产限电。
梁津元嘱咐吴平惠和梁自强,让他们该开空调就开,不要心疼电费。
吴平惠说知道了。两人又闲聊几句,难得梁自强没有凑过来插话。
梁津元问:“我爸呢?”
吴平惠努努嘴:“在洗澡呢。”
“打牌到这么晚?”
“没打牌,才下班的。今年长进了,一天都不肯歇。我前两天故意问他什么时候给自己放假,他还不高兴。”
梁自强随建筑队工作,有时要在户外,往年夏天温度一高,他就自觉休假,要么在家睡觉,要么找人打牌。这无可厚非,健康更重要。
但今年忽然这么勤勉,梁津元觉得奇怪:“该休息就休息,中暑了怎么办?”
吴平惠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好的?你爸五十多终于知道上进了,你也要努力才行,上回让你报名的考试……”
无论什么话题,最后总要扯到她身上,一扯到她身上就是滔滔不绝老一套。梁津元再怎么提醒自己要理解要尊重要忍耐,也禁不住每次都这么说。她敷衍两句,赶紧挂断。
随手打开朋友圈,又刷到梁武元带着一家自驾游,说要一路往北,刚好避暑。梁津元点开大图,发现他居然还换了新车。
她很想在下面评论:卡债还完了?
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反正无论出了多大的事,都有人替他兜着,还轮不到她操心。
现在她要操心的是自己。
前段时间投出去的简历已经有了回应,梁津元筛选了一下,拒绝了几个不合适的,约了几个线上面试,又再投了几家。
工作好找,满意的却少,她还是想多比较一下。
正回邮件,陈默捧了个泡沫箱子过来,梁津元匆匆合上电脑,把桌面腾空。
“什么东西呀?”
他低头划开胶带:“家里给我寄了一箱阳高的杏。”
新鲜摘下来的,有鹅蛋大小,鼓着圆滚滚的肚子,整整齐齐端坐着,仿佛在齐声冲梁津元喊:“快来吃我呀!”
她伸手就要拿,被陈默打了下手背:“等几天,等它软一点。”
“好!”梁津元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吃它们,“那我一天吃两个,能吃好久!”
陈默泼她冷水:“不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啊?”
他拿出一半装起来:“拿一点给老六。昨天他替我占着车位,差点跟别人吵起来。”
梁津元没意见,人家本来就没义务帮你占着,既然承了别人的情,多少都要还一还。
“你喜欢吃,我再让人寄一箱过来。”
“不用这么麻烦,吃一点过过嘴瘾就好了。”
陈默没接话,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到了刚刚瞥见的邮箱内容。
梁津元帮着收拾好,又拿上最近存的几个快递盒子,和他一起下楼。
这一片的民居楼有个特点,车库在一楼,很少有人家真的用来停车,几乎都改建成小小的一居室。又因为不用爬楼梯,所以很受老人欢迎。老六就住在他们这栋楼的车库里。
熟悉起来后,他们才知道老六其实是个光棍,靠收废品为生,过得很拮据。这几点加在一起,足以让他沦为鄙视链的底端。经常有人开些不知轻重的玩笑奚落他,他也无所顾忌,用肮脏的字眼骂回去,如此一来,又令他在鄙视链上更下一层。
梁津元边下楼边问陈默:“你有没有觉得老六还挺有意思的?看起来是个凶巴巴的小老头,其实你对他好一点,他就加倍对你好。”
他像没听见似的,两步一个台阶跨下去。
老六坐在门口摇着蒲扇,脚边点了一盘蚊香。陈默把杏子给他后才觉得不妥,他没有冰箱,这么热的天,水果不禁放,只好嘱咐他赶紧吃完。
老六一高兴,满脸褶子堆在一起,他借着门口路灯的光亮进屋,摸出两角香瓜,说是自己种的,没打过药,比外面卖的安全多了。
陈默接过,直接蹲在花圃边啃起来。梁津元不太爱吃香瓜,又不好拒绝他一番好意,只好也接过来,和陈默蹲到一处。
他三口两口吃了大半,她还一口没动,只拿在手里观望。
“你不吃这个?”
梁津元压低声音,怕被老六听到:“我不喜欢里面的种子。”
“那就掏掉。”
“那岂不是把瓜瓤也掏掉了?我最喜欢瓜瓤了,它最甜。”
“……”
“你说为什么没有一个好人把种子剔出来,还把瓜瓤留着呢?”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陈默都不好意思吐槽她,偏偏她还问:“你是这样的好人吗?”
“我不是。”他答得干脆利落。
背后又传来老六的声音,他端了两角西瓜过来。陈默拿走她的香瓜,老六便趁机把西瓜都放到她手上。
梁津元佯怒:“别拿了!再拿以后纸箱不给你了。”
老六嘿嘿一笑:“你们吃,我回去睡觉了。”
梁津元啃着西瓜,忽然玩心大起,像豌豆射手似的把种子吐向远处,不知道是发力不对,还是西瓜种子太轻,总是吐不远。
好不容易有一颗远的,还是陈默吐的。
他挑挑眉,梁津元便觉得受到了挑衅,蓄了力要赢过他。到后来甚至作弊,往前几步,特意把种子吐在陈默的前面。
他一反常态,颇不服气地问:“你就非要压我一头?”
“对!我就是要赢。”
陈默不吭声,继续啃瓜。没意思,谁要和作弊的人玩。
梁津元用肩膀蹭蹭他:“你生气啦?”
陈默往旁边移了两步,他也不想和作弊的人蹲在一起。
梁津元跟过来:“好啦好啦。我认输,你赢。”
这叫什么话?本来就是他赢,怎么听起来像是她让给自己的。陈默真的有点生气了。尽管他知道这很无理,但他就是忍不住。
因为他在借题发挥,他气梁津元背着自己投简历,他也气自己没理由生气。
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梁津元并不是心甘情愿回家的,所以当然会再离开。更何况他自己也会离开,又有什么立场因她的离开而生气呢?
陈默忽然有点体会到她被裁时的心情了,一切都是正确的、合理的,然而这样的正确和合理却让人感到委屈。它就像个完美闭环的圆,圆上却长满了刺,扎向圆外的人。
因为正确和合理都是于别人而言,你不在考虑范围内。
梁津元哪知道他此刻内心里的翻江倒海,以为他只是像之前那样端着,等着自己给他个台阶下。于是她继续“讨好”他,帮他拍掉蚊子,又帮他止痒——在蚊子包上掐十字。
陈默倏地站起来,脸色如旧。
梁津元也生气了,闹着玩而已,她都“低声下气”成这样了,他居然还不领情!热脸贴冷屁股的事,谁爱干谁干吧,反正她不干了。
她也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
陈默忽然跑到花圃对面,“呸呸”,把最后几粒种子吐出来,心里忽然畅快了许多。
他赢了!就算是作弊,他也彻彻底底、无可争议地赢了。
梁津元站在楼梯口,侧着身看他,她的表情掩映在昏黄的灯光里。但陈默知道,她这会儿心里一定在说他幼稚。
随便她怎么说,他就是幼稚,他要用幼稚对抗她的正确和合理,也想用幼稚挤进她完美无缺的圆里。
陈默这么一想,忽然兴奋起来,兴奋到莫名其妙随梁津元进了605,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像影子一样跟着她转。
梁津元更恼火了!
这算什么?生气像弹簧,你强他就弱吗?她好声好气的时候,陈默偏臭着脸,等到她生气了,陈默倒开始示好了。
她从冰箱里拿出冰镇的气泡水,咕嘟咕嘟几大口,火气没压下去。她又去厨房洗杏子,撕开皮咬一口,啧,好酸!再折回客厅,陈默正喝着她的气泡水。
梁津元找到理由发泄:“你干嘛喝我的水!”
陈默不理她,继续仰着头喝。
梁津元伸手去抢,陈默把她的手拦下;她又跳起来去够,陈默一手把瓶子举高,另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背到身后,倒把她圈住。梁津元要踩他的脚,陈默推着她靠到墙边,双腿抵住她,令她动弹不得。
梁津元恼怒到极点,怎么有他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她在认真生气,不是在配合他玩游戏!她气他不请自来,气他莫名其妙,气他……心里有一万个生气的理由,话到嘴边却捋不清,总之就是气他这个人。
她喋喋不休地列举他的恶行,前言不搭后语,想到什么说什么,陈默一句都没听进去,满眼都是她生气时晶亮的眼睛和微红的脸颊,还有张张合合的嘴巴。
他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梁津元忽然冷静下来:“你喝吧,我不要了,冰箱里还有唔……”
毫无征兆地,陈默捧住她的脸吻下来,共享的最后一口气泡水在舌尖激动地跳跃着,像欢迎的列队跳着让人迷醉的舞。
仿佛期待了很久,且她的怒气也亟需抚平,所以这个吻变得正确且合理。列队之后是主角,舌尖探进来,立刻纠缠在一起。
于是怒意也好,别扭也罢,都成为软化躯体的药剂,她的手也很自然地环上他的脖颈。身体像磁石的两极,密不可分地嵌在一起。
陈默脑中骤然响起“叮”的一声,他好像找到问题出在哪里了。
为什么他会生气,和梁津元无关,有问题的是他自己。
他不舍地分开,又拉下她的双手,梁津元靠在他怀里,两人的呼吸还轻颤着,眼中的雾气散去,他仔细地搜寻着她的眼神和表情,想要看出她是否也找到了症结。
但梁津元忽然拽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在他唇上咬了一口。陈默揽住她的腰,正欲加深,又被她推开。
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身前,逼她只能看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陈默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梁津元毫不躲闪:“我就是要赢。”
要掌握主动权,要由她来说可以不可以、开始或结束。
陈默还在出神,梁津元弯腰从他胳膊下钻出来,从冰箱里拿了瓶饮料贴在脸上。脑袋里在放烟花,噼里啪啦闹着,梁津元提醒自己,要冷静,要慎重。
她听到陈默的脚步声靠近,一步、两步、三步……他停在自己身后,视线灼烧着她。
梁津元放下饮料,猛然被陈默拽着胳膊转身,他的吻又压过来,比刚刚更甚,横冲直撞扫荡一番,她正要回应,他却又迅速撤退。
陈默抵着她的额头,笃定道:“这次你输了。”
“嗡——”,冰箱发电机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