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有点随主人,明里暗里和梁津元较着劲。
她薅得越凶,薄荷长得越快。拜自己所赐,她头一回知道薄荷除了泡水还能做菜,薄荷牛肉、薄荷焖鸡、油炸薄荷、薄荷炒蛋……吃到后来脸都绿了。
她偷偷搬了两盆给老六,老六倒好,直接栽到门前空花圃里,没几天就疯长成一片,左右邻居做个饭、泡个水都来掐两把。
到底是拿人手软,大家对他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偶尔还能让他上牌桌摸两把,老六享受到了额外的尊严和优待,更觉得面上有光。因此每每见到梁津元和陈默,老远就站起来打招呼。
一来二去,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俩和老六的关系不一般,窝囊了半辈子的老光棍,忽然有两个年轻的外乡人撑腰,人人都好奇其中的缘由。
梁津元每天从众人打量的视线中穿过,直到上了楼关了门,才摘下口罩和帽子。40度的天这么闷一路,黏糊得都不想碰自己。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怪陈默!
他此时正打开龙头,被晒烫的水激了一下,然后掬起一捧,随手在脸上抹了两把洗去汗渍,才回答梁津元:“难得有人关心他,他可能开心吧。”
“换做以前,真难想象这是你会说的话。”
“为什么?”
“我以为你……”梁津元抽了张洗脸巾擦掉脸上的水,“反正以前我觉得你很高傲,有点目中无人的感觉,所以不屑和我们说话。”
陈默被“目中无人”四个字深深伤害了,一会儿说她刻板印象,一会说她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吃饭吃到一半又开始叹气。
梁津元看不下去:“差不多得了。”
他越发来劲:“你的意思是我在无理取闹吗?我要是目中无人,你现在还吃泡面……”
梁津元“啪”地放下筷子。陈默立刻噤声,随后听到她用极慢的语速柔声细语道:“我说的是以前,现在的你特别谦和体贴,与人为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简直是楷模中的楷模。”
“说这些你信吗?”阴阳怪气的,生怕他听不出来。
梁津元凑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我信啊。”
陈默愣住,梁津元又问:“现在能吃饭了吗?”
他的气焰彻底灭了,端起碗再没话说。
饭毕,梁津元和吴平惠说了会儿话,她最近和梁自强吵架了,两人都不肯说是什么原因。梁津元大概能猜到,要么为多嘴的妯娌,要么为死去的公婆,他们俩吵架没别的原因。
安慰完吴平惠,她下楼去扔垃圾。回来时,陈默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梁津元察觉到不对劲,问他怎么了。
他浅浅地叹了口气:“我在想你说得没错,我以前确实谁都不放眼里,结果后来那些我看不上的都跑到我前面去了。你说他们现在看我,和我当时看他们是一样的想法吗?”
“不一样吧,他们可能更不把你放眼里。”梁津元让他进来说话,别把空调冷气放跑了。
陈默无语了,她不安慰自己就算了,居然又扎了一刀:“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她不敢笑得太张狂:“对不起哦,不过我觉得你那个时候确实有骄傲的资本,现在只是虎落平阳、掉毛的凤凰……”
陈默捂住她的嘴:“你别说话了,我不想听。”
梁津元呜呜地点头,双手比着OK。
他放下手,继续自我剖析:“不过我也想开了,或许我的能力上限就到这里,不甘心也没用。”
“你知道吗?我是我家学历最低的,每次聚餐,他们一边嫌弃我一边还鼓励我,就好像我是一张彩票,说不定哪天走运能开出个大奖。”
梁津元啧嘴:“那确实希望渺茫,中大奖的概率很低的。”
陈默暴走:“针线呢?我要把你的嘴缝上!”
“好啦好啦,我认真说。”梁津元把他拖回来,按着他坐到椅子上,自己重新组织语言:“首先我要说你很棒,因为你能反思自己,至于反思得对不对我也没资格评价,但这个行为本身就很了不起。”
陈默内心毫无波澜:“你好像在哄小孩,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一朵小红花?”
“那你回去吧,别听我说了。”
梁津元推他一把,陈默耍赖不动:“我不走,我想听,你继续。”
“没有了呀。总而言之,你自己想通不是挺好的吗?”
陈默有些失望,皱着眉看她。
梁津元抚平他的眉头,刚松手,他又皱起来,于是她用两根手指撑着他的眉心不放:“别皱,丑死了。诶,你是不是该修眉毛了?”
陈默抬手摸了摸:“我就没修过。”
说话间,梁津元已经拿着修眉刀出来了:“那今天便宜你了,我来给你修个……剑眉。”
陈默犹豫:“你不会把我眼皮刮破吧?”。
“放心,我手艺好着呢。”梁津元摘下他的眼镜,“闭眼。”
左手拇指和食指绷紧他眉尾的皮肤,右手下刀,刚刮第一下,陈默眼睛就一转,害得她也手一抖:“你别紧张啊。”
“我没紧张。”他深呼吸,闻到一阵甜香。注意力一旦被吸引,更觉得这香味越发浓烈,让人难以忽视。
他忍不住问:“你又换沐浴露了?”
“两个换着用,今天是红石榴味儿的,好闻吗?”
他又吸了一口:“我还是更喜欢水蜜桃的。”
梁津元没空接话,轻轻吹掉刮下来的碎眉毛,陈默觉得热流一股股扑来,眼睛又不自觉地转动起来,还说了句“水蜜桃好吃”。
她轻笑:“可我是脆桃党。”
陈默不服,脆桃好吃,那怎么没脆桃味儿的沐浴露?再一想,脆桃和水蜜桃,不都是一家吗?想着想着,又想起正题还没说完。
“对了,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想开了。”梁津元修完一边,将阵地移向另一边。
“对,想开了,我就是个平庸的普通人,也没比谁更高贵……”
呼,梁津元又吹了一下,陈默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再看别人就没什么看得上看不上的了,因为大家都不容易……”
呼呼。
陈默受不了了:“你别吹了。”吹得他都快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啊?不吹难道让我一根根捡掉吗?你不讲道理。”
他自觉理亏,不再提这无理的要求:“……所以我才关心老六,他也挺不容易的。”
梁津元随口应道:“觉悟真高。”
陈默听着不得劲:“你在敷衍我。”
“那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夸你?”梁津元这回不吹了,直接用手掸掉。
陈默凭着力度感受到她的抗议,说话自然也小心翼翼的:“我不是来找夸的。”
“那你来干嘛?”对啊,我来干嘛的?陈默也疑惑,莫名其妙就进来了,还被按着修了个眉毛。
还没想明白,梁津元已经修完了。
陈默睁开眼,见她扶着自己的脸,左看右看,最后满意地点头。近视度数好像又深了,没戴眼镜,只觉得她周身长了一圈泛着光的绒毛。
“嘶”,他忽然偏头夹住她的手。
“怎么了?”
“耳朵后面好像被刺了一下。”
梁津元摸了摸:“没东西啊。”
“好了,没事了。”
也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半张脸贴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有几分撒娇的意味。梁津元没忍住,又揉了几下。陈默也不反抗,假装耳后还疼着。她的手便顺势往下滑,捏捏后颈又揉揉肩,没一会儿手就酸了,搭在他肩上休息。
陈默既觉得惬意,又觉得她力道太轻了,不痛不痒的,像悬在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也捏捏她的胳膊帮她按摩,又贴心地问:“站着累不累?”
梁津元摇头:“你有没有看过一个说法,说深夜不适合聊天。”
“为什么?”
“因为人在晚上更脆弱,容易卸下心防,说出真心话。”
陈默觉得有道理:“我就是啊,我这不是来把自己剖析给你看。”
梁津元承认:“虽然你说我在敷衍你,但我听完之后真的觉得你很真诚,不回避自己阴暗的一面,这很勇敢。”
他听了很是受用:“这才像真心话。”
这当然是真心话,更重要的是,在夜晚的加持下,这一点真诚被无限放大、闪耀,光芒盈满了她的眼,生出一种被引诱的错觉。她忽然想,伊甸园里被偷食的禁果,该是怎样诱人的色泽啊?
“不过这样也有不好的地方。”
“比如?”他们俩浑然不觉彼此声音都变了。
“容易……不理智。”
“不理智?怎么不理智?”
还能怎么不理智?梁津元不信他没听懂。但她也没说,只是捧住他的脸:“你现在像一颗迷人的苹果。”
“看来你真的不理智了。”
她语气坚定:“我清醒得很。”
刚说完,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动静,两人细听,原来是下雨了,雨尖叫着拍在窗户上,风又怒吼着把它带走。
梁津元想起:“薄荷是不是要搬回来?”
这样大的风,万一被吹得掉下楼,伤了人可不好。于是两人来不及撑伞,匆匆出去,搬起薄荷往回跑。
风雨不留喘息的空隙,身上瞬间被浇湿。梁津元稍微好一点,陈默来回两趟,衣服几乎找不到一块干的地方。
他甩甩头发上的水,小水珠飞旋着溅到梁津元身上。他又找到一块干着的衣角,撩起来擦干眼镜,戴上看了她一眼又摘下来。
“干嘛摘下来?”
“……你的眼神很吓人。”像要吃人。
梁津元眉头一跳,心里冒出个不属于她的想法,这样黑的夜晚,又是这样风雨大作,让他回去也太危险了。可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让他回去更危险,还是这个想法更危险。
于是只好控诉他:“你把水都甩到我身上了!”
陈默又戴上眼镜,其实不戴也罢,湿衣服沾在身上并无多大区别,是的,他心里这么想着,都是肉体凡胎,男和女没什么不一样。
他忽然别开眼往门口走去,梁津元叫住他:“你要去哪里?”
陈默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自己该动一动。
“天黑了,又在下雨。”
“所以呢?”
“所以……我妈说天黑了就要回家,外面很危险。”
两人都忍不住笑出来。梁津元绕到他面前,打开门又关上门,心里瞬间拿定了主意,随它吧,就当是昏了头了。
她转身抱住陈默:“和你妈说今晚睡同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