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结束前,梁津元的新offer终于敲定,她着手准备离开。陈默早有心理准备,除了感慨时光飞逝外,并无其他反应。
自从看望李明成回来,他想了很多,故事里那种永远在一起的结局固然皆大欢喜,但两个人一起走出阴霾,然后各自奔向新生活,这不也是很好的结果吗?所以他并不打算挽留,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梁津元也不会为他留下来。
他们心照不宣地决定,要好好告个别。
说到告别,这可有得说了。
陈默真的无语了,没见过梁津元这么能瞒的人!她让自己过来帮忙,说得十万火急,等他来一看,她已经准备好了一桌吃的。
陈默一头雾水:“怎么打包这么多?”
梁津元摘下围裙:“不是打包,是我自己做的,早上去买菜,忙了一天,这会儿才做好。”
陈默不信,走进厨房,看到锅还没来得及刷。他又跑出来,梁津元双手指着一桌饭菜,一脸求夸奖的表情。
陈默叉着腰站在桌前,越想越气:“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做饭?”
梁津元捂着嘴偷笑:“哎呀你不是说做饭是你的爱好吗?我不好剥夺你的快乐。”
“我倒也不想天天体会这种快乐。”
“……可是我一开始就说了自己不太会,总要维持人设吧。”
“那你今天岂不是人设崩塌了?”陈默尝了一块肉,味道很不错,这更气人了。
梁津元不辩解,按着他坐下,又狗腿地把筷子递给他:“你尝尝看,我好久没动手了,不知道有没有生疏。”
陈默闷头吃饭,直到快吃完,一句话都没有。梁津元主动问他:“没什么要说的吗?”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手没生,散伙饭挺好吃。”还在阴阳怪气!
梁津元踢他一脚:“重说。”
陈默吃痛,停下筷子,想了想问:“哪天走定了吗?”
“我打算周一和院长提离职,我的工作不复杂,交接起来应该很快,然后这里再收拾收拾,大概半个月吧。”
“那你爸妈呢?他们知道吗?”
梁津元撇嘴:“他们才不可能同意,只能先斩后奏,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告诉他们。”
陈默点点头,继续吃饭。
梁津元见他又不说话了,问道:“这就没了?”
他只嗯了一声。
吃完饭,陈默刷碗,梁津元切水果。他才干完活儿出来,梁津元就提议玩游戏打发时间。
“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她早想好了。
“这有什么好玩的。”
梁津元脸一垮:“那你走吧。”
陈默反而坐下了。刚入夏时,她买了藤席地垫铺在客厅,一面吹着空调吃着水果,一面把电影投在对面白墙上,在家里也能享受到纳凉般的快乐。
他撑撑背,又开开肩,挑衅道:“来吧,输了可不许耍赖。”
石头剪刀布,第一回合,陈默胜。
他挑挑眉,得意地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梁津元很爽快。
“那你说一件……我不知道的事。”
陈默觉得自己足够手下留情了,殊不知梁津元等的就是这一刻,她不假思索道:“我喜欢你。”
无论他问什么,梁津元都会这么回答。她犹豫了很久,有些话还是想说出来,承认喜欢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段快乐弥足珍贵,值得被认真封存。
陈默却没什么反应,拿着水果叉戳葡萄。葡萄在果盘里四处滚动着,水果叉一路追过去,怎么也戳不上。他气急败坏地扔了叉子,直接拈起一粒塞到嘴里,半天才淡淡地说:“嗯,我知道。”
你就装吧,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梁津元也淡淡道:“没什么,就是告诉你这件事。这几个月我很开心,过得很开心,喜欢你也很开心,所以最后这几天,也想开开心心的。”
她吃了块西瓜,不经意地问:“你应该也是喜欢我的吧?”
陈默此刻心里隆隆作响,像火车鸣着笛,一路冲进隧道。他按耐住激动:“下一轮再说。”
然而接连两轮又都是他赢。梁津元还没来得及选,陈默就忙不叠推翻,说这不作数,要重来。到第三轮开始前,她对着拳头哈哈气,故意说:“这回我要出剪刀,总该赢一把了吧。”
好巧不巧,陈默出了布,终于如愿以偿输了。他也选了真心话,梁津元知道他有话要说,给他机会,让他也说一件自己不知道的事。
陈默说:“有一回我们去玩撕名牌,你还记得吗?”
“记得,看完升旗没几天。”
“对,”他顿了下,又调整了坐姿,才继续,“我是故意把你留到最后的,至于为什么,你现在应该猜到了。但你当时一直向被淘汰的章则越求助,我彻底意识到你是别人的女朋友,所以后来就再没动过这个心思了。”
梁津元略微错愕,她确实不知道这件事。
她只记得那时候有一档综艺带火了撕名牌这个游戏,一时间翻出了各种花样,他们那回是在满屋子的海洋球里撕名牌。海洋球本就阻碍行动,稍不留神就会被埋进去,而她偏偏又抽到了卧底牌,整场游戏只敢贴着墙移动。
或许是她战斗力太弱没人在意,也或许是大家把她忘了,玩到最后,球场里居然只剩下她和陈默。梁津元本就不敢动,更别说上手撕了,两人对峙许久,最后陈默转身,主动认输。
她还为此同章则越夸过陈默,说他不为难人,要是他真的动起来,自己大概就是主动转身认输的那个了。
而现在,陈默却说了这个游戏的另一个版本。
他见梁津元不说话,问道:“你不信?”
“我信。”她竖起手指,“我发誓,我相信。”
陈默握住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亲:“你不用发誓。”
随后又生硬地解释道:“我对你只是有一点好感而已。你也知道我那个时候很骄傲的,怎么可能允许自己觊觎别人的女朋友?再说,你又不把我放眼里,我为什么要把你放眼里?”
梁津元哦了一声,笑着倚到他身边:“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想法的?”
陈默不答,低头玩着她的手指,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也笑起来:“第一次吃饭那天,你一直看我。回学校的地铁上,你还在微信群里找到我,偷偷点进我朋友圈看。”
“我那是好奇。”她小声辩解。
“哪有你那样好奇的?一点都不掩饰。”
“说明我光明磊落,是你自作多情误会了。”
陈默一口咬定不是。
梁津元不依不饶,坐到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直盯着他眼睛看。陈默装不下去,干脆闭上眼睛。于是梁津元伏在他耳边吃吃地笑:“那就是你对我一见钟情。”
陈默哼了一声,依旧不承认。
梁津元哼了两声给他听:“明明记得那么清楚,之前还骗我说不记得。”
她用手指戳他,被他抓住,又顺势与她十指相扣。陈默现在只能说服自己:“我也是才想起来的。”
梁津元不再追问,转而问他在这里是什么时候认出自己的。
陈默觉得自己全线崩溃,所有隐秘的心思都快抖落出来了。他回避道:“你都问了好几个问题了。”
“我刚刚连赢两局,这是你欠的。”
“我怎么觉得你在钓鱼执法,你就说了一句,套了我这么多话。”
“那我多说一点。”梁津元换个姿势,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脖子,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喜欢你,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回想起来只有快乐,连烦恼都是快乐的。我从没想过能有这么自在、舒坦、开心的日子,也确信以后不可能再有了……”
她说着,不自觉流下泪来。陈默一点点吻掉她的眼泪,最后吻住她的唇,亲昵又珍重,充满爱意。梁津元从亲吻里感受到他想说的话,他说我也是,我也同样珍视这里的每一天。
许久他们才分开,梁津元蹭着他的颈窝,陈默顺着她的背,亲亲她的鬓发,又贴在耳边说悄悄话。
“第一次在楼下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我是在几个offer里随机挑的这里,没想过会遇到你,你简直是意外的惊喜,是上天派来拯救我的人……”
梁津元头埋得更深,紧紧搂住他:“好肉麻哦。”
她说话的气息喷洒在颈间,带来一阵酥麻,恰合他心中的悸动。陈默也回搂住她:“我也觉得,那我就说这一回,以后不说了。”
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在藤席上。于是索性面对面躺着。已经看了无数遍的脸,再看依旧觉得心动。
陈默替她拨开眼前的碎发:“你会把我删了吗?”
梁津元摇头:“我把你置顶。”忽而又想起来,“我早就把你置顶了。”
陈默从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满足和喜悦。他向梁津元坦白:“我本来想挽留你的,但是我自己的事还没有处理好,那还是个不确定的结果,所以我开不了口,也没有底气给你承诺。”
他和梁津元讲过自己的计划,他想最后再试一次,看看这一年能否让他调整心态,突破瓶颈。
“我明白。”梁津元想想又加上一句,“我支持你。”
陈默抚摸她的脸,犹觉得不够,四肢缠住她,感受她的呼吸和心跳。他自己都快嫌弃自己了,黏黏糊糊的不成样子。不仅如此,还说了一堆酸言醋语。
“这一点上,我比章则越强吧。”
“你干嘛跟他比?”
“以前比不过他,现在还比不过吗?”
梁津元挣开他,翻个身,笑成一团。陈默又从背后抱住她,她的笑激起胸前一片震动,他也笑起来,笑自己越说越不像话。
待梁津元终于停下笑,陈默才问:“而且我不会去找你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又很巧遇到了,我可以争取一下吗?”
梁津元反问他:“要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喜欢上别人呢?”
“……那你就喜欢吧,他不一定比得过我。”
“你可别太自信了,外面的世界要什么男人没有?我轻轻松松就能找五个!”她掰着指头数,“一个做饭,一个司机,一个暖床,一个按摩,还有一个专门端茶倒水。”
陈默松开她,翻身躺平,还好心地给她提建议:“干脆再找两个吧,一周七天不重样。”
梁津元笑嘻嘻答应:“也行,我不嫌多。”
“再安排一个替你上班,你只要躺在家里享受。”
她一下坐起来:“那不行,工资算谁的?”
陈默大笑,又勾住她的小拇指晃了晃:“不然你考虑考虑我,我一个顶五个,还便宜。”
梁津元笑得倒在他胸前,半晌才支着胳膊撑起上半身:“那我更要出去打工,有了钱才能找你续费。”
陈默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梁津元只觉得他其实还有更多的话要说,只是这些话藏在眼神中,藏在臂弯里,藏在一呼一吸之间。
她俯下身亲他的眼睛:“你不戴眼镜更好看,一戴倒显得眼睛小了。”
“那我试试隐形。”
梁津元又亲他的眉心:“以后要记得自己修眉毛。”
“你得先教会我。”
接着又亲他的嘴巴:“软软的。”
陈默也亲她一口:“你也是。”
最后亲他的喉结,手也不自觉地摸上去,轻轻地打着圈。陈默抓住她的手。梁津元好奇地问:“我可以按一下吗?”
“不行。”
“为什么?”
“你真的想按?”
她眼睛都亮了,以为陈默要同意了,结果他还是拒绝,一张大饼画到以后。
“给以后留个念想,省得你被其他男人勾走,把我忘到九霄云外。”
“小心眼。”梁津元趴在他胸前,“别人怎么就比不上你了?”
陈默像模像样地分析起来:“我们是一起经历过困境的,感情基础不一样。有的人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光这一点我就赢了。”
“还有呢?”
“我会做饭,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梁津元嗤笑:“这条不行,我自己也会做饭。”她又问:“还有吗?”
陈默却不说了,喊了几遍她的名字,认真道:“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什么我不挽留你、没底气给你承诺,还有你随便喜欢别人之类的,那些都是正确的话,是为了给你留下一个好印象。”
“有不正确的话吗?”
“有。”
正确的话背后是尊重、理解、体贴的他,不正确的话背后是狭隘、自私、贪婪的他。正如他知道该让风筝自由地飞,却同时也攥紧了手中的线。陈默知道面对选择或做出决定时该表现出怎样的他,但正是有了另一面,才构成一个完整的他,而非一个完美的他。
梁津元说:“我想听听不正确的话。”
陈默微微叹气:“你不要喜欢别人。”
“为什么?”
“当然是要多考察考察,比较比较啊。”
梁津元作势掐他脖子:“说实话!”
“等我。”
梁津元确实不喜欢听这样的话,但她又很欣慰自己听到了。她不要求一个完美的人,而要求一个真实的人。能坦诚面对自己的每一面,而非遮遮掩掩;能认真比较、权衡,最后做出选择,而非妄想兼得。她欣赏敢于剖析自己的人。
陈默一直执着地和章则越比较,但在她心里,这比较毫无必要,因为他早已经靠真诚取胜。
他捏捏梁津元的脸:“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我的人设崩塌了?”
梁津元笑着比了个手势:“我只给你留一点点时间哦。”
她有时想,如果按照他们今天所约定的,那么他们也许从此渐行渐远,也许某一天会在街头偶遇。
但生活嘛,如果一切都能按照预想中的样子走,那它就不叫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