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梁津元去找院长面聊离职的事。院长正忙,让她先等五分钟。就在这等待的五分钟里,她接到了吴平惠的电话。
梁津元压低声音,问她有没有急事,不急的话等会儿再打。
电话那头是故作镇定的声线,吴平惠说自己在村里组织的“两癌筛查”中查出个不太好的结果。
梁津元脑子一嗡,挂了电话茫然地站在窗边,她看到路边的行道树被风推来搡去,一根细枝折断,掉在地上咕噜噜地往前滚。
邱一宁有句话常挂在嘴边:每当我觉得生活正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它就会给我一通暴击。
梁津元此刻深以为然。她做了那么多准备,还没来得及奔赴新生活,就先上了考场。
再进院长办公室,她没提离职,而是请了两周假。
吴平惠的问题还是出在乳腺结节上,B超结果很不理想,医生的意思是大概率是癌,建议她去大医院再好好检查一下。她收好报告单回了家,和梁自强商量后,才给梁津元打了电话。
但梁津元也无法镇定,她在学校里所学的知识,或是累积的职场经验,在此刻统统派不上用场。为什么会生病?为什么忽然这么严重?为什么是吴平惠?这些问题,问了也没人能回答她。
从请假开始,梁津元的心中只有一件事,看病。其他所有枝枝节节,都要为之让道。
但看病也不容易。她很少去医院,平时有个小病小痛吃点药也就好了,这是她是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从检查到手术是多么繁琐又复杂的过程,有些检查的名目甚至是第一次听说。
医院里到处是无助的病患和家属,西装笔挺的和衣衫褴褛的,都要换上一样的病号服;白发苍苍的和姗姗学步的,所剩的时间也许相差无几。疾病张牙舞爪,恃强凌弱,所有人在它面前只能被动低头。
大家能做的,是在检查结果单上逐项看过去,找寻自己看得懂的部分,然后了然地点头,“哦,这项指标过高了!”,又或是“咦,这项怎么这么低?”,可是过高或过低又意味着什么呢?
只有医生能解答。他们专业而谨慎,可病人最想知道的却是“能治好吗?”
能治好吗?谁能保证?谁又敢保证?
梁津元精神高度紧绷,把医生说的每句话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从吴平惠入院起,她就呼吸困难,像心头坠着个重物。她眼看着吴平惠的结节定级从4B变成了4C,就像在重物上又增了砝码。
梁津元回忆陈默在资料上画出的重点,4B恶变率10%-50%,4C恶变率50%-90%。她抚着心口舒气,还好还好,还有10%的希望……但心口却越来越难受,因为这10%放在吴平惠身上是0和100的豪赌。
她记得资料上还说,中国每年有30多万女性罹患乳腺癌,大数据里的三十万分之一,是每个小家庭里的唯一。
一想到这,梁津元更坐不下来,怕一坐下就泄了气。她忙里忙外,一会儿陪吴平惠去检查,一会儿去找医生,一会儿又去打饭接水,吴平惠偏还要拉着她聊天。
梁津元坐下削苹果,没聊到三句,吴平惠就开始安排后事。梁津元气得没话说,自己在这里担心得要死,她还一个劲儿说些晦气话,手上不自觉使了劲,好好的苹果被她连皮带肉削得坑坑洼洼。
吴平惠当没看见,自顾自说:“将来我不行的那一天,千万不要给我做插管的那种抢救,浪费钱。”
“你是做手术取肿块而已,不要吓自己。”
“没吓自己,万一是晚期,发展起来也很快,我先提前和你说一下。”
“这要问医生,我说了不算。”
她紧接着提第二个要求:“还有,我不要埋到地下,你到时候把我的骨灰撒到海里去。”
“海葬要预约登记,不是你说撒就能撒的。”
“你傻啊,骨灰能有多少?趁别人不注意,直接倒就好了。”
梁津元心里默念三遍,“她是病人,好好说话,不要较劲”,念完才说:“我没这经验。”
吴平惠也想好了:“实在不行找一条河,就我们家旁边那条。”
梁津元瞪她:“脏死了,你也不嫌臭。”
“人都死了,还怕臭?”
梁津元彻底不想说话了,用水果刀把苹果扎成几瓣。吴平惠吃着苹果又继续:“你这么多天不去上班,你们院长怎么说?”
“我请假了,他批的。”
“可我看新闻里说,有的公司员工请假超过三天就被开除了,你别到时候回去工作没了。”
“没了就再找。”
“还是公务员好,铁饭碗,不怕失业。”
“……你这么喜欢你去考。”
“我五十多了,不是二十多,你去考还差不多。”
梁津元不说话,把苹果咬得吱吱响。
吴平惠看她一眼:“你不是不吃苹果?”
梁津元顿住,拉过垃圾桶,呸呸呸吐干净,提起垃圾袋就出了病房。
烦死了!最近又没疫情,为什么医院只让一个家属陪同?她现在就要和梁自强换班!
梁津元倚在病房门口,偷偷往里看了一眼。吴平惠靠在床边,全没了刚刚和她斗气的精神,像瘪气的玩偶一样瘫坐着。她抹抹眼睛,从抽屉里拿出垃圾袋套上,然后面朝里侧缓缓躺下。
梁津元扔了垃圾,躲在楼梯间,把医生的录音再听一遍,又想到什么不懂的,先发给邱一宁,让她帮忙问一下秦宋。秦宋是药剂科的医生,医院里的门道,至少比梁津元懂得多。
邱一宁给她打电话:“今天怎么样?”
梁津元坐在台阶上:“和前几天一样,等手术。”
“你别急,急也没有用,安心等做完手术再说。”
“我怎么能不急。”梁津元叹口气,“刚刚和她聊了会儿天,差点又吵起来。后面我出来,她又在里面偷偷抹眼泪。”
“阿姨心里也担心吧。”
“肯定的。”
“你和你妈真像,明明都很担心,就是不好好说话。”邱一宁感慨。
“我也想跟她好好说话。”梁津元苦笑,“以前还行,最近越来越说不到一块儿去。可能她在更年期,我在姨妈期吧。”
邱一宁安慰她:“也有可能是人生病了,心里烦躁又脆弱,没有安全感,所以才用这样的方式博得关注。”
梁津元光叹气,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生活的狗血兜头泼下来,她束手无策。
邱一宁便岔开话题:“你吃饭没?”
“没有。”
“这都下午了,快去吃点吧。”
“不知道吃什么。”
“哎,我想吃罗森的藤椒鸡肉包,你去帮我尝尝。”
“那是早饭,肯定卖完了。”
“你去看看有没有嘛?快去快去,吃了什么记得给我拍照。”
梁津元挂了电话,跑去罗森,包子早卖完了。她转头去了隔壁的全家,点了一份关东煮。正吃着,陈默又打来电话,他也问今天怎么样。
梁津元忽然鼻子一酸,用竹签戳着萝卜:“和前几天一样,等手术。”
“手术是明天对吧?”
“嗯。”
“医生怎么说?”
“还是之前的方案。”
“那就不要多想了,安心等手术,你镇定下来,也是给阿姨信心。”
“嗯。”
陈默听出她语气低落,问道:“很累吗?”
“不知道,就是不想说话。”
“你现在在哪里?”
“在全家吃饭。”
“等会儿要回去吗?”
“要。”
“那你听我说会儿话。”
“好。”
于是陈默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上回去便利店,付款码没扫上,今早一进去店员就逮住他,还冲店长喊“他来了!就是他!”,吓得他动都不敢动;又说中午点外卖,看到收藏店铺可以送一份酥黄豆,却在加入购物车时突然卡顿了,他连点数下才成功,最后收到了六份酥黄豆;还说院长开会,称最近中标了好几个项目,要自掏腰包奖励大家,结果是买了两个西瓜……
梁津元边听边笑,好无聊好琐碎的日常,在这种时候、在这样的环境下,听起来却令人向往。她忽然想起之前吴平惠和她抱怨,说她都不和自己聊工作聊生活,梁津元当时回她说没什么有意思的事。
有的,有很多有意思的。
比如院长在时,一到点大家就关上电脑离开,生怕被他拉着加班;比如许敏总是一边开会,一边在小群里反驳院长的每一句话;比如陈默不仅收集儿童套餐的玩具,还给每个都起了名字……梁津元多希望留给她的时间能再多一点,让她把这些细细地讲给吴平惠听。
陈默讲完了,梁津元也吃完了。他最后提醒道:“我晚上睡觉不关手机的,也不开免打扰模式,你睡不着了随时找我聊天。”
梁津元说好,但终究没给他打过去。因为她怕吴平惠晚上有什么情况找不到她。
第二天手术,吴平惠一直排到下午才进手术室。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梁津元坐立难安,又不敢看她,只能四处张望着。
吴平惠问:“我那天说的话你记得吗?”
“什么话?”
“我和你交代的那些。”
“……不记得。”
于是吴平惠看着床头点滴发呆,梁津元看着窗户上的光斑发呆。两人各自沉默着,直到她被推进手术室。
梁津元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想起她进去前又改口说“没什么大事,不用怕”,她们俩就是这样,都害怕时,只要其中一个人更害怕,另一个人就主动勇敢起来;都生气时,只要其中一个人更生气,另一个就态度缓和……
别的母女之间也是这样吗?梁津元不知道,总之她和吴平惠永远做不了一对平等交流的母女,两人都较着劲要要赢过一头才算满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很小的时候,她是吴平惠的跟屁虫;稍大一点,她开始通晓所谓的人情世故,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她觉得吴平惠懦弱,缺少书里教的那种勇敢与果断。梁津元站在理论的制高点审判她的行为,并尝试“拯救”她,要她与过去的生活切割。待发现这种“拯救”毫无效果时,又感到失望,于是只想远离。
梁津元从前觉得,生活就是在苹果与草莓选择,她不喜欢苹果,理所当然要选草莓。后来她才知道,生活是在苹果与苹果之间选择,只不过吴平惠选的和她选的,不是同一个苹果。
她们注定要分道扬镳,但她们又是从同一具身体里剥离开的。
手术室的红灯幽幽,梁津元无力地靠着椅背,光是想这些就让她不堪重负,已经没更多的精力去想手术的事,更不敢想那最糟糕的结果。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冒出更多想法。她想,无论是怎样的结果,她以后再也不和吴平惠吵了,人生拢共才这么长,好好说话也不是什么难事。也不和她较劲了,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尽量满足就是……没两分钟又换个想法,不就是癌症嘛,医疗手段如此发达,哪有想的那么恐怖,再说了,也不一定就是癌症,结果没出来前,翻盘也不是没可能……
就在她这么恍恍然的胡思乱想中,手术结束了,比预想中要快,梁津元腾一下站起来,心中隐约高兴,时间短,是不是说明之前是虚惊一场?
第二天,医生来查房,明确告诉他们,穿刺和术中病理都是良性!当天就可以出院!
至此,梁津元终于松了一口气,心头坠物丢到一边。
中午,她去吃医院附近的麻辣烫。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这家店了,隔着玻璃门看到里面各色食材,上下三层摆得满满当当。
梁津元每样拿了一个,和老板说要加麻加辣加麻酱,又跑到小料台,每样挖一勺,调出一碗说不出滋味的蘸料。
她喜滋滋地拍了照片发给邱一宁,配文道:我一个人点了四十,旁边大哥才点了二十。
邱一宁:好吃吗?能列入下次旅游的必吃list吗?
她又给陈默发去同样的文字和图片。
陈默回:大哥不太行啊。
梁津元哈哈大笑。
旁边大哥问她笑什么,她说,笑虚惊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