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扰的事情如果不解决,那么它就会以各种形式反复出现,直扰得你心神不宁。
梁津元最近常想起两件事。
一件是自己离家去上大学,十三个小时的普快,把她从长江岸边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北京。她的心伴着哐当哐当的声音飞驰了一路,在列车到站时,甚至激动到战栗。但这份激动并不源于对大学的憧憬,而是因为她终于离开家,像气球乘风而起,总算自由了。
另一件是上幼儿园的时候,有天下午,吴平惠带着她翘课去隔壁镇逛集市。赶到时,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很多小贩都收摊了,吴平惠就买了两根盐水菠萝,两人坐在一棵大银杏树下吃完了。
回家路过一座天桥,她们一时兴起爬了上去。吴平惠双手撑在栏杆上,梁津元太矮了,只能从栏杆的缝隙向下看,她们一起对着桥下的车流大喊:
“啊——”
好幼稚,但好好玩。
她还记得吴平惠那天穿了件黑白条纹的针织短袖上衣,配一条白色九分西装裤,脚上是方跟小皮鞋。落日在吴平惠身上镀了一层金光,她冲着桥下又喊了一声,然后低头笑看梁津元。
这两件事并无关联,但闲暇时、睡梦中,甚至是工作时,总是忽然从脑海里跳出来。
梁津元心烦意乱,再度失眠,半夜两点起来给薄荷浇水。
陈默半梦半醒间摸到身边空空如也,吓得坐起来,最后在露台上找到梁津元,喷水壶放在一旁,她蹲在薄荷面前,双手支起托着下巴。
陈默走过去:“怎么这个时候来浇水?”
梁津元头也不回:“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刚刚突然想起来是没浇水。”
“浇完了吗?”
“嗯。”
陈默便就着这个姿势把她端起来:“那就回去睡觉吧。”
走到门口,梁津元叫起来:“等一下!我的拖鞋还在那儿。”
陈默只好把她端回去放下。她没站稳,一脚踩在地上,还把拖鞋踢翻了,踉跄着将它勾正,脚底板上全是沙粒。所以一进门,陈默就拉着她去冲脚。
梁津元边冲边叹气,陈默说:“你这几天平均每天叹十次气。”
“你数啦?”她较真。
“……夸张一下。”
于是梁津元故意踩他的脚,又撩起水洒到他脸上。陈默跑出去,还顺手拉上卫生间的门。她关了花洒去推门,推不动,对外面的人放狠话:“我倒数三个数,你马上给我开门!”
“三!”
“……”
“二!”
“……”
“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可想好了。”
门还是没开,只有个人影映在门上,陈默催她:“继续数啊。”
“一!”
“……”
梁津元能屈能伸,立刻服软:“零点五。”陈默爆笑。
她拉开门问:“你是不是不困?”
陈默没说话,打了个哈欠。梁津元装看不见:“你不困正好,我们来聊天吧。”
他这下有话要说了:“现在是凌晨两点。”
梁津元也不说话,翻出两人的聊天记录,点开他之前发的一条语音:我晚上睡觉不关手机的,也不开免打扰模式,你睡不着了随时找我聊天。
……
但陈默还是争取了一下,问能不能躺着聊。梁津元当然驳回,是聊天,又不是催眠,躺着不像话。
她盘腿坐好:“我想和你聊一聊我妈。”
陈默说:“好。”
梁津元又说:“请你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不要带任何情感和滤镜地听我说。”
陈默捏了捏眉心:“行。开始吧。”
从哪里开始说呢?梁津元想了想,决定从最开始说起。
“我妈算是全职主妇,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操持家里的大事小事。我爷爷奶奶是典型的重男轻女思维,刚好大伯家又是儿子,可想而知我妈受了多少气。而且她还是一点就炸的脾气,所以吵架也很频繁。”
“和谁吵?”陈默问。
“谁都有。我爷爷奶奶、我大伯大伯母,还有我爸。”
“当着你的面吗?”
梁津元点头:“印象最深的有两次。有一次我妈实在太委屈了,哭着用头撞墙,我拉不动她,就和她一起撞;还有一次她冲进厨房拿了菜刀出来,我死死抱着她的腿,当时真的怕她手一抖,那把刀就砸我头上了。”
陈默皱眉:“我很讨厌大人在孩子面前吵架,动手更不行了。”
“我现在也讨厌,但当时却很骄傲。”梁津元的说法出人意料,“因为我爸夹在中间,很多时候都沉默着,而我没有,我和我妈是一条阵线的。我觉得我在支持她、保护她。”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次听到这种想法,内心里是震惊且无法理解的。只好问:“后来呢?现在也一直在吵吗?”
“后来我爸和大伯分了家,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日子终于太平了,但我却不好了。我开始感到疑惑,觉得我爸失职了,因为我妈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女儿,我们三个才是一家,他才该是支持和保护我们的那个啊。”
“我私下劝我妈离婚,但她却说除了这一点,我爸其他时候都很好。我更不明白了,这些好就能抵消她受到的委屈吗?何况我爸也是制造这些委屈的人之一。她还说为了我也不能离婚……”
“这是对孩子的道德绑架。”陈默打断她,“用孩子来捆绑婚姻,不是在为孩子考虑,是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
梁津元低下头:“总之我当时也说不清楚,只觉得她可怜又可恨,明明可以摆脱这些,却不肯改变。所以填志愿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家,从此以后再也不回来。”
“所以你并不是喜欢因为上海,才不想回来?
“对。”梁津元很确定地说:“我是因为不喜欢家里,才不想回来。”
陈默握住她的手腕:“你现在还是可以选择离开。”
梁津元却摇头:“工作之后有一次回家,我妈在看视频,里面提到内卷躺平之类的词,她问我是什么意思,我一下子没答上来。这些词在我看来那么常见,谁都知道啊,哪有解释的必要?”
“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挫败,我发现我之前太傲慢了,我妈的成长环境、思维方式、经历的事情都和我不一样,我期望她能和我一样远离这一切,但她做不到,我就把她整个人都否定了。这样不也是一种自私吗?”
“我太糟糕了,但又实在没办法认同她的选择。所以面对她的时候越来越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
陈默听明白了,但也只是明白了她所苦恼的是什么。
“你想听我的实话吗?”
“当然!”
陈默坦白道:“我很无奈,我只能做个倾听者,你说的很多我都没办法和你共情,因为我们的成长也不一样。比如我完全不能理解,你怎么会在那种又是撞墙又是拿刀的情况下有骄傲的感觉,因为我觉得那就是一种伤害,是会给孩子留下阴影的。”
梁津元也没期待他能完全理解,她更想知道换一个人会怎么处理,或者别人和父母,尤其是母亲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她问:“那你们家的情况怎么样?”
“他们都很忙,我是跟着祖辈长大的。我们之间没有特别大的矛盾,也没有特别浓烈的感情。所以在我听来,你和你妈之间就像刚结痂的伤口,原本是互相治愈的,有一天被撕开,它就又变成了伤口。”
梁津元痴笑着,像海豹似的拍手:“哇,我觉得你的比喻有进步。”
陈默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下次夸我之前先预告一下。”
“美不死你。”梁津元啐他。“这么一看,你家的情况也没什么可参考的。”
家与家之间是不同的,连“没有特别大的矛盾和特别浓烈的感情”也是不同的。
非要说起来,一年365天里,有300天梁津元都觉得这个家温馨而幸福,有60天会处在暴躁的边缘,剩下5天是猛烈的痛苦爆发期。从18岁离家开始,或者更早一些,从她生出离家的想法开始,她就在300天和65天之间权衡。有时候那65天几乎要将她压垮,有时候300天令她感激留恋,更多的时候,它们像天平的两端,勉强保持着平衡。
说实话,她从来没有过将来要留在上海的想法,她知道自己野心和能力都有限,顶多挣个小富即安。所以一直以来纠结的都是回家,还是不回家?是那300天和65天,哪个对她影响更大?
她又叹气:“我妈的住院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该妥协一下,毕竟客观上讲,我能陪她的时间是越来越少的。”
“如果你妈也这么想的话,我觉得可以试一下。但是单方面的妥协……”陈默顿了顿,“就像压弹簧,你越妥协,受到的压力就越大。”说完期待地看她。
梁津元都懒得抬眼看:“你比喻上瘾了?”
陈默换个问法:“那你觉得你能改她吗?”
“哪有那么容易?她是五十多,不是五岁。”
“决裂吧。”陈默一拍腿,“永远不要回家,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梁津元瞪他,这是她最不愿意、也最不能接受的情况。
陈默又问:“现在这样你能接受吗?”
“勉强可以。”梁津元犹豫。
“那就保持现状,然后再想办法往更好的关系发展。反正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好坏,你都能接受。”
聊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她纠结苦恼的不就是如何往更好的关系发展吗?
陈默躺下,拍拍身边的空位。
梁津元以为他有什么好建议,立马躺下抱住他,一脸献媚:“快说快说,你有什么好方法?”
“没有。”
梁津元松开他滚到另一侧:“聊了半天,又回到起点。”
陈默跟着滚过来:“太晚了,我的大脑休息了,它没办法思考。”
梁津元继续往床边挪,被陈默伸手捞回来。又听她叹气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有时候我还挺讨厌自己这种性格的。”
“我喜欢。”他不假思索,“我觉得这样很真实,人要做一个选择哪有那么容易,肯定要多考量一下。而且想法总是要随着时间、经历而变化的,这就更难了。当然,你如果不在晚上想就更好了。”
“你是在安慰我吗?”
“是真的,你检查一下。”陈默把她转过来,拉着她的手按在心口:“撒谎心跳会加快,我没有吧。”
梁津元没感受他的心跳,反而想起了从前在《读者》上看到一个段子。
“有个学弟和医学院的学姐约会,两人大晚上坐在小花园里,别别扭扭终于抱到一起。学姐摸着学弟的心口说,‘解剖的第一刀就从这里下手。’”
陈默汗毛竖起来,拉过被子裹住自己:“睡在你旁边真不容易。”一会儿又好奇:“真的从这里下刀吗?”
梁津元哈哈大笑:“我不知道呀。”
陈默只露出个脑袋看着她:“我喜欢听你说这些,像剥洋葱一样,让我一点一点地了解你,知道你在想什么。”
梁津元挤进被子里,她现在精神得很,把烦恼的事梳理了一遍,脑袋里清爽多了。陈默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有一句没一句地陪她说着,她只觉得皱成一团的自己被轻柔地展开。
梁津元的手环住他:“你是第二个愿意听我说这些的。”
“第一个是谁?”
“我闺蜜。”
陈默莫名松口气:“那还可以。”
他闭上眼睛,抱紧她准备入睡,梁津元忽然又问:“如果以后你有了孩子,你希望自己成为怎样的父母?”
他迷糊着答:“我希望我能和她做朋友,和她一起长大,还要尊重她的选择。”
“要是她早恋呢?”
“那我就……”
“或者她沉迷游戏?和你一天吵八百次架,你怎么办?”
“我……”陈默猛然睁开眼:“现在这个时间,我们这个样子聊孩子,是不是有点奇怪?”
两人不约而同侧过身背对着对方,被子隆出个空隙,凉飕飕的空气灌进去,没两分钟,又尴尬地转过来。天冷了,取暖是本能。
“有什么奇怪的,盖被纯聊天。”
“对对对,睡觉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