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梁津元去参加邱一宁的婚礼。当晚仪式结束,两人坐在床上数钱。秦宋进来了两回,第一回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第二回小心翼翼坐到床边。
邱一宁问他:“你有事?”
秦宋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没事儿就去睡吧,今天我和津元睡。”
梁津元笑倒:“不不不,我去客房,不打扰你们。”
邱一宁按住她,又看向秦宋,他便自觉关上门出去了。
两个财迷把礼金来回数了两遍,然后像天女散花似的洒了一床,邱一宁扣着她的胳膊:“咱们私奔吧,我有钱,我养你。”
“什么时候出发?”梁津元附和。
“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
两人笑成一团,梁津元忽然想起来:“你们家谁管钱说好了吗?可别像我家一样,被偷偷借出去都不知道。”
“当然是我管!”邱一宁把散落的礼金收拢起来:“谈钱不伤感情,没谈好才伤。话说回来,你大伯家还钱了吗?”
梁津元撇嘴:“三五年之内别想了,那是我爸的亲哥,借钱的时候放第一位,还钱的时候可就是最后一位了。”
“那你和你妈就别想什么还钱的事了,把剩下的钱看好才最要紧。”
梁津元一拳锤在被子上:“怎么天天这么多事!”
邱一宁把胳膊架在她肩上,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连王母娘娘都要操心七仙女,你是什么神仙,能顺心顺意过完一辈子?
梁津元先是一愣,然后崇拜地看着她:“好有道理啊!你怎么这么厉害?”
“是你有眼光选了我这个朋友。”才说完,她就笑着尖叫起来:“天呐,我好会说话!”
两人正闹着,秦宋又敲门。邱一宁一手叉腰,一手搂着梁津元,不耐烦地问:“又干什么?”
秦宋把门推开一道缝:“我听见尖叫声,以为……”
“没什么事,退下吧。”
“……那我走了?”
邱一宁毫不留恋。梁津元看着缓缓关上的门,小声说:“我觉得秦宋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那他走吧,这个家里谁是多余的,他还不清楚吗?”
梁津元跪趴在床上,脸埋进双手里,怕自己笑得太嚣张。
邱一宁躺到她旁边:“我刚刚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解决你家那些事。”
梁津元一下子坐起来:“快说!”
“这个方法就是转移矛盾,掌握主动。”她还在卖关子,梁津元等不及了,催促她说具体一点。
“你也找个人结婚呐。”
“啊?你在说啥?”
“你听我分析,”邱一宁坐好,竟真的要对她晓以利弊,“首先,结婚是件大事,要花钱吧?多么完美的不借钱的理由。再说你妈,她现在催得最急的是什么?不就是让你回家吗?所以你就转移她的注意力,把结婚证往她面前一放,看她还有没有心思催你。”
梁津元嫌弃:“这什么破主意?你是让我从一个火坑跳到另外一个火坑。而且我到哪里找人结婚?”
邱一宁猛地一拍她的腿:“陈默呀,这不是现成的嘛?讲不定他巴不得呢。”
梁津元更无语了,抓起枕头砸在她背上:“你胡说八道,太离谱了。”
但邱一宁并不觉得,她越说越起劲,越说越觉得这计划完美。
“你好好想想,你闪婚你妈肯定要考察对方对不对?这不就是把你和你妈的矛盾转移成陈默和你妈的矛盾了吗?等陈默表现得差不多了,你再和他离婚,矛盾又转移了。一结一离,你起码清静一年。”
梁津元越过她爬下床,邱一宁拽住她的衣角:“干嘛去?”
“我去叫秦宋回来,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
“你走了就别回来了,我私奔也不带你。”
“那可太好了。”
邱一宁指着她,又气又笑,说不出话来。
梁津元一开门,吓一跳,秦宋正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着呢。她让到一边,伸长手臂请他进去,心里夸自己日行一善。
待她洗漱完躺到床上,微信已经攒了几十条小红点,点开一看,是陈默正逐条回复她白天发的图片和视频。
说她穿伴娘服的样子好看,要狗勾贴贴;说婚礼真热闹啊,看着都开心;当然,最主要还是卖惨,说自己今天好累,陪院长去市里开会,当了一天的司机,饭都没来得及吃。
梁津元回:(摸摸头.jpg)这会儿吃了吗?
陈默发来张吃泡面的图,又马上撤回,用文字回复道:吃了泡面。
梁津元要笑死了,那张图的背景里还有一份便当。她假装没看到,回道:累了一天就早点睡吧。
陈默:也不是很累。
梁津元又故意道:你不要硬撑,我不和你说了,不打扰你休息。
陈默改口:真的不累,我还能再开一晚上的车。
梁津元:是么?我看看。
她拨了视频过去,那头立马接通。陈默趴在床上,手机立着放在枕头上,梁津元只看到一张大脸填满了屏幕。他似乎也意识到,默默把手机移远了些。
“你在干什么?”他问。
梁津元仰躺着,双手举着手机说:“我在挂腿。”
“挂腿?”
“就是把腿抬高贴着墙。”梁津元转过镜头给他看了一眼。
“为什么要这样?”
“可以缓解疲劳,还可以瘦腿。”
陈默条件反射:“你腿又不粗。”接着控诉她一心二用,不专注。
梁津元也说:“那你还说今天特别累呢,我看你这会儿很精神的样子。”
“是因为看到你才精神的,你是我的能量源泉。”
他很自然地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连自己都觉得惊讶,之前尚且会犹豫一下是否太过轻浮孟浪,这会儿说完了再回味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他的,我就要说,不说她怎么知道!
梁津元却觉得脸上热烘烘的,手机举得更高了。
陈默问:“你这样举着累吗?”
梁津元摇头。
他又问:“会不会拿不稳砸到脸上?”
梁津元说:“我的手指勾着拉环呢,不会砸下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还是陈默先开口:“其实我是想让你把镜头离近一点,这样太远了,我想把你的脸看得更清楚些。”
梁津元没忍住笑,手机移到眼前:“这样呢?”
“这样正好。”他认真看了几眼,赞美道:“我觉得你今天特别好看,和平时不一样的那种,由里到外都散发着笑意,让人看了心情舒畅。”
梁津元笑到腿都挂不住了,笑到心里竟然生出些羞涩来。两人也不是第一回视频了,今天倒扭扭捏捏不像话。
都怪陈默,他今天话太多了,有的没的都往外说,梁津元还不太习惯,不知道他哪句真心,哪句奉承。人可真烦呐,不说的时候期待,说了又怀疑。
她翻身侧躺,把手机支在眼前:“你是陈默吗?还是戴着陈默面具的陌生人?”
他捏着自己的脸扯了扯:“如假包换。”
梁津元皱了皱鼻子:“那你今天话真多。”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就是有很多话想说。你发给我的那些婚礼现场的视频,我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会笑,就好像我也在现场一样。”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下,“而且我觉得如果我在现场,也许会有更多话想和你说。”
梁津元心里怦怦跳,陈默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蹦进耳朵里,又钻进心里,那么巧,和她心里所想刚好一样。
婚礼上人人含笑,处处欢声,她被快乐包围,觉得幸福像一件唾手可得的小事。仪式最后,烟花漫天,明明灭灭印在每张扬起的脸上,新人在烟花下拥吻,宾客们鼓掌欢呼。梁津元心头忽然涌起很多话想对他说,拿出手机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拍了一段视频发给他。
想说的话都在里面。陈默,如果你在这里就好了。
半晌,梁津元轻声说:“因为幸福和快乐是会传染的,我今天很快乐,我想把它也带给你。”
陈默笑意更深,几乎像是贴在她耳边说:“我感受到了,我现在就很幸福。”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两人都受到触动,一个偏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另一个坐起来,手捏捏两颊,想强行截断笑意。又都忍不住偷瞄镜头,自投罗网,和对方的视线撞上。
两人正对望着,门忽然被拍得砰砰响,旖旎的气氛被打断,梁津元忍住冲动对外面喊:“谁!”
邱一宁大声说:“梁津元,吃宵夜去,烧烤自助。”
新婚之夜去撸串,梁津元也是头一回见,她对着外面喊:“我不去。”
“不去?你干嘛呢?”邱一宁拧着把手就要进来。
陈默在耳边吃吃地笑。梁津元像做贼似的骗她:“我……我睡觉。”
“开什么玩笑?”门外安静了几秒,邱一宁恍然大悟:“哦!在我家和谁聊天呢?”
陈默也听到了,笑得更大声了,还撺掇她不要去,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让她不要当电灯泡。
切,谁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梁津元掀起被子蒙住头:“真睡了,你们去吧。”
陈默只见屏幕一黑,梁津元变成一团无法分辨的影子,唯独听到她浅浅的呼吸声,明明不在眼前,却又像无处不在。
他也把自己蒙到被子里,悄声问:“你明天几点到?”
“两点。”
“我去接你。”
“干嘛?无事献殷勤。”
“我就要去,你管我?”说着觉得自己的语气未免太幼稚了,重新正经地说:“上回就想去接你,结果你提前回来了。这回一定要去,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你。”
陈默越说越停不下来,像打过草稿似的,很多话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流淌出来。他只是忠实地陈述自己的心意,又听到梁津元因这些话而发出的低笑,更觉得是件美妙的事。
他继续说:“我觉得好奇怪,从你上次回来,我就比之前更想每天见到你,想和你说话。我还故意说今天很累,其实就是想引起你的关注。当然,今天确实很累,我稍微夸张了一下。”
梁津元听不下去了,从被子里钻出来,镜头上蒙了一层水汽,她攥着袖子擦掉,屏幕上依旧湿润润的。
陈默看到她的脸闷得通红,声音也柔柔润润的:“你真的是陈默吗?”
他哈哈笑:“我是,我真的是。”
“你不是。”
“那我是谁?”
梁津元不答,伸了个懒腰:“我困了。”
“那就睡吧。”
她点点自己的嘴巴,直到陈默隔着屏幕亲了一下才挂断。
梁津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烦恼带来的浊气全都排了出去。她觉得陈默说得没错,今天很幸福,现在很幸福。邱一宁也说得没错,哪里就能顺心顺意地过完一生呢?
但我们可以从幸福和快乐中汲取能量,以此面对无可避免的烦恼和突然降临的意外。如果之前她是一只疲惫萎靡的气球,现在则被陈默和邱一宁打足了气,重又盈满了自信和勇敢,站在风中摇摆起来了。
第二天回程的路上,梁津元的座位卡在了一对小情侣中间,她贴心地和他们换了座位,当然,这就意味着她吃了一路的狗粮。
梁津元忍无可忍,给陈默发微信:我旁边有一对小情侣,好黏糊啊。
陈默开心地回:我准备出发啦,先去给你取个快递。
梁津元也开心:好哒,那是生鲜,放我冰箱哦。
她又给邱一宁发。邱一宁问:怎么黏糊?
梁津元偷瞄一眼,说道:亲亲搂搂抱抱。
邱一宁怒道:报警吧!怎么能让你吃狗粮。
梁津元附和:是吧?我就不该和他们换座位!
两人调笑了半天,梁津元切到和陈默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上一句取快递。她问:你到哪里了?
陈默好一会儿都没回。不对劲,算一算时间,怎么也该到了呀。
她又问:喂喂喂!有人吗?
还是没动静。列车到站的播报已经响起,梁津元捏着嗓子给他发语音:哥哥~我要到了,你有没有来接我呀?
陈默:你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