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天?早,当李源回到别墅,卢思美闷声不吭地坐在桌前吃早餐,李源放下手里的西服往桌上扫了?眼,看到两杯牛奶便知这是?顿双人早餐。气氛似乎有些尴尬,但李源又不知尴尬在什么地方,卢思美的沉默与微笑并存,让李源的心里更加别扭。
“今天起这么早?”李源平时沉稳的声调竟出现了些许颤音,“还不到七点啊,干吗不多睡会儿呢?”
“昨天睡得早。”卢思美剥开?枚鸡蛋放进李源的盘子道,“也不知道你回不回来,但还是做了两份儿,快吃吧。”
“昨天太忙了,晚上又是应酬,所以就……”
卢思美好像没有?丁点儿不悦,反而嫣然?笑,抢过话茬儿道:“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忙,不用解释。”
卢思美?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让李源气不打?处来,但窗外的阳光轻轻柔柔地洒在桌上,?切都显得那么和谐与自然,李源不由得把怒火又吸了回去。他用湿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抓起?块烤面包看了看:“这是你自己烤的吧?”
“对啊!在西班牙的时候不是经常烤给你吃吗?”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李源咬了?口,边嚼边点头,“昨天烤的吧?”
卢思美笑道:“对啊。”
“昨天就在准备今天的早餐了?”
“很奇怪吗?”
“那倒不是,不过总觉得你今天心事重重的。”
“是吗?怎么看出来的?”
“感觉吧,?种感觉。”李源用筷子扎开鸡蛋,将蛋黄挑出来丢进脚下的垃圾桶,说道,“这个鸡蛋可真大,像鸭蛋。”
卢思美那双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眸子微微?闪,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将面前的牛奶杯移开,双臂叠在桌上,像小学生那样挺直身子道:“记得咱们刚同居的时候,好像也是个秋天吧?”
“好像吧?西班牙的秋天。”
“所有的山脉、草原、峡谷?夜都变了颜色,五彩斑斓的风景就像魔法变出来的样子。”卢思美用手拄起下巴,露出了?个久违的天真微笑,“你还记得费尔南多叔叔的葡萄园吗?”
“当然!摘完葡萄,叶子都变成红色,黄昏的平原就像被烈火拥抱了?样。他的酿酒厂永远飘着?股淡淡的果香,咱们在酒窖里躲了整整?夜。”
“对啊,咱们偷酒喝,都喝醉了,你说你爱我,抱了我整整?夜。”
李源淡淡地说:“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了?”
“还记得那片金色森林吗?”
“记得。”
“你牵着我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又走回来,你说要是能永远这么走下去该多好啊。你采了?堆毒蘑菇准备给我做菜,还记得吗?”
“当然。”
“那个时候你吃鸡蛋,吃了蛋白,会把蛋黄给我,你知道我喜欢吃蛋黄,没错吧?”
“……不好意思,我刚才忘了。”
“没关系。”
“小美,你是不是想回西班牙了?想你爸妈了?”
“我可以回去住?段时间吗?”
李源不温不火地说:“当然,需要我给你订机票吗?”
“……我回去的话,这里就你?个人了。”卢思美若有所思地说,“要不你和我?起回去,咱们住半个月再回来,好不好?”
李源轻描淡写地说:“你回吧,这边的市场鱼龙混杂,没人照顾肯定出乱子。”
“哦,那好吧。”卢思美轻声道,“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你就放心吧,回去好好玩。”李源冷冷地说。
虽然卢思美没有察觉到这句话更深层的含义,但李源?副无所谓的表情让她实在不太舒服,从热恋到结婚再到今天这番景象,李源的形象在卢思美眼中不断发生着变化,就像同?具肉体在不同的时期装载着不同的灵魂。
李源又拿起?颗鸡蛋剥了起来,然后同样用筷子挑出蛋黄,并再次丢进了垃圾桶:“小美,给你说?件特有意思的事儿,想听吗?”
卢思美眯起眼睛,微微?笑:“想啊!”
李源将蛋白放进嘴里,接着用纸巾擦了擦手,点头道:“我也是昨天晚上听说的,特别有意思,你听了肯定会特别惊讶。”
卢思美心里猛地?跳,不禁忐忑起来:“那你快说呀!”
“昨天晚上在?家叫‘都灵之夜’的场子里应酬客户,那儿的服务员给我们说了件新鲜事。”李源?阵冷笑,转而镇静地说,“前些天有个跳街舞的小伙子,串通酒吧服务员往女顾客的酒里下迷药,准备强奸女顾客,谁曾想刚到酒店就被女顾客用刀给捅死了,啧啧啧,真是想不通,现在这些江湖卖艺的怎么这么坏,真是死有余辜啊,你说对不对?”
卢思美?脸僵笑:“是啊,真是坏透了。”她拿起牛奶杯抿了?口。
“小美,像这么混乱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要去,知道吗?”
“知道了。”
“现在想?想这小子倒是挺可怜的,二十来岁正当年就这么挫骨扬灰了。”李源连连咋舌,嘴角轻轻?扬,“……不过名字倒是挺特别的,听服务员说好像叫陈什么外。”
卢思美手里的牛奶杯顷刻倒在桌上,洒了?桌牛奶。李源连忙抽出?堆纸巾盖在牛奶上,笑道:“小美,你这是怎么了?”
“对不起,手滑了?下。”卢思美低头忙擦。
望着卢思美方寸大乱,李源笑得津津有味:“说什么对不起啊?咱们之间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好了,快别擦了。”
卢思美起身道:“你吃吧,我上楼收拾些衣服,下午就走。”
“这不行啊小美,最近几天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
“是这样的,繁花市商会会长发了邀请函,过些天在玫瑰庄园有?场企业家晚宴,你?定要陪我去的。”
“过几天?”卢思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原本暖意盎然的声调也变得冰凉彻骨。
“好像是四天后吧?你不去的话,我会很尴尬的。”
“好吧,我陪你去。”
李源起身,迈着华尔兹?般的步伐来到卢思美身旁,?把搂起卢思美的腰肢,在她耳畔柔声细语地说:“谢谢老婆,我爱你。”
卢思美的表情谈不上难过,也算不上喜悦,她迅速挤出了?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低声道:“我也爱你。”
说罢,卢思美缓缓推开李源,独自上楼去了。当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静谧的客厅里,李源回到餐桌前,把剩余的四颗鸡蛋全都剥开,然后将蛋黄统统丢进卢思美的牛奶杯,自言自语道:“你不是爱吃蛋黄吗?吃啊?好好吃啊?”
2
李静在薛菲心里已然树立了?个孱弱可怜与习惯向暴力妥协的女性形象,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相信张鹏的消失与李静有什么关联,刘同却隐隐觉得这女人的心里也许藏着?个巨大的秘密。
这种感觉并非无源之水,它来自许多已经掌握的线索。
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多,刘同和薛菲再次来到李静的美甲店,与上次不同的是,今天的生意看起来非常不错,四五个女孩坐在店里有说有笑,气氛显得非常活跃。李静面色绯红,说话时也妙语连珠、笑声不断,气色比第?次见面时好出太多。
刘同进门打了招呼,李静让他和薛菲在椅子上稍作等候,约莫十分钟,她做完指甲,然后客气地让其他女孩先行离开。
刘同略带歉意地说:“其实让她们等等就好,我们用不了多长时间。”
李静笑道:“没关系,她们都是老顾客,明天再来也?样。”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李静倒了两杯水放在二人面前,然后坐在对面问,“二位今天找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帮忙谈不上,就是问几个问题。”
李静略加思索:“还是与吴德华有关吧?”
刘同摇着脑袋,轻描淡写地说:“不,和你的前夫张鹏有关。”
李静的眼神左右晃动了?下,然后十指相扣,轻声问道:“他……怎么了?”
薛菲沉着冷静地说:“张鹏失踪了!”
“你们也许不太了解他。”李静?脸苦笑,斩钉截铁道,“在我没和他离婚之前,他为了躲债,有时?两个月都不回家,电话也打不通的。您说他失踪了,也许是去躲债了吧。”
“关于他躲债的事情,我们通过走访大致了解?些,你说得没错,张鹏以往出去躲债的确会关闭手机,半个月不回家也是正常现象,这次和以往却有所不同。”
李静连问:“有所不同?有什么不同?”
薛菲说:“以往出去躲债,他每隔两天就会打电话给他母亲,也就是您的前任婆婆,而这次却连续十天杳无音信,到现在仍处于失联状态,张鹏的母亲感觉有些反常,所以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会不会是电话欠费?”
“张鹏的母亲早就给张鹏充过话费了。”
李静懵然?笑:“那我就不知道了,这些天他也没来找过我。”
“是吗?”刘同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上次说魏冬芹遭袭击当晚你在小区门外打车离开,是去张鹏的住所接孩子了,这没错吧?”
“没错。”
“在去往张鹏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与另?辆汽车发生了刮擦,有这回事儿吗?”
“是的,刮擦之后司机和对方车主吵得天翻地覆,我问司机还走吗,他说不走了,所以我重新打了?辆车。”
“你是从张鹏家小区的后门进入的,对吗?”
“是的。”
刘同端起水杯喝了?口,接着问:“为什么不走前门要走后门?”
“小区里有很多人都认识我,我怕碰见熟人。”
“为什么?”
“许多人都知道我们离婚了,要是被他们看见,我怕又传出什么闲言碎语,所以每次去张鹏那儿的时候,我都从后门进去。”
刘同微微点头:“这倒也是,有些人说话的确不好听,明明是这样,非要说成那样,无中生有的事情传起来比高铁还快,我能理解。”
“谢谢刘警官。”
“那么当你赶到张鹏家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情况?他还在打孩子吗?”
“不,我赶到的时候,孩子们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张鹏?个人在喝酒。他满脸是血,后来我才知道他打孩子的时候,晓光用餐桌上的烟灰缸砸了他的鼻子。”
“哦?你的意思是孩子还手了?”
“没错。”
“那你当时有没有看到餐桌?侧的墙上有好几片血迹?”
李静略微思考后摇了摇头:“这我倒没注意,因为我看到孩子满脸是伤,脑子里?片空白。您说的血迹是什么?”
“那面墙有好几片地方可能被砂纸打磨过,我们在墙角下发现了?些大白粉,其中掺杂了血液,我们在张鹏枕头上和刮胡刀中提取了?些DNA样本进行比对,发现它们来自同?个人。”
“您是说墙上的血是张鹏的?”
“十有八九。”
“会不会是孩子用烟灰缸砸他的时候溅在墙上的?”
“应该吧,但奇怪的是我们没有在现场发现带血的烟灰缸。”
“我去的时候那只烟灰缸已经摔碎了,估计被张鹏丢了吧。”
“原来如此。”刘同深深地点着头,“看到孩子被打,你和他吵架了吗?”
“没有,我知道吵架毫无作用,所以我没有吵。”
薛菲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她停下手中的笔录,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让孩子们先回家了。”
“那你呢?”
“我准备和张鹏好好谈?谈。”
“所以你没有和孩子?起回家,而是留在了张鹏的住处?”
“对,我想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聊。”
“聊什么?”
李静哽咽了?下,缓缓泪目道:“我让他不要再来见孩子,他说可以,只要我给他?笔钱,他保证以后不会再来打扰我们生活。”
“他要多少?”
“五十万。”
“你答应了?”
李静点头道:“是的,我答应了,但我对他说这笔钱只能分期给他,每年给他八万。”
刘同接茬儿问道:“你们聊了多久?”
“大概?个多小时。”李静抽了张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他简直是?个恶魔,有时候我真想杀了他!”
刘同瞥了薛菲?眼,道:“你们聊完之后呢?”
“我想如此?来,孩子们应该不会再来了,于是我找了?只行李箱,把孩子们留在卧室里的衣服全都装了起来。”
“之后呢?”
“之后我就回来了。”
“你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美甲店做了?晚上泥塑?”
“是的。”
刘同放松身体靠在了椅子上:“还有?个问题我比较好奇。”
“请讲。”
“据后门卖烧烤的大姐回忆,你离开的时候穿着?件特别宽松的风衣,看上去像?件男式风衣,请问是张鹏的吗?”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穿他的衣服呢?”李静长长出了口气,然后晃了晃纤柔雪嫩的手腕道,“那件风衣原本是要送给公公的生日礼物,没想到公公突然离世,就?直放在孩子们的衣柜里,我也是收拾衣服的时候偶然发现的。正好那几天有些感冒,将近凌晨气温又不太高,所以离开时就穿上了。”
“行李箱拿回家了吗?”
李静摇头道:“没有,还在这儿。”
刘同?本正经地问:“能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吗?”
“当然。”李静起身从美甲桌下抽出了?只蓝色的行李箱,正如后门卖烧烤的大姐所说,这是?只挺大的行李箱,“就是它了。”李静将行李箱放在刘同面前。
“这是多少寸的行李箱啊?”刘同问道。
“二十九寸吧。”
“怪不得这么大,能打开看看吗?”
李静的表情突然凝重起来,她怔怔地望了刘同三秒钟,然后释然?笑:“没问题啊。”李静将箱子放平,然后拉开拉链揭开盖子,映入眼帘的是?些牛仔裤之类的衣物。
“衣服并不多嘛,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箱子呢?”薛菲问。
“这本来就是我的行李箱,所以就?并带走了。”
刘同的视线在箱子里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之处,于是道:“那件风衣在哪儿?能给我看看吗?”
李静在箱子里翻了翻,最后抽出了?件米黄色的衣服递给刘同道:“就是这件了。”
刘同摊开?看,果然是?件崭新如初的男式风衣,风衣品牌是CYT,尺码为?八○。
刘同笑道:“您公公……不,您前任公公的个头儿很高吧?”
“是的,他年轻的时候有?米八四。”李静露出了?脸怅惘的表情,“公公去世前对我很好,他是?个好人。”
“他是哪年去世的?”
“快四年了。”
“不好意思,又勾起你的伤心事儿了。”
“没关系的。”
“不过这件风衣倒是很不错,我能把它的款式照下来吗?”
薛菲侧目道:“刘队,你想干吗?”
“我都很久没买衣服了好吗?”
李静眯眼?笑:“我知道警察忙,没时间出去买衣服,照下来吧。”
刘同拍好照将风衣叠好,轻轻放回行李箱道:“你那尊观音完工了吗?”
李静合起行李箱,淡淡?笑:“您记性可真好,差不多吧,只剩最后的上色了。”
“完工之后送去哪儿呢?”
“已经被?个老板预定了,他母亲住在农村,想在家里供?尊菩萨。”
“这有钱人家到底不?样哈。”刘同打趣地说,“这尊像能挣些钱吧?”
“这事情很少谈钱的,讲究缘分。”
薛菲道:“刘队,你怎么老是钱呀钱呀的?真俗气!”
“俗人?个嘛!您别见怪。”
李静温声细语道:“怎么会呢?”
“今天真是打扰了,搞得您几笔生意都黄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千万别客气,这都是应该做的。”
“至于那五十万,你千万不要给他?分钱,等我找到他,让我帮你解决。”
李静立马捂起嘴,热泪盈眶道:“谢谢,谢谢你。”
“别难过了,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薛菲笑道。
刘同起身说:“好,那我们告辞了,再见。”
离开美甲店后二人回到车上,刘同左思右想也没能从刚才的谈话中找出漏洞,大体来看,李静在整个谈话过程中的表现都算从容得体,看不出哪个节点上有心虚掩饰的样子。倒是张鹏这家伙的形象在刘同脑海里又黑化了半截儿,面对李静这样?个勤奋踏实、含辛茹苦的女人,刘同真想不通五十万这个数字是怎么从?个男人嘴里冒出来的。什么人渣?简直就是渣霸。假如可以,刘同真想立马找个地方把张鹏揪出来,然后带回队里好好教育?番。
薛菲摇下车窗,戴起墨镜道:“我都说了李静肯定没问题,你看吧?现在死心了吧?”
刘同掏出手机,拨通后等了几秒钟,道:“章毅,你在电脑前吗?”
“在。”
“帮我查个人。”
“好的。”
“张鹏的父亲,户口应该在注销状态。”
“稍等……张雪威,没错,二○?三年二月份注销的。”
刘同点了支烟,吸了?口道:“说?下身高信息。”
“?米八二。”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薛菲下意识地皱起眉头道:“看来你还是怀疑她。”
“不是怀疑,是证实?下,这总没错吧?假如老爷子身高只有?米六五,那李静是不是撒谎不就?目了然了吗?”
“现在相信了?”
“张鹏所在小区后门和美甲店附近是李静上下车的地点,两处都没有监控,我想知道这难道是?个巧合吗?”
薛菲?声叹息道:“刘大队长,你不是说过监控不是万能的吗?”
“我是说这是巧合。”
“你还是有想法,没错吧?行李箱你也看到了,虽然大到能装下?个人,但箱子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丁点儿血迹……”
“你想想,这么多天过去了,难道就不能清洗干净吗?更何况某些死亡方式根本就不用流血。”
“你怀疑它装过尸体,那尸体去哪儿了?”
“菲菲,我怎么觉得你跟我有仇呢?”
“并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为什么老抓着李静不放呢?”
“薛菲,我再强调?遍,我和李静无冤无仇,没有必要和她过不去,我的怀疑不夹杂任何感情因素,作为?个警察,戴着有色眼镜去办案,这绝对是大忌。我的?切怀疑只来自于已经掌握的线索和基于线索做出的推理。”
薛菲转头望着窗外道:“好!又是大道理,那你说说还有哪些疑点?”
“墙上被打磨过的地方?共十?处,其中有八处的面积大于我的手掌,从分布状况来看,几乎遍布整个墙面,假如那些地方真的是张鹏的鼻血,你认为谁的鼻血会喷满整个墙面?”
“也可能是他在打孩子的过程中无意间蹭上去的。”
“没错,李静当时不在场,所以这个疑点还得问问两个孩子。”
薛菲点头道:“这还算讲点儿道理。”
“另外,张鹏买了那么多猪肉和水饺准备给孩子改善伙食,你想想,?个从来不做饭的人准备给孩子做饭吃,他为什么又要打孩子呢?”
“这有什么可费解的?我小时候挨了打,我妈照样给饭吃,这再正常不过了好吗?况且张鹏这个人渣本来就有家暴倾向,那还不是说打就打?”
刘同点开手机图片道:“CYT这个品牌你知道吗?”
薛菲点头道:“当然,这是?家很有名的男装店,万花商城那家最大,估计是总店吧!”
“走。”
“现在?你让我陪你买衣服?”
刘同满脸窃笑:“妹妹,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风衣?”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由于是星期?,万花商城并不像周末那样人山人海,但也算不上冷清。刘同在薛菲带领下来到二楼男装区,很快就找到了这家CYT专卖店。二人大致向女店长说明来意后,刘同在手机上翻出风衣的照片问:“您看,这件衣服你们有吗?”
店长只看了?眼便说:“有,这是我们的经典款风衣。”
“经典款风衣?那四年前你们有卖吗?”
女店长稍加思索道:“假如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款式已经卖了八年。”
“八年了?”刘同愣了?下,“八年里都没有变过样子吗?”
“基本没有,除了内衬和用料可能会稍作调整,大体款式基本没有变过。”
“假如我想知道这件衣服是什么时候买的、在哪儿买的,你们能查到吗?”
“可以,但您需要提供当时的发票。”
“哦!”刘同长叹道,“那估计是没戏了。不过我想问?下,最近几天你们卖过这个货吗?”
“卖过,上周差不多卖了十件。”
薛菲问道:“有留下顾客的姓名吗?”
女店长笑道:“刷卡的顾客会在票据上签字,但现金顾客不存在这个情况。”
“能让我看看近期的刷卡票据吗?”
“从哪?天开始?”
“从本月十二号吧。”
“好的,这边请。”
刘同和薛菲来到前台耐心等待店长找出票据。从十二号到今天,购买经典款风衣的单子?共有十七张,其中十二人刷卡付账,在这十二个签字中并没有出现李静的名字。其余五人现金支付,姓名无处可查。
“您这儿的监控能保存几天?”刘同问店长。
“七天。”
“请帮我调?下这几位现金客户当天的交易视频,可以吗?”
“没问题。”
3
孩子会撒谎,但在大是大非面前撒谎的可能性非常小,刘同深信这个想法只是大人们对孩子的?个误解罢了。有些孩子完全想象不到谎言带来的危害有多大,有的孩子甚至在谎言里找到了糖果,无论精神上或物质上,谎言让他们?次次得到满足,于是他们开始沉溺并着迷于撒谎,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性。所谓大是大非在他们眼里根本就不存在,你怎么可能指望让?个孩子去理解什么叫大是大非呢?
因此对于孩子的话,刘同?直保持着高度的清醒与理性思考。
当刘同和薛菲离开最后?家CYT分店后,那件经典款风衣的来路永远罩在了?片迷雾之中。
下午将近五点钟,刘同和薛菲在繁花市第二小学的教务处里再次见到了笑容温醇的周老师,她说张晓光和张晓亮这两天和同学打架,被学校通报批评了。
刘同满脸好奇:“为什么打架?”
周老师若有所思地说:“有的家长传他们妈妈的嫌话,被孩子听到后传到了学校,大概就是这样。”
“这些家长为什么要给孩子说这些呢?”薛菲面露愤慨。
“你哪儿管得住那些嘴碎的人呢?”周老师说着说着也思绪万千起来。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了孩子的“报告”声,周老师喊了声进来,张晓光便推门而入,跟在他身后的张晓亮依旧低着头,像刚犯了什么错误?样。
“张晓光,还是这位警察叔叔找你们问话。”周老师说,“要说实话,知道了吗?”
张晓光依旧满脸冷漠,不置可否。
“晓光。”刘同笑问,“叔叔想问你,那天你是不是用烟灰缸打你爸爸了?”
“打了。”
“当时烟灰缸放在什么地方?”
“餐桌上。”
“你在什么地方打的他?”
“餐桌附近。”
“他鼻子流血了吗?”
张晓光斩钉截铁地说:“流了。”
“那他的鼻血有没有溅在餐桌附近的墙上?”
“是我把他推到墙上的。”
“晓亮,你哥哥说的是真话吗?”
张晓亮畏畏缩缩地说:“是。”
“你不相信我?”张晓光冷冷地问。
刘同淡淡?笑:“我当然相信你。”
“那你为什么要问他?”
“因为你弟弟也在场啊,我只是核实?下,你不要多想。”
薛菲笑问:“晓光,上次阿姨没有问,我想知道你爸爸为什么要打你们?”
“他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打,没有原因。”
窗外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芒洒在张晓光的脸上,却丝毫没有温暖的感觉。对于这样的回答,薛菲除了唏嘘之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离开学校的时候,孩子们放学了,欢声笑语在刘同身旁此起彼伏。回想起张晓光,刘同不知该如何形容,这孩子脸上似乎永远都没有微笑,假如非要找?个合适的词汇对他的表情加以描述,刘同想到的只有“面具”二字。
薛菲的面庞被夕阳染得绯红,她的脚步似乎没有来时那般轻快,走出学校大门,她稍带愁眉,轻声道:“童年不该是这个样子。”
“是啊,童年当然不该是这个样子,可每到春天的时候,人们看到的只有欣欣向荣,谁又会在意那些?夜枯萎的花呢?”
“饿了吗?”
刘同笑道:“我想吃烧烤。”
“烧烤?”薛菲满脸疑惑,“你从来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啊?今天怎么了?”
“我想再去趟张鹏的住处。”
薛菲恍然大悟,撇嘴道:“真是?只老狐狸。”
来到张鹏家楼下时,他的母亲已等候多时,老太太不管三七二十?,迎面就激动地问刘同:“怎么样?你们找到他了吗?”
刘同微微?笑:“阿姨,我们?直在找,请你放心。”
“那……有什么消息吗?”
“目前还没有。”
“那你们今天来是?”
“我们想再看看现场,假如您方便的话。”
“方便方便,你们跟我来吧。”
房间里依旧那么昏暗,但整洁了不少,原本乱七八糟堆在沙发上的东西,如今全都不见了踪影。刘同猜测,房间应该被老太太规整过了。刘同来到南面的小卧室问老太太:“阿姨,这原本是孩子们的卧室吧?”
“没错。”
刘同打开身边的衣柜扫了?眼,里面空空如也:“张鹏和李静离婚之后,有没有把孩子的衣服全都拿走?”
老太太直截了当地说:“都拿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刘同偷偷瞄了薛菲?眼,而薛菲呆若木鸡的表情似乎正在浮想联翩。刘同接着问:“您再好好想想,难倒就没留下几件临时换洗的衣物吗?”
“她和孩子搬走的那天我也在,都拿走了,不会有错的。”
“可是前些天李静来接孩子的时候带走了?只行李箱,箱子里装着孩子的衣服,这该怎么解释?”
“是吗?”老太太想了想,“那我也不知道了。”
“会不会是离婚之后又拿来的?”薛菲问。
“那倒有可能。”老太太点头道,“这两个孩子可淘了,动不动就和院里的孩子打架,弄脏衣服也是家常便饭。”
刘同来到另?间卧室,床头正上方那幅巨大的婚纱照颇为醒目,从照片背景来看,取景地应该是繁花市附近的海边,拍摄时间大概是黄昏,李静那洁白的婚纱上覆满了金色的余晖,可以看出那时的她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也许当年的摄影师会坚定地认为,这对新人?定会甜甜蜜蜜地生活下去。张鹏?身笔挺的西服,完全是?个精神焕发的少年模样。当年来参加婚礼的人们也许谁都不会想到,这小子会在不久之后走上?条彻底堕落的黑色小路。
整体来看,你不得不相信照片里这对笑容灿烂的年轻人将带着白头偕老的决心生活下去,而就照片本身来说,虽然经年已久,但完全没有粗制滥造的感觉。
床脚斜对面有?张精美的银色梳妆台,椭圆形镜框是带有金属光泽的巴洛克风格的浮雕,如今却落满灰尘,只有几瓶东倒西歪的化妆品证明了这里曾有?个女人在某个美好的清晨,对着镜子?边微笑?边用淡淡的口红轻点绛唇。梳妆台正中有?层精致的抽屉,刘同问老太太能不能打开看看,老太太点了点头。
抽屉里有?些散落的棉签棒,除此之外还有?个倒扣的相框,拿起?看,照片里的人竟是张鹏和两个孩子。那时的张晓光身高要比现在矮很多,张晓亮就更矮了,这是刘同第?次看到两个孩子灿烂的笑容,他们手上都牵着?颗彩色气球,分别站在张鹏的两侧。对于张家父子来说,那应该是非常快乐的?天,橙色的阳光轻柔地环绕在他们身边,背景里的儿童乐园正如周末?般人山人海。
刘同突然注意到张鹏的打扮,他穿着?件淡蓝色无领衬衫,外面套着?件米黄色风衣,风衣的胸前有?个黑色的“C”字。
刘同指着照片问老太太:“阿姨,张鹏经常穿这件风衣吗?”
老太太定神?看,慢声细语道:“秋天的时候他偶尔会穿这件。”
“薛菲,你来看看这张照片。”
薛菲看着看着,表情里露出了?丝迷惑,又有?丝顿悟的感觉:“刘队,你是说?”
“我也是猜测。”
薛菲想了想道:“假如真是这件风衣,卖烧烤的大姐?定会有印象。”
“就算没有印象我也敢肯定这绝非?个巧合。”
“你为什么总不相信巧合呢?”
“因为巧合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是数学告诉我的真理。”
老太太?脸懵然:“你们这到底在说什么呀?”
刘同微微笑道:“阿姨,能把这张照片暂时借给我用?下吗?”
“哦,可以的,你拿去就是了。”
“屋子里还有别的相册吗?”
“没有了,相册都被孩子他妈带走了。”
“您多久没见孙子了?”刘同拆开相框问道。
老太太不无失落地说:“两三个月了,你们呢?见到孩子了吗?”
“见到了。”
“他们怎么样?”
“都挺好的。”
“那……你们还会再去吗?”
“应该会吧。”
老太太连忙从裤兜里摸出?个装餐巾纸的塑料包,从包里抽出几百块钱道:“你们要是再去,能不能把这个钱交给孩子们?”
“这……您干吗不自己去呢?”
“那女人不愿意见我,拜托你了刘警官。”
“那好吧。”刘同接过钱,勉强答应。
道别老太太后,天已经黑了下去,刘同和薛菲来到小区后门,卖烧烤的大姐已经出摊,小小的烧烤车前围满了前来觅食的男男女女,看样子生意不错。大姐的女儿小燕站在车旁忙着收钱,时而举起?张百元大钞迎光?瞥,看来验钞的本领已然炉火纯青。
“吃烧烤?定要放开吃。”刘同对薛菲讲,“千万别给我省钱,明白吗?”
薛菲?笑置之,根本就不想和刘同多说?句话。
“大姐!”刘同钻进人群喊道,“我来给你顶场子,先给我炸几串鸡柳。”
大姐见刘同乐滋滋地说:“哈,您来了,想吃什么随便挑吧。”
“好。”刘同转头道,“菲菲,吃什么随便挑,千万别跟我客气!”
薛菲狠狠白了刘同?眼,此时小燕给薛菲送来了?个铁盘子:“大姐姐,给你盛菜。”
“谢谢小燕。”
刘同和薛菲在烧烤车后的圆桌上开餐了,烧烤的味道非常不错,香辣十足勾人味蕾。有的客人现场开吃,大多数打包带走,刘同见大姐闲暇连忙道:“大姐,今天生意不错啊。”
大姐笑说:“每天这个时候人最多了,你们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啊?”
“想吃您的烧烤啊!”刘同打趣地说。
“开玩笑吧?”大姐走近圆桌,低声问道,“还是为张鹏的事儿吧?”
刘同掏出张鹏的照片递给大姐,问道:“您帮我看看,这张照片您眼熟吗?”
大姐在胸前的褂子上蹭了蹭手,然后接过照片,迎着光细细?看:“这不是张鹏和他的两个孩子嘛!”
“没错。”刘同狼吞虎咽道,“您觉得张鹏身上那件风衣眼熟吗?”
“这件风衣?”大姐摇头道,“不太眼熟,好像没见他穿过。”
“您再想想,那天晚上你看到李静离开时穿的男士风衣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件?”
“嗯……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刘同来到大姐身旁,指着风衣胸前的“C”字说:“有没有这个?”
“哦!”大姐似乎恍然大悟,“有有有,我想起来了,李静穿的那件胸前的确有?个英文字母,就是这个。”
薛菲登时睁大了眼睛,努了努嘴问道:“大姐,您确定吗?”
“确定确定,跟这件?模?样。”
“怎么样菲菲?”刘同接过大姐递回的照片笑道,“出问题了吧?”
薛菲又问:“大姐,李静当时拎的行李箱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
“行李箱是轻是重?”
“这我还真没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