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不知道,这儿可不是什么临时派来的地儿?”
“那只是你犯了错才有的事。可我没犯啊。那个混蛋把我胳膊都打断了,该被调走的人是他才对!”
“按理说那应该算个理由,”莱赫说,“可实际上根本不管用。一旦进了泥沼府,你就别想出去了。”
“这就跟《加州旅馆》似的,”路易莎补充道,“只不过住客不是嗑药的夜店狂人,而是被贬下来的特工罢了。”
“好吧,雪莉,”莱赫说道。
“行吧,雪莉。不过我的意思还是没变:你不可能再回以前待的地方了。”
“我真搞不懂你在说什么。加州到底有什么关系?”
“算了,不提这个了。反正你也别想着回摄政公园了。要是你这么讨厌这儿,那就干脆辞职呗,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可你们俩明明也特讨厌这儿,”阿什莉反驳道,“那还留着干吗?”
水壶自动跳闸,冒出一阵咕嘟作响的热气。
“万一我们想错了呢?”路易莎终于开口说道。
关于索菲·德·格里尔博士的档案很薄,她在谷歌上搜了一个小时也没查出多少有用信息。德·格里尔是一名学者,原本隶属于伯尔尼大学,但过去六个月一直在伦敦休假,与安东尼·斯帕罗领导的一个小组合作,代号——或者说真名——叫“重思1号”。她的专业是政治史,不过吸引斯帕罗的,其实是她作为“超级预测者”的身份:一种擅长精准预测的人才,尤其在她这里,就是准确预判选民对政策举措的反应。惠兰知道,这类天赋要在严格的实验条件下才能评估——以德·格里尔为例,就是在瑞士和法国进行的一系列测试中得出的结论。其中一项结果显示,她在预测欧洲四个国家一系列地方选举的选情走向时,准确率高达92%,档案里甚至把这比作在世界杯决赛上演帽子戏法。要不是惠兰天生就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戏,他恐怕早就对这种本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但在惠兰看来,所谓“超级预测”不过是当下最时髦的噱头而已。每届政府都有自己的门面功夫:从布莱尔那帮自以为是“正经人”的家伙,一度把自己想象成电视里那种自由派理想化身,到如今这一拨清一色的“自己人”——因为那些有点主见的早就被开除了——全都被一股席卷全球十年的“颠覆狂潮”裹挟着,由一群典型的斯文加利式人物操控着。这些人还大言不惭地自称“怪胎”“异类”,仿佛历史上哪次政治运动的基层队伍里还出现过什么正常人似的。其实,反社会人格在政坛向来是个好用的特质,只不过最近才开始有人拿它当资本吹嘘。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像德·格里尔这样身怀绝技的人,就被像中世纪宫廷里的弄臣一样招揽过来,总比被抓去当女巫强——至少对她自己来说是这样。至于对别人会带来什么后果,那就不好说了。
而最近,无论有多抢手,这位金发、37岁、身高1米65的索菲·德·格里尔——随档案附带的照片里她穿着西装打领带,不过想必平时并不总是那样——似乎已经从地图上消失了——至少在白厅那一块儿的地图上是这样,还有南岸那边“重思1号”办公室所在的区域,离滑铁卢车站也就几步之遥。按照计划,她本该三天前参加一次由斯帕罗主持的会议,可她既没露面,也没请假;电话没人接,邮件也石沉大海。当天晚些时候,唐宁街10号的一队安保人员上门查看,确认她并未在床上病倒、猝死或吸毒过量,结果一切正常。现场也没有任何被绑架的迹象。鉴于她带到伦敦的东西不多,很难判断她是不是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不过看起来,不管她去哪儿,身上都带着一套随身装备:钱包、手机、iPad、护照。目前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她曾出境,也没看出她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她的租约还有几个月才到期,而在“重思1号”项目中的职位,据斯帕罗亲口保证,算是“稳得很”。
可这些线索加在一起,也实在不算什么。而且在惠兰看来,三天时间也算不上多长。要说更长时间的失踪,周围比比皆是。当然,在政府这个大熔炉里,标准又不一样:斯帕罗显然指望能随时和他的团队保持联系,所以像德·格里尔这样的失联事件,确实称得上反常。可这真的让人费解吗?就惠兰所知,安东尼·斯帕罗最好还是离得远远的——有人说他是首相背后的操盘手,也有人说他是首席搅局者,总之,不管怎么看,跟他打交道都不会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说不定德·格里尔只是受够了,干脆去找点更合她口味的活儿干:比如陪一群喝醉的高尔夫球手,或者跟一群老鼠套近乎。不过嘛,总有人爱看热闹,也总有人喜欢编故事;而在这方面,恐怕没人比惠兰更清楚了。
因为,在晋升为第一把交椅之前,克劳德·惠兰一直在河对岸工作。他的部门名叫“场景与手段”——行话里则叫“计谋与妙招”;这名字听起来像个顽童的绰号,可它最初的由来却相当血腥:这个部门刚成立时,任务就是策划暗杀。现任特工们常会这样安慰新来的人,并且不忘补上一句:“当然啦。”在惠兰刚入行的那些年,最热门的话题莫过于破坏稳定的情景——大国利用各种手段,逼着那些穷困潦倒的小国乖乖听话。后来,互联网一出现,游戏规则就被彻底颠覆了。从前,你得装出一副大人物的模样才好欺负人;如今,连条小鱼也能摇身一变,变成个不讲规矩的“流氓国家”。键盘成了武器,网络喷子从桥底下钻出来,而不知从哪天起,自由选举竟变成了群魔乱舞——仿佛民主不过是个荒诞不经的笑话,而那个爱开玩笑的总统就是最后的笑料。几十年的军备竞赛折腾下来,结果却发现:要给一个国家造成最大伤害,其实就只需让它落到一个蠢货手里。想到这儿,估计某个角落里正有人偷着乐呢。
这些念头让惠兰不由得抖了抖身子,像只刚睡醒的狗似的。世界上的麻烦可不是他惹出来的。就连他自己的麻烦,也未必全是他造成的。可话又说回来……话又说回来。他干过一门脏活,而这门脏活偏偏还帮着造就了一个脏兮兮的世界。难怪在他有机会改变点什么的时候,反倒被几招肮脏手段打翻在地——这场阴谋可不是什么匿名捣乱者搞的,而是现任第一把交椅戴安娜·塔弗纳一手策划的,还有那令人作呕的杰克逊·兰姆在一旁推波助澜。如今,他居然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去翻翻塔弗纳的柜子……
当然,他也有可能只是被人利用罢了。斯帕罗想把伞撑开,罩住整个国家机器的每个角落,这事儿谁都知道;至于德·格里尔的失踪,说不定就是个幌子,好让他趁机摸进摄政公园。让惠兰来负责调查,无异于当众扇塔弗纳一记耳光——让她的前任去查她自己,这不就等于默认她有罪吗?要是这一切都属实,那惠兰到底该效忠谁呢?反正绝不是哪一方,更别提什么“坏家伙”——不管是他曾领导过的军情五处,还是他曾经效力过的政府。既然如此,他是不是该为自己做点什么呢?毕竟,这事关他的颜面。他心里清楚,自己可不是什么复仇骑士。可现在不正是该换换思路的时候吗?天哪,他怎么越说越像那纠结的哈姆雷特了。够了!他已经说过要这么做了,所以,够了。
惠兰又把那份文件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可还是没看出什么新东西。看完后,他拨通了摄政公园的电话,告诉戴安娜·塔弗纳,他这就过去找她。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艾什莉正好能透过那条一英寸宽的缝隙看到走廊的一角。只要有人走进厨房,她就能听见。不管他们多轻手轻脚,终究还是会把她的房门遮暗。
这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事儿,可她也实在没什么可做的。真的,啥都没有。就像电影里群众演员似的:打扮得体,占着地方,却一句台词都没有。
一周前,她本打算跟踪兰姆回家——至少她原本是这么计划的:她很想看看他住哪儿、过得怎么样。脑海里很容易浮现出一幅画面:一间猪圈般的破屋,门口还搁着辆用砖头垫起来的车。她甚至还短暂地想过,会不会有人跟他同住呢?可她一试着把同居人的模样勾勒出来,那画面就立刻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烧焦了一样。到底有谁愿意跟兰姆共度一生呢?除了那些“慢马”之外,显然没人吧。“慢马”不算数,这点她早就明白了。
可最后,她的计划还是泡汤了。她在巴比肯区的露台上等了整整两个小时,蹲在花坛边的砖砌围栏上。那只已经痊愈的手又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当初为什么要复仇。她戴着帽子、捂着口罩,盯着对面车流稀疏的泥沼府发呆。按理说,到了她这个阶段——培训结束、实习报告也交了,而且做得还不赖——她早该被分配到摄政公园的某个部门了。她一直盼着能进行动组。可结果呢?她却硬生生熬过了六个月的行政噩梦,拼命抗争着不要被调到泥沼府,可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命运。于是,她只好待在这里。夜色渐浓,灰蒙蒙的一片,直到兰姆终于出现了——他从巷子里踉跄着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脚步也有点不稳,像是喝醉了似的。艾什莉从栖身之处一跃而下,穿过人行天桥追了上去,始终保持着在摄政公园时被反复灌输的安全距离:既不能离得太远,免得对方溜走;也不能太近,否则就会留下空隙。帽子拉低,口罩捂住脸。此刻,她浑身上下都是伪装。
老街路口车来车往,川流不息,寒意直往眼里钻,把红绿灯的光线映得忽明忽暗,黄的、白的、琥珀色的,全都泛着光晕。兰姆在这片闪烁的闹剧中显得格外模糊,浑然不顾来来往往的车辆,径直横穿马路。一辆公交车挡住了她的视线,可等它开过去,他依然在那里——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瘸一拐地朝北走去。那个拐角有一家酒吧,弧形的窗户透着一股旧时代的气息;再往里走,是一片被围挡起来的荒地。以前这里或许有过商店或房子,如今却只剩下一摊杂乱无章的空缺,临时腾出来的空间,一天停车只要二十英镑。就在艾什莉准备过马路的时候,兰姆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守卫入口的那根横杆。兰姆有车吗?不是那种用砖头垫着的破车吧?这未免也太正常了。可要是他真有车,而且就停在这儿,那事情就大条了——他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她的心沉了下去——不,应该说早已沉到了谷底——只好找了个店铺门口蜷缩起来,等着那标志性的车灯亮起。可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一辆车驶入视野。五分钟、十分钟……终于,她走到那根路灯杆旁,凝视着四周的黑暗。坑洼不平、微微倾斜的地面上,只停着寥寥几辆车,仿佛随时会塌陷成一个大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兰姆不在这里——可偏偏在这种情况下,这反倒成了个麻烦。破旧的铁皮围挡将这片不规则的空地三面围住,第四面则是一堵四层楼高的断壁残垣,上面依稀可见一处楼梯间的轮廓。她一直盯着唯一的出口,而兰姆显然没有从那儿离开过。可她总觉得他就在附近,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终于,她转过身,沿着奥德斯盖特街往回走,经过“泥沼府”,下了地铁。回到家——那间吵闹房子里的一间逼仄小屋——她整个人已筋疲力尽,却又像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烧得发烫。一个小时后,她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并下单了一颗多塞特纳加辣椒。就像个特工一样,她在填写收货地址时还特意改了个名字。
走廊上的灯光忽明忽暗。她屏住呼吸:厨房里,冰箱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即又关上。短暂的寂静在“泥沼府”里算难得的恩赐——这里的地板平时安静时会叹息,一有人走动就嘎吱作响——随后,那个身影又一次从她门口掠过,朝楼上走去。
脸上毫无喜色,眼神也平静如常,阿什莉依旧什么都没做。可她心里却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她的猎物已经上钩了。
“你看起来挺累的,克劳德。家里一切都好吗?”
惠兰心想:十五年了啊。而他连椅子都没坐稳呢。
“挺好的,谢谢,戴安娜。你呢?”
“哎,这工作你也知道。一转身五分钟,背上准插着把匕首。”
“别提了。”戴安娜那把匕首的记忆至今仍让他肩胛骨间隐隐作痛。更长远的影响是,如今他来“摄政公园”都得办访客证。
一切似乎都没什么变化。这个中心依然是那个中心——一群年轻人(他们至今仍这么被称呼)在隐私权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试探,空气一如既往地冷上一度,季节性照明也像从前一样时不时闪烁。尽管已升任“第一把交椅”,戴安娜·塔弗纳依然待在原来的办公室里:那间玻璃墙只需轻轻一按就能瞬间变得opaque,他曾幻想过,要是真有子弹穿过那面墙,效果大概就跟那样差不多。那时候,他还担心子弹会伤到戴安娜;如今,他倒觉得就算心脏中刀,也未必能让她慌了神。
她示意他坐下,他便落座了。两人聊了几句咖啡的事,但很快就打住了:她很忙,而他显然不值得她花时间。他随口提了一句她最近在《问答时间》节目上的亮相,她竟当成了夸奖。于是,他们转入正题。
“奥利弗跟我说,他把你重新启用啦。”
她听上去有些好笑。
“谈不上启用。我只是帮个忙而已。”
“我还以为那些委员会就够你忙活的了。”
其实,这些委员会——惠兰自己就参与了好几个,尤其是那个所谓的“疫情应对小组”,外号叫“稳定守门人”——多半就是摆设:调查结果早在立项之前就已内定好了,设立它们不过是为了转移人们对真正问题的注意力。比如,关于审查拒绝领取普惠福利金者自杀率的小组里竟然没有一名残疾的少数族裔女性,这件事已经吵了大半年了。可眼下这些都不在惠兰的议程上,所以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话虽如此。奥利弗问了,我就答了。”
“他指哪儿,你就去哪儿。永远的好兵。”
“我可不觉得责任这种东西该拿来开玩笑。尤其在这个地方。”
她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可不是在轻视你的责任感。我只是好奇,它怎么把你带到我这儿来了呢?据我所知,你这是在查一件根本没发生的事吧?”
“既然什么都没发生,查清楚还不容易吗?”惠兰反问道,“你这么有把握,靠的是真本事,还是纯粹的意念呢?”
“我的依据很简单:我压根儿不知道谁在什么时候到底在哪儿。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失踪了——只不过他们都在别的地方罢了。”
“高明啊,戴安娜。要不要请你们那儿那些哲学系毕业的‘高材生’过来聊聊?你瞧瞧他们得花多久,才能把你的这套说辞拆得稀烂?”他隔着玻璃墙比划了一下。
戴安娜叹了口气:“行吧,行吧。索菲·德·格里尔。你刚才提到‘意念’,好像那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似的。简直就是唐宁街10号那位未来国王身边的‘麦克白夫人’。我也明白斯帕罗不想让她像朵云彩似的到处乱飘,可她才消失几天而已,真看不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必要。”
“不过你确实认真考虑过了。”
戴安娜连个手势都没做,就直接否定了这一点。“当然啦,你打电话之后,我立刻让人去查了背景。你还记得乔茜吗?我觉得她可是你的心头好呢。”
“我才没刻意偏袒谁呢。那样工作环境太糟糕了。”他挪了挪身子。“至于大惊小怪嘛……德·格里尔一直在跟高层——”
“非民选的。”
“——HMG的顾问们讨论政策呢。她一失踪,警钟就敲响了,也不奇怪。”
“她兴许只是去度假了。”
“可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出了国。”
“那又怎样?她是瑞士公民,在这儿待着也算度假。她的签证到期了吗?”
“没有。”
“嗯,那就好。据我所知——而且这距离还挺远的——在英国,我们目前并不强制要求每天向当局报告自己的行踪。既然德·格里尔女士也没被要求自我隔离,她完全可能正在湖区闲逛,或者爬到斯诺登尼亚山腰上,又或者正被高地上的蚊子活活叮死。说到底,这事还真不关我们的事。”
“不,直到奥利弗·纳什让我去调查她的下落,我才开始介入。到那时,这件事就成了我们共同的事了。”
“我不是在摆架子,克劳德,可‘你们’和‘我们’之间可是有区别的。你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在这栋楼里坐过办公室了。”
“可即便如此,纳什还是有权——你刚才用的是哪个词来着?——重新启用我。”
“别得意忘形。那不过是张访客证,又不是治安官的徽章。听着,不管现在到底怎么回事,最后都逃不过肮脏的政治斗争。那些人就是这么玩的。德·格里尔就是个惹事精。她网站上怎么写我不知道,可她最拿手的就是搅浑水。”
“‘超级预测员’才是专业术语呢。”
“这听起来像个正式的职位头衔吗?上次唐宁街10号弄出个这种玩意儿,结果比招聘启事上写的还离谱。一个带着纳粹倾向的宅男小瘪三。按理说,他们的背景审查程序早该严苛多了才对。”
惠兰意识到这场对话快要失控,便决定把话题拉回来。他说道:“刚才提到了‘防水’这个词。”
“……防水?”
“你肯定还记得那个流程吧。”
戴安娜装模作样地假装想起什么似的。这么多年坐在权力的高位上,各种流程多得数不清。“那都是老掉牙的事了。”
“确实有不少东西都挺久远的,可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就不再用了。比如钟表、电热水壶什么的。”
“退休把你整得神经兮兮的。天哪,这兔子到底是被谁拎出来的?你不会是说,这事跟奥利弗有关吧?”
惠兰故作镇定,脸上毫无波澜。
“不,你当然不能说是跟谁有关。可咱们都清楚,奥利弗那张嘴从来就没闲着过,要么是在吞吞吐吐,要么就是脱口而出。所以归根结底,还不是看他最近又跟谁瞎聊了吗?”
他在心里盘算:自己干脆一言不发地坐着算了。以目前的架势,没他也照样能聊下去。
他第一次听说这个流程,就是在这个房间里,那是几年前的事。那时候,戴安娜可是他的地下世界向导——他刚当上第一把交椅不久。他上位的过程颇为曲折,对摄政公园里的门道几乎一窍不通,就跟那些参加高层参观团的普通客人一样。那些人只会被领着逛些光鲜亮丽的地方:走廊、帽架,墙角里低调摆放的半身像,还有陈列冷战时期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展柜——藏在靴跟里的无线电发射器之类的东西。面对这些,大家自然会发出啧啧赞叹。而克劳德当时只能勉强挤出一丝干笑,因为戴安娜正向他揭示着他即将承担的这个角色背后那些阴暗面;与其说她直接把那只满是裂痕与污渍的圣杯递到他手里——毕竟做这个决定可不是她能说了算的——倒不如说是提醒他:要是不想喝一口就把嘴唇划破,就得小心再小心。这就是他被推上危险边缘时的入门课。而那位在他还不知情时就已经为他指明前路的老师,正是潜伏在他身边的种种险境。
据他所知,“防水”这项程序曾在多年前短暂实施过,当时正值一系列重大事件的周年纪念日,至今仍会举行公开的默哀仪式。那段日子里,军情五处获得了广泛的授权,可以处置所有涉嫌参与恐怖袭击的人。公开审判——“这点你不用我多说”——是针对那些极有可能被判有罪者的首选方式,而那些涉案程度较轻的人则会受到更为隐秘的对待。“防水”,简而言之,就是一种匿名化的引渡手段。这么做并不是要把坏蛋送回后台,而是干脆从演员名单上彻底抹去他们。相关档案一律封存,姓名也被清除,当事人从此再也见不到天日。直到今天,其中一些人可能还活着,正躲在东欧某座黑监狱里没有窗户的小牢房里苟延残喘。那种牢房也就电话亭那么大。
“这是通往资本主义的敲门砖,”戴安娜曾这样告诉他。“那些前苏联国家把古拉格出租给西方,成了我们这些讨厌鬼的绝佳倾倒场。”
可这玩意儿现在已经不适用了——难道连执行或辩护它的责任都没有了吗?拜托!
不,这个流程早就被归入NH档案,也就是“从未发生过”的那一类。惠兰唯一要做的,就是启动一项调查,确保现任高层领导人都不必担心这桩旧事会在自己的抽屉里突然冒出来。
至少这一点,惠兰心里很清楚。伦敦规矩:先保住自己的屁股。
这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了,但他毫不怀疑戴安娜的记忆依然清晰如初,此刻她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嗯,不管他最近在跟谁眉来眼去,他找错对象了。还记得那次成立的委员会吗?就是你一手促成的。结论是:‘并无证据表明曾实际执行过此类程序。’这样的结论几乎不可能被推翻,只要那份报告还牢牢裹在厚厚的保护套里。”
换句话说,惠兰明白,它早已过了三十年保密期。
他语气刻意平和地说:“可我们都清楚,‘防水’的确被用过。”
“在我任内可没听说过。不过,你该不会是要坦白什么吧?乔茜就在附近,需要证人的话随时能找到。”
想到自己居然可能在戴安娜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动用了类似“防水”的手段,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显然,他的扑克脸完全失效了。戴安娜摇了摇头。“克劳德,不管奥利弗在搞什么名堂,或者别人让他装成在搞什么名堂,说到底就是捣乱而已。‘防水’那档子事儿,充其量也就是段历史罢了。还记得NH档案吗?而在那之前——也就是所谓的‘从未发生过’阶段——它其实是查尔斯·帕特纳的点子,真正用过它的也只有英格丽德女士一人。当然,查尔斯现在联系不上了。至于英格丽德,她如今住在北卡罗来纳州。据说她迷上了拼布缝纫。所以啊,要是你还真打算把她押到真相与和解委员会面前,最好赶紧动手,因为我估计她快不行了。谁会为了长期做拼布而活到现在呢?”
“我可不确定预算够不够长途跋涉。”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要是想让人来检修碎纸机,我都得跪下来求人呢。”她故作苦相地挤出一个笑容。“你该庆幸自己没要咖啡。我们买的是超市品牌的,还是一整箱呢。”
惠兰说道:“可这些都丝毫没有让我们接近问题的核心——德·格里尔博士的下落。我这纯粹是看在老交情的份上才帮忙,但你要记住,这是奥利弗拜托我的人情。而他给出的建议之一,就是让我确认军情五处在她驻扎伦敦期间,从未与德·格里尔博士有过任何接触。”
“当然。也许我们可以给你找间办公室?你就坐在那儿发号施令,让我的人把过去半年的通讯记录翻个底朝天,就当碰碰运气,说不定真能捞出点有用的东西。不过这样一来,正经工作倒是真要搁浅了,可话说回来,跟你的方便比起来,国家安全算个屁啊?”
“戴安娜——”
“或者我就干脆重申一遍:那女人到底去哪儿了,反正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你仔细想想:军情五处干吗要插手这事?她可是瑞士公民,他们难道就没自个儿的办法收拾自家的败类吗?把她往巧克力里一蘸,再包层锡纸啥的不就得了?说到底,奥利弗让你跑腿办的这档子事,明摆着就是唐宁街10号在背后使唤他,也就是安东尼·斯帕罗。估计德·格里尔就藏在他地下室里,好让他随时放‘追狗’出来咬我们一口。防水才是他的王道,仅此而已。他就仗着这点筹码,想把墙轰塌,好大摇大摆地进去接管一切。可在我当第一把交椅的时候,门儿都没有,克劳德。要不你转告奥利弗一声?我看这会也开到头了。”
他知道,她动起怒来简直能喷出火来,刚才那一瞬间,她离爆发就差那么一点点。可在我当第一把交椅的时候,门儿都没有,克劳德。她一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此刻看着她在办公室里气得直冒烟,还真让人不得不承认,她的理儿说得头头是道。不过,惠兰一边默默记着这些,一边又注意到另一件事:他根本不在乎。他自己有的是麻烦事儿要操心。以前,光是瞧着戴安娜·塔弗纳一步步逼近暴怒边缘,他可能就得开始盘算怎么溜出去;可眼下,他只觉得满心好奇,却无动于衷。而他心里最坚定的念头,还是要把自己此行的目的完成。
他开口道:“很高兴你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那咱们能不能谈谈实际操作的事儿?我觉得先从通话记录入手吧。姑且假设她手里有具体的号码可以拨打,而不是光靠总机转接。我们就从枢纽那边开始,往外层层排查。”他笑了笑,“暂时就查公务电话吧,不过私人手机我也不会排除。”
戴安娜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透着股陌生的精光。她看起来就像刚吃完午饭似的。不过那阵子劲儿很快过去了,她又开口说道:“行吧,按你说的办。不过办公室就算了。你就去二号会议室等着好了,我想那儿现在没人用。等我们搜完资料,就有人把材料送过去。”
“最好刻在光盘里,您看行不?”惠兰依旧挂着那抹僵硬的笑容:都快成假笑似的。“这样更方便检索。”
他倒也没糊涂到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头,可戴安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随您便。”
惠兰对二号会议室的位置再清楚不过,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着,等戴安娜派人来领他走。这段时间,他在脑子里默默给双方的表现打分,越想越觉得,整个对话过程中,戴安娜几乎全程占尽上风。不过他也相当笃定,自己至少赢下了一个关键点——那个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
其实啊,要是你爱玩些幼稚的小把戏,就能玩这么一出。罗迪就不玩——这也算是分辨忙人和闲人的绝招:谁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呢?可他听别人聊起过,玩法很简单:看见一辆黄车,提一句就行了,完事儿。真是服了那些脑子短路的家伙,居然就为这种破事乐呵半天。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罗迪真上心,那他准保天下无敌——因为他只要看到车,准知道人家是什么颜色。怪不得别人从来都不拉他一起凑热闹呢。
总之,他之所以想起这茬儿,是因为今天一大半时间都在盯着汽车的照片——俄罗斯大使馆门口的监控录像,就在贝斯沃特路上,好像他还非得特意提醒似的。那儿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来办招待会的,也有载着早到宾客、拖着行李箱和西装套袋的出租车和豪华轿车,都是从机场一路送过来的。罗迪截了几张图,发给路易莎让她用人脸识别软件过一遍。他自己手头的程序更快也更准,可她不懂这些,而且这么做还能给她个借口,好过来跟他待在一起。
“黑色的车,”又一位访客到了,他小声嘀咕道。
录像虽然是黑白的,可出租车一眼就能认出来。
新来的这位进门时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看来他对这儿早就熟得很。他身上没带什么行李,只有一个哈罗德百货的小袋子。而他下车时的那副从容模样,更是让人怀疑他对门口的摄像头也不陌生:军情五处的监控系统——罗迪正借着它“蹭热度”,虽说严格来说他根本接触不到那些设备,可“严格来说”这话也就适用于那些被技术本身绊住手脚的人罢了——毕竟这套系统总有盲区,而这哥们儿偏偏就钻进了那些空当,活像个聚光灯下的舞者。罗迪能拍到的最佳画面,不过是正面照里的后脑勺。不过他还是把照片传给了路易莎,免得别人说他没把所有角度都顾全了。
不过话说回来,干了这么久,他还没动手呢。要是哪个女人急得愿意扮成卡通人物……换了别人,这大概就是典型的拖延症;可罗迪的原则就是:妹子们等等又如何?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在帮军情五处监视俄罗斯——才是头等大事。
又一辆出租车开了过去。“黑色的车,”他又念叨了一句。天哪,这游戏也太普通了吧。
一道冷风从窗户上那块拼凑的纸板缝隙间蜿蜒而入,他向后一靠,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哎呀——这破窗户真是让人头疼。凯瑟琳·斯坦迪什可一点儿都不高兴。不过这也正是即兴表演的常态:你只能就地取材嘛。扫帚毕竟不是战斗装备,要做出那些高难度的动作,还得靠真正的法杖才行。所以一旦你一时兴起,随手抓起手边的东西,窗户被砸坏也是难免的。他又能怎么办呢?除非在这儿建个道场,不然他就只能凑合着用,至于为什么非得因为保持战斗力而挨一顿臭骂,他真想不通。
说到这儿,人总得吃饭吧。他午饭就吃了半管烧烤味的品客薯片和一块厚厚的奇巧巧克力,正舔着包装纸的时候,路易莎抱着一摞打印件走了进来。
“谢谢你帮我加了这档子活儿。说真的,我本来工作就不够多,还非得把二十来张脸往那破识别程序里塞一遍。你就不能自己搞定吗?”
“实际盯梢的事是我干的。”
“哦,对,差点忘了。男人就是不会multitask。”她瞥了一眼手中的笔记,“好了,情况是这样的:十一个人完全没匹配上;七个人大概八成像,全都是些中层商人,身上没任何安全警报;还有三个人触发了预警,估计是FSB的人。那四个坐着面包车来的家伙?不过是来自巴斯的一支弦乐四重奏罢了。那个斜着眼的女人还是位小有名气的诗人呢,你最好跟兰姆提个醒,我觉得他挺喜欢诗的。至于那个神秘男,也就是我最感兴趣的那位——你只拍到他后脑勺的那个——我这儿有两千三百多个可能的匹配对象。”她啪的一声把笔记摔在他桌上。“关键在于,程序得有个像样的特征才能发挥作用。光有个脑袋可不算数。”
“他在躲摄像头呢。”
“你觉得呢?”
“这还用问——”
“别再发了。太无聊了,而且程序老卡壳。”
莱赫晃悠着进了办公室。“这是俄罗斯大使馆那档子事儿吧?”
“对啊,这位‘神童’非要让我给一张张脸都配上名字。”
“我早就该让这位‘神童’见鬼去了。”他瞄了瞄桌上的那管品客薯片和皱巴巴的巧克力包装,“反正他自己也差不多是这么干的。”
“去你的,#特色人物。”
“本来我也打算这么说呢,”路易莎接口道,“可兰姆非要一份名单。”
“他净要名单。我看他八成是在抽大麻呢。”莱赫扫了一眼他办公桌旁窗户上那层纸板遮挡物,又冲罗迪说道:“哟,你这儿装空调啦?”
“嗯,那你呢……”
两人互相打量着,谁也没接话。
“……脸上贴的那些傻乎乎的标签。”
“我真搞不懂,”路易莎说,“他是更擅长插科打诨,还是开车技术更好?”
想起罗迪那出神入化的驾驶水平,莱赫揉了揉胳膊上几处淤青,然后拿起路易莎递过来的那张打印单。“他们一年就这么搞三四回,”他说,“从国内请个讲师过来,把本地人听得昏天黑地,等讲完了大家就一起灌个够。塔弗纳那儿一半的人都在盯着录像呢,就怕碰上什么名人露面。”
“真有过这种事吗?”
“莫莉·多兰有一次可激动坏了。来了个活体蜡像,她说那人当年还审过菲尔比呢。”
“她那是想集齐整套收藏吧——‘死前必看的一百位特工’。”
“倒不如说是‘临终前必看’才对。”
罗迪问道:“你是说,这就是兰姆的计划?”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他又开口了:“那些老特工啊。”他挑了挑眉,或者自以为是——其实两只眉毛一起抬了起来。“你说兰姆是不是要把他们都干掉?”
路易莎走到罗迪的办公桌前,俯身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这事你不该知道。”
“……好吧。”
“要不你就当啥都没说过?明白吗,罗迪?”
“……明白。”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聪明孩子。”
“呃,路易莎?”
“啥?”
他指了指最近的监控屏幕:“黑色轿车。”
路易莎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罗迪,再回头瞅了瞅屏幕,最后又盯着罗迪。“继续加油,”她对他说道,随后便带着莱赫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惠兰发现座机的听筒正闪着红灯,一看却是推销理财产品的电话。有人关心他倒是件好事,可他还是直接按了挂断键。
在简报二室里熬了好一阵子——那是个消毒得过分的房间,最大的特点就是插座多得离谱:墙上到处都是,地板下的小暗门底下也藏着不少——他突然被一个几乎无声的身影吓了一跳,当然,正是来自情报中心的乔茜。他一直告诫自己别偏心哪位下属,毕竟那样会让工作氛围变得很不舒服。他也听说过不少关于男上司和女秘书的狗血故事,可他和乔茜之间从来不是那种关系。他知道乔茜对他有点意思,但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他年纪大得足以做她的……算了,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他可是结了婚的。
“天哪,乔茜,亲爱的,你最近怎么样——”
就在这时,那个令人尴尬至极的瞬间到了:他上前想要拥抱她,结果她也往后缩了同样的距离。
“当然不能这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要是当时没道歉就好了,这样他们俩就能假装刚才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后来的恢复过程显得格外礼貌却生硬:能见到她固然开心,她问他过得咋样、退休生活如何,他本想反驳一下——什么退休啊,他还早着呢,谢了,乔茜,现在还不行——可结果只是越说越错。她依旧笑得职业化,递给他一件小礼物。不对,她递的是个颜色怪异的小玩意儿,亮粉色的,一个U盘。
“电话记录?有点原始,恐怕不太方便,不过戴安娜说你挺急的?”
“没错,特别急,谢谢。我肯定能弄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