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遇到的……对手。那可不是什么敌对团队。”
“不是。”
“是军人。还带着武器。”
“没人丧命。”
“不过有人受伤。”
受伤的事总是难免。这点谁都知道。
“亚历山德罗——”
“贝尼托。”
“贝尼托啊,只要挨过这一刀半枪的,往后不就又多几道炫耀的疤嘛。难不成你是想告诉我,你那帮兄弟吓得尿裤子了?”
“他们都被抓了。大部分吧。有几个溜掉了。”
“估计会被控以聚众斗殴罪。”他其实压根儿不清楚他们会面临什么指控。“蹲一晚牢房,罚点款,算起来不过是为一段‘战场记忆’付出的小代价罢了。”
“再加个遣返令,那就代价大得多啦。”
“不至于吧。”
“你听起来挺有把握的。”
“我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行。”
停顿了一会儿,贝尼托才又开口:“斯帕罗先生,您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让我放心,今晚的事您一定能摆平吗?”
“嗯,还有……另外一件事。”
在脑海里回放刚才的对话,斯帕罗暗自庆幸自己居然能把需要办的事跟贝尼托说得清清楚楚,却又始终没提到到底该怎么操作。
“您这事儿啊,听着还挺……严重呢。”
“算是吧,也算不算。就跟您那位前辈——也是叫贝尼托——遇到的事差不多。对吧?当然,人家那时候还叫里科·隆巴迪呢。”
贝尼托又沉默了。
“‘回拉齐奥去了’,是不是就这么传的?里科回拉齐奥了。这说法比‘跑去农场住’强点儿,可本质上还不是一回事。要是我的英语不够用,您尽管打断我。”
贝尼托答道:“里科现在过得挺好。上周我还跟他聊过呢。”
“您得帮我牵线搭桥,让我跟您的关系网接上线。我家那边连诺里奇都打不通,更别提什么‘来世’了。”
“斯帕罗先生,您这张嘴可真会开玩笑。”
“而且话还特别多。等我给您的弟兄们办签证延期的时候,说不定还能问问他们,到底觉得里科后来怎么样了。咱们正好可以交流交流看法。要是有啥拿不准的,他们肯定会再跟您确认的。”
贝尼托说:“政治啊,政客啊。可大家偏就以为我们这些球迷才是极端分子呢。”
“足球就是你干那些事的借口,贝尼托。而我的借口嘛,就是政治。”也许哪天真该写篇博客聊聊这个话题——斯帕罗此刻想着,车子已驶近泰晤士河畔,只见河水在黑暗中依旧奔涌不息,仿佛与白昼无异。他瞥了一眼德·格里尔,对方也正透过车窗凝视着水面,只是多半看到的又是另一番景象。他曾在哪里读到过:没有人会两次以同样的眼光看同一条河。或者说是溺水吧——也没人会两次淹死在同一条河里?没错,听起来更合理。不管怎么说,人总归也就只能淹死一次。
急救员摇了摇头。
惠兰倒也怪不得他。
即便身上沾满了血迹,雪莉看起来仍是一副安详的模样,甚至像是睡着了。惠兰简直无法理解这股突如其来的转变:就像吹灭一根蜡烛那样,从满腔怒火瞬间归于平静。救护车的蓝灯仍在闪烁,那永不停歇的节奏仿佛要把所有人的血色都抽光——包括急救员自己、惠兰,还有那个修车厂的小男孩。至于那个骑摩托的家伙,早就不知去向了。唯有雪莉那静谧的面容,因那些飞溅的痕迹而显得格外生动,大概是因为此时只有她的脸上毫无波澜,其他人则各自呈现出不同的情绪状态:震惊、茫然,还夹杂着一丝无奈的烦躁。
这时,急救员开口问道:“您让她吃了东西吗?”
惠兰本可以反驳一句。尽管两人相识不久,他却十分确定:要让雪莉·丹德做任何事,绝不是由旁人来指手画脚的。你只需看着她随心所欲地折腾一番,要么就听她滔滔不绝地讲个痛快。
再说了,吃东西?她洒出去的比吞下去的还多呢。也罢,反正那件卫衣已经毁了,这烧烤酱料再怎么也洗不掉了。
雪莉闭着眼睛,轻声说道:“我饿了。”
“本来就不该吃东西,”急救员嘟囔道,“万一还得动手术呢。”
“缝针?”
“那你现在还是——”
“你刚才做得不错,”这次雪莉是对惠兰说的。“他已经彻底完蛋了,”她补充了一句,语气里莫名透着几分怅然若失。
惠兰点了点头。其实他自己也正想躺下歇会儿呢——刚才那几分钟可真够折腾的,虽说并不完全按计划来:当初他把水枪对准那位骑摩托车的家伙时,心里还幻想着能用一股强大的水柱把他死死压在墙上呢。结果呢?人家湿得透透的,却依然站得笔直,还一脸怒气冲冲。要不是远处突然闪起一串蓝灯,场面指不定就闹大了。好在那辆救护车离得还不算近,乍一看还以为是警车,这才让对方灰溜溜地开走了。湿漉漉的摩托骑士此刻就像只巨型昆虫,一边往车上爬,一边猛轰油门;而惠兰还在那儿冲他喷水呢,为了确保“命中目标”,他还特意抬高了水柱的角度——这样一来,水流虽没那么猛,但这份羞辱感倒是加倍了。旁边那个小年轻则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喊着:“瞄准轮子!”,惠兰却乐得继续“撒尿”似的喷个痛快。说起来,这举动比刚才跳上摩托还要离谱,不过今夜实在太漫长了。
“我把他折腾得够呛。”雪莉睁开眼睛说道。
“嗯。”
“要换是我,非得一脚把他的头盔踢飞不可。”
“看出来了。”
“连脑袋都还在里面呢。”
急救员依旧是一副失望的表情:“要是需要就医,就别吃鸡肉。”
“这真是法律规定的吗?”雪莉好奇地问,“专门针对鸡肉的?”
说到法律,这时一辆警车和一辆黑色SUV缓缓驶来——后者估计就是先前被派去桑恩康复中心的那辆。惠兰下意识地伸出手,雪莉顺势抓住,慢慢站了起来,随手把装草莓的盒子撂在原地。急救员开始唠叨什么受伤别乱动之类的老生常谈,听起来倒也挺有道理,可他们俩谁也没打算听他的。过去这一小时仿佛被拉长或压缩了——反正怎么说都行,总之它自有其独特的节奏,而外面的世界却按自己的步调运转着,让他们被困在属于自己的那一瞬里。只要这一刻还在延续,他们就好像是搭档一般;可要是它真的要结束了,唉,这世上哪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呢?
“我的巧克力呢?”雪莉问道。
后座上,斯帕罗正打量着德·格里尔。她还以为自己终于要开始一份游说工作,开启全新的人生呢。按理说,德·格里尔最乐意戳破她的美梦,可眼下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在车里歇斯底里发作的女人。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斯帕罗扭头问道:“我们要去哪儿啊?”
“我说过了,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一切麻烦都过去了。”
“那你一起走吗?”
“我?不。不过贝尼托会照顾你的,这点你放心。”
“具体是哪儿呀?”
“这个嘛,我不能告诉你。越保密越好。你懂的。”贝尼托一本正经地说。
斯帕罗想了想,觉得这事就算了吧。
车子正朝大象与城堡方向驶去。再往前一点,就彻底超出斯帕罗的安全范围了。他随口道:“随便哪儿都行吧”,尽管此时此刻这条路几乎空无一人——他看了看表,才四点五十分。在国外,这种地方多半穷乡僻壤,伦敦更是个充满敌意的地界,分分钟就能让你感受到不同街区之间的天壤之别。不过他倒是有办法自保,这一点无论是在林间还是会议室里都早已证明过。要是有人敢招惹他——或者非要跟他见面——他立马就能摆平。
“就在这下一个路口吧。”贝尼托说。
“怎么不就这儿呢?”
意大利人耸耸肩的动作可是国际通用的:“地铁站。”
“老子才不会坐该死的地铁呢!”
“现在地铁都开了吗?”
“等不了多久的。”德·格里尔答道。
顶多也就是等个Uber出来的时间罢了。透过车窗,街边的店铺和楼房渐渐慢了下来。他瞥见门口蜷缩着一位睡着的人,还有那些宣传快乐套餐、特价度假和现金大奖的广告牌。两个男人正闲站在紧闭的地铁站入口旁,同一时刻熄灭了手中的香烟,各自把烟头朝相反的方向一弹——活像两枚即将爆炸的烟花。随后,贝尼托稳稳地停下了车。
斯帕罗身子前倾,把头凑到德·格里尔和贝尼托中间。“你会很舒服的,”他对她说。
“谢谢。”她回了一句,“那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你吗?”
贝尼托打开车门:“……不会。”
“好吧,”德·格里尔接口道,“这话倒是实话。”
还没等他跨出车门,其中一个男人已经挤了进来,硬生生把斯帕罗挤到了座位中央。
“他妈的怎么回事?……”
另一名男子绕到另一边,也跟着钻了进来。
德·格里尔转向贝尼托,道了声谢,又对斯帕罗说:“我刚才想起你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惊魂记》里的真正英雄其实是那个精神病患者,因为他始终如一地做自己。”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你自己琢磨吧。再见。”说完,他关上了车门,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砰”。
夹在两人中间的斯帕罗顿时有种熟悉又不安的感觉:粗壮的大腿、绷得紧紧的胳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硬汉气息,活脱脱就是那种能在树林里混日子的主儿。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用宽厚的肩膀逼得斯帕罗直打哆嗦,低着头盯着前方那条重新热闹起来的马路。
“亚历山德罗——”
“贝尼托。”
“贝尼托,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斯帕罗先生,您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我还在车里呢,可德·格里尔已经不在了。”
“没错。”贝尼托变道超了一辆夜班公交车,“德·格里尔博士真是位有趣的女士。我们聊得特别尽兴。”
“……啥时候的事儿?”
“就在您给我打电话之前不久。说来也怪,她竟然把我们的谈话走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们那儿不是有个专门叫‘预知未来’的人吗?”
“贝尼托——”
一只沉甸甸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让他再也提不出异议。
“她清楚你会做出哪些承诺,又会威胁些什么,”贝尼托继续说道,“路上车流越来越密,路灯也显得疲惫不堪,微弱的光晕仿佛随时都要坠落到地面,根本照不亮黑夜。她想知道的是,要是所有关于撤销指控、提供安全签证之类的承诺,都能由别人来兑现呢?她还提到了摄政公园。”
“她在扯淡呢,贝尼托。那些事她根本办不到,只有我才行。”
“我也说不准。她讲得可真有说服力呢。她——”
“那当然有说服力啦!这不就是她的工作吗!”
“她倒也提出了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既然你已经让我的人撞进了一场说不定会被别人当成陷阱的局,那我干嘛还要相信你?不如就信她好了。我觉得这观点还挺有意思的。”
“她算哪根葱啊?一个间谍罢了。明早准被抓,她那些承诺根本屁都不是!”
“那你猜我怎么着?我就照她的主意办了,问了问我手底下的人怎么看这事。”
“放我下来吧,咱们就当啥都没发生过。”
“话虽如此,昨晚那一闹腾,我手下也没几个能凑齐的。不过这儿有两个斯蒂法诺——都叫斯蒂法诺呢。希望这不会让你搞混?”
“停车!”
“因为说到底,这样反而更省事。反正这两位斯蒂法诺昨晚都有别的安排,没掺和那档子事儿。对我是好事,对你也是好事,因为——”
“停车!”
“求你了,”贝尼托说道。其中一个斯蒂法诺一把捂住斯帕罗的嘴,另一个则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蛋上。这一连串动作让斯帕罗一时半会儿都缓不过神来,不过贝尼托还算厚道,给了他几分钟喘息的时间才继续往下说。
“我刚才说到哪儿来着?对咱俩都好嘛。对我来说,我喜欢让手下也参与决策。”
斯帕罗还是发不出声。
“对你嘛,当然是因为我晓得你多爱在树林里玩点小把戏。”
“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斯帕罗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你之前不是说过什么‘去农场养老’吗?”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吧。
“反正那儿你也去过不止一次了。”
斯蒂法诺又使劲攥了攥斯帕罗的肩膀,这动作要是表示安慰和支持倒也说得过去,可要说是安慰和支持,那就太勉强了。
等他们赶到林子边时,天刚蒙蒙亮。阳光洒在枝叶上,像是覆了一层薄雪,又像叮铃作响的风铃,还像某种被兑现的承诺。
接下来的日子里,来自世界各地的消息纷至沓来,有的甚至远在大洋彼岸。巴伦支海上发生了一起船难:四名朋友出海钓鱼,却遇上狂风巨浪,不幸遇难。坊间传言称,莫斯科第一把交椅瓦西里·拉斯诺科夫可能与此事有关。至今仍未找到遗体,但这在那种情况下并不稀奇:狂风卷起巨浪,海水深不可测,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很可能永远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而倘若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瓦西里干脆玩了个金蝉脱壳,好悄悄退休隐居——那便是他所属的军情五处自己去头疼的事了,跟摄政公园最近在霍洛威路上低调买下一套毫不起眼的公寓,倒八竿子打不着。眼下,那里正集结着一支人数不多却经验老到的行动小组,代号“玫瑰花蕾”,任务是查明那位在西高架路附近一家简陋旅舍里被活活烧死的男人的身份,并守在他那扇空荡荡的门前,看看会不会有人踏进去。这活儿讲究的是脚踏实地、一丝不苟,离那些高科技大片里的特工桥段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它也绝非泥沼府那些慢马们每天都要熬的苦差事。因为对“玫瑰花蕾”来说,一旦调查有了结果,说不定就能捞上一笔;可对那些慢马而言,日复一日地埋头干活,换来的往往只是一堆废料,无论他们怎么卖力铲屎,终究还是待在马厩里出不了头。
换个更平淡的角度看,限制委员会召开的特别会议,专门用来审议戴安娜·塔弗纳是否适合出任第一把交椅,竟出奇地平静,居然连个控方代表都没出现。会上倒是提到了威斯敏斯特走廊里的流言蜚语——什么“防水布”的陈年旧事又被翻了出来——可由于那位据称曾遭摄政公园暗算的索菲·德·格里尔,竟然在网上露了个面,为没能按规矩请病假一事道了歉,这些传闻很快就被驳得干干净净,成了无稽之谈。随后,塔弗纳本人发表了简短讲话,建议今后这类会议都应先由摄政公园自行评估证据,然后在奥利弗·纳什的精心主持下,委员会遗憾地指出,会议发起人安东尼·斯帕罗至今音讯全无,最后干脆宣布这次会议纯属浪费时间。于是,会议散场,行刑队也没能成形。当天上午,戴安娜重新回到办公室时,迎接她的既有支持者,也有反对者,大家至少还能在一点上达成共识:那就是欣赏一位身经百战的老练干将。至于戴安娜本人,谁为什么鼓掌她才不在乎呢,只要人家站着鼓就行。不过她心里清楚,事情本可以发展得截然不同。“有一阵子我还真以为我们要完蛋了呢,”她随口嘟囔了一句,可只有乔茜听见了。乔茜又不确定这话是不是冲她来的,便没接腔。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戴安娜忙着落实杰克逊·兰姆替她许下的种种承诺:给索菲·德·格里尔安排妥当的安置事宜,帮亚历山德罗·博蒂利亚尼那群七嘴八舌的朋友理顺一堆行政上的乱麻。虽说这些不过是聊胜于无的小恩小惠,但戴安娜还是觉得这种琐碎的跑腿活儿实在让人腻味。
至于斯帕罗的下落,还得再等一两天才能弄清楚。此刻,在戴安娜得意洋洋之际,他正蜷缩在一堆临时拼凑的泥土与树叶堆下,竭力捕捉周围树林里每一声细微的吱嘎声和哨音——那片树林正是他初次与贝尼托接头的地方,而如今他对此深感懊悔;同时,他又拼命说服自己根本什么都没听见,试图改写这段经历的叙事,可不知为何,这次的自我开脱竟比往常更加苍白无力。一方面,他确信那些追捕自己的人,既然给了他四分钟的领先优势,无非是想吓唬并羞辱他一番;另一方面,他又笃定对方迟早会用棍棒石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这两种可能性中,确实有一种会被应验,只是要过很久,他才会彻底不在乎究竟是哪一种结果,只要事情能尽快发生就好。
参与堆砌树叶堆的还有克劳德·惠兰。他在花园里做些简单的整理工作——既不复杂,也谈不上什么雄心壮志;人总得认清自己的限制嘛——同时回想着自己被重新征召入伍的经历。尤其令他惊讶的是,那些原本以为自己擅长的事,比如查出索菲·德·格里尔的藏身之处,他居然一件也没做成;反倒是一向自认绝不可能胜任的英勇时刻,却成了他人生中最辉煌的几分钟——嗯,倒也不完全是“小时”,而是“分钟”。他确确实实花了好几分钟去“英勇”了一番。待尘埃落定,他盘算着,等接受了奥利弗·纳什的汇报审讯——这过程结束后,两人之中总有一方掌握的信息反而比开始时更少——他或许会联系一下雪莉·丹德。尽管雪莉从未当过索菲·德·格里尔,甚至压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么想,但她却是个挺有意思的女人:就当她是他的罗宾吧,而他则是蝙蝠侠。当然,他可没打什么歪心思——不,眼下他坚信,在克莱尔跟上帝谈完条件、决定是否回家之前,自己在这方面绝不会逾矩。再说,雪莉的身材长相也远称不上他惯常倾心的那种类型——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他面前留下过那么一刻:伦敦的晨曦挣扎着破晓而出,她从车里探出身子准备离去,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他们之间建立了一种别处难得一遇的默契。他猜她也有同感。“再见啦,搭档。”她曾这样对他说,随后便扬长而去。他不禁猜想,此刻她会不会也在惦记着他呢?
其实并没有,而且不只是因为凯瑟琳刚刚走进她的办公室,脸上挂着一副毫不友好的表情。雪莉很快就会被提醒,今天她根本不该出现在泥沼府;她对此简直笃定得不能再笃定,以至于凯瑟琳根本没必要开口。
“你不是应该在桑恩康复中心吗?”
“嗯,那儿出了点事?真奇怪,你怎么还没听说呢?”
“那边还在运作呢。而且你又没出院。”
雪莉心想,难怪凯瑟琳早就把这事摸得一清二楚。估计天还没亮,凯瑟琳就已经给桑恩那边打电话核实雪莉的行踪了,把她的擅自离院添进罪状清单,只等着雪莉一露面就扑上去。
“那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凯瑟琳继续追问,“打算单挑一整个营的地痞流氓吗?”
雪莉一时语塞,只好含糊其辞:“呃,就是泰勒玛和路易丝会干的那种事儿呗。”
“好吧,我也不知道那俩是谁。不过要是泰勒玛和路易丝真的开车冲下悬崖,你也跟着跳吗?”
雪莉顿时不知所措。
“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担心你啊!”
“我——”
雪莉本想照例说一句“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又想起清晨醒来时那种感觉——难道真的才过去一天吗?她根本不算好,只不过还没彻底跌到谷底罢了。她不愿把这点告诉凯瑟琳,却隐隐觉得对方心里明白;甚至怀疑,凯瑟琳的早年岁月里,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境。
此时,凯瑟琳正站在雪莉的办公桌前。“我不想让你冒任何风险,你就不能好好想想吗?我们已经受够了这些伤痛。总有人受伤,总有人死去,咱们得互相照应才行。”
“你刚才不就说过一遍了吗?”
凯瑟琳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显得有些困惑,但也没再追究下去。“你现在就得回去。就今天。趁着现在局面还乱成一团,你还来得及全身而退呢。”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这个问题倒是让凯瑟琳轻松了不少。“那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她反问。雪莉顿时又是一脸茫然,而走廊另一头,莱赫·维钦斯基则又留下了一条语音留言。
莱赫正在试着联系约翰·贝彻勒。他对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脑子里只有个模糊的概念;不过他清楚一点:那个安全屋已经没人住了。当天早上上班路上,他还特意绕道过去看了一眼——虽说多走了不少路,但好歹当时手头上至少握着一条活线——结果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想到桌上那些油腻腻的外卖盒、粘乎乎的玻璃杯,以及弥漫着烟味的沉闷空气,他多少也算安心了:至少知道屋里曾经住过谁。可他也明白,兰姆一贯的做法就是除非有绝对必要,否则绝不让手下知情,因此这份收获反倒让他倍感沮丧:不管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恐怕都难以得知详情。除非贝彻勒愿意跟他分享,可到目前为止,贝彻勒发来的不过是连串半分钟左右的空荡荡语音信箱而已,莱赫只好把一次次联络请求一股脑儿灌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里,贝彻勒会断断续续地不断尝试联系兰姆,结果都一样。直到深夜,他终于等来了一通回电,这通电话把他从一场难得的好梦中生生拽醒。可兰姆除了不道歉之外,还满嘴跑火车,净说些关于“失去”和“美”之类的空泛玩意儿,直说得莱赫心里直打鼓,最后只好无奈挂断。他早就明白什么叫“失去”、什么叫“美”,至于贝彻勒还能教他什么,那点东西可真不值这一觉好眠。不过,再想睡着也难了。没过多久,莱赫就戴着口罩——虽然脸上仍留着伤痕,活像个幽灵——在伦敦的街面上一直溜达到天亮,想用脚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得远远的。这些事都还在后头;眼下,莱赫慢吞吞地踱回自己的办公桌前。那张桌子旁的窗户还没装玻璃,一直用硬纸板遮着,他刚坐下,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原来是路易莎加入了阿什莉,两人正在核对一两个细节:
“所以,兰姆就把一颗‘原子辣椒’切碎了,塞你那旮旯里去了?”
“没错。”
“而你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屁都没有。”
“还好当时是罗迪先吃了几口呢。”
“可不是嘛,”阿什说道,“你想想看,要真是我吃了,我的嘴巴估计当场就被烤化了。”
不过她倒显得挺淡定,仿佛这事压根儿不算啥大不了的。
“是啊,”路易莎接话,“你就想象一下吧。可结果倒霉的是罗迪。也就是说,你正跟兰姆打电话,假装自己识破了拉斯诺科夫设下的火坑时,他却像条濒死的鳟鱼似的在地上翻滚呢。”
“嗯,”阿什说,“我也想过给塔弗纳打个电话,可当时真不确定她还管不管这事呢。”
“兰姆才不会因为你提供了情报就给你记上一功呢。”
“那是当然。不过他兴许会夸我一句——说我剽窃了霍的工作。”
路易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起之前对阿什的判断:她的怒火总得找个出口,不然非炸裂不可。“别误会,”她说道,“罗迪就是个蠢货。”
“可他是你家的蠢货吗?”
“罗迪又不是我家的蠢货,当然不是。其实啊,咱们就当这话你根本没说过好了。罗迪确实是蠢货,可你要小心点儿,别把他整得太惨。现在莱赫的那些服务商还在不停给他打电话,问为啥突然停了账单。”
“可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莱赫根本没给罗迪安排上约会嘛。”
毕竟,今天早上阿什已经跟莉娅·赛克斯聊过了——与其说是想安抚罗迪,不如说是在试探自己的说服功力。
“约会?他连话都说不利索呢。”
“这可是罗迪啊!想让他闭嘴,就跟给他整容似的。”
尽管如此,当完全发不出声的罗迪居然和莉娅·赛克斯第一次约会就聊得不错时,两人都有点意外;第二次见面同样毫无进展,大家也就见怪不怪了。可到了第三次,他的嘴总算缓过来了,第二天一早,他就拖着一只乌青的眼圈出现在泥沼府。
“所以啊,谁知道呢?”阿什接着说,“说不定这就是一段美好友谊的开端呢。”
“你觉得呢?”
“才不呢。”
“欢迎来到泥沼府,”路易莎站起身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的东西搬回原来的位置?里弗还得用他的办公桌呢。”
“他要回来了?”
“那还用说,”路易莎斩钉截铁地答道。
说完,她便离开了,连抬头看看通往兰姆房间的楼梯一眼都没工夫。楼上静悄悄的,半点声音都没有。可兰姆确实在那儿——一只手夹着一支烟,另一只手端着一小杯烈酒。他办公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桌上那盏灯孤零零地立在一堆泛黄的电话簿堆上,投下屋里唯一的光亮,而他手中的香烟尖端正缓缓燃尽,灰烬如蝶蛹般剥落,一团烟雾则化作一只轻盈的蝴蝶,袅袅升向天花板。在这片自我营造的昏暗中,他要么根本没在思考,要么就在琢磨瓦西里·拉斯诺科夫:这家伙要么正漂浮在冰冷的海面上,要么即将遁入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另一种人生——那种生活原本是由一个早已作古的稻草人替他操持的,如今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就躺在大伦敦某处的冷藏库里。兰姆闭着眼睛,香烟燃烧时不断掉落灰烬,仿佛一只烟雾做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向天花板,而他本人几乎屏住呼吸,只是在思索那个毅然告别间谍生涯的人将会迎来怎样的未来:也许是在欧洲某座图书馆里的阅览室小隔间,抑或是在巴哈马阳光下的一家海滩酒吧里的高脚凳;又或者,干脆过上一种毫无波澜的平凡日子——由那位已故的替身留下的种种纸质痕迹牢牢锁定了他的生活:水费、市政税的自动扣款,信用卡和健身房会员卡,还有各种电子足迹与经济上的依附关系,就像帐篷上的绳索将每一根支架固定到位一样,一步步把一个人的命运导向无可避免的终点:到头来,不管你选择扮演什么角色,戏码终归要落幕;所有的文件都会被塞进垃圾袋,而那顶帐篷也会随风飘散。但真正的胜利,恰恰在于你做出了选择,而不是被动接受别人为你安排好的角色。兰姆的香烟忽明忽暗,宛如一根蜡烛;倘若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目光定格在他那幅单调乏味的桥景画上——那也是办公室里唯一的一件装饰品——那也不过是偶然罢了。要是他嘴唇在滤嘴的重压下轻轻蠕动,发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玫瑰花蕾”,那就八成是在惦念霍洛威路上的那帮家伙。不过,也有可能他根本什么都没念叨,那句临别箴言始终未曾出口。说不定,他那微微抽动的嘴唇不过是打了个无声的嗝而已。唉,谁又能十全十美呢?
楼下街道上传来一阵似音乐又非音乐的声响,更有可能只是日常生活的偶然节拍:鞋跟敲击人行道、轮胎碾过松动的井盖。不管那是什么,这段旋律总能透过那扇用硬纸板临时封住的窗户飘进“泥沼府”,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轻快地回旋,仿佛想把这里也拉入派对的节奏。然而,这番努力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它维持不了多久——顶多等一阵突如其来的冷风砰地关上一扇门,整个建筑便又沉入惯常的昏睡之中:吱呀作响的楼梯、断裂的踢脚线,摇摇欲坠的家具、斑驳的天花板,剥落的墙纸与灰泥,乱作一团的电线和管道,起起伏伏、跌宕曲折的一切——连同那些数不清的欠债与账面盈余——统统归于一片死寂,就像晨间的光亮渐渐被午后的阴霾吞没。而外头的日子照旧按部就班地推移,里头却先停顿了片刻,随后便如大幕垂下一般,陷入无尽的沉寂。